鯀禹的傳說 · 二 禹的神職

童書業 《鯀禹的傳說》
鯀、禹既都是天神(或許是人變成的),那麼他們的神職也不能不討論。關於鯀的神職,因為沒有材料,只好暫時闕疑。至於禹,我們知道他是主領名山川的社神。《書·呂刑》說:禹平水土,主名山川。 「名山川」是一詞,《淮南子·墬形訓》「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莊子·天下》「昔者禹之湮洪水……名川(原作「山」,從俞樾校改。)三百」可以為證(此外證據尚多,姑不備舉。)。「主」是主領的意思。《國語·魯語下》說: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 禹是名山川的主神,所以能夠「致群神」,好像天子能召會諸侯一般,所以又有「禹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左傳》哀七年)的傳說。塗山即是會稽山。(《說文》:「嵞,會稽山也。」「嵞」即「塗」 字。)《韓非子》更明說:「禹朝諸侯之君會稽之上,防風之君後至而禹斬之。」(《飾邪》)這都是神話的人化。但是所謂「群神」究竟是些什麼神呢?《國語·魯語下》說明道: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為神。 韋註:「山川之守主,為山川設者也。足以紀綱天下,謂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以利天下也。」可見這些神都是名山川的神了。禹是名山川之神的首領,這就是所謂「主名山川」。 說到這裡,一定有人反駁道:「《魯語》所謂『神』實在是人,這些『神』和那為社稷之守的公侯一般,其名為『神』,並不是真正的天神啊!」不知道這正是經過粉飾的觀念:戰國人理智發達,他們最喜歡把原有的神話用人情去解釋,例如夔獸一隻腳,他們會解做「夔(人名)一個就夠了」(《呂氏春秋》)。天神黃帝一個脖子上長著四張臉,他們會解做「黃帝(人王)派四人分治四方」(《尸子》)。所以「禹致群神」他們也就解做「禹合諸侯」了。但是我們要請問的是:世界上真有「骨節專車」的人類嗎?《禮記·祭法》說:「山林川谷丘陵能出雲,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如防風氏之類正是所謂「怪物」。何況禹為名山川群神之主,我們還有《墨子》等書可作旁證。《墨子·明鬼下》說:《商書》曰:「嗚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禍之時,百獸貞蟲,允及飛鳥,莫不比方,矧隹人面,胡敢異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寧,若能共允,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寧者,以佐謀禹也。 山川鬼神都是禹的佐謀,禹不是山川鬼神之主又是什麼呢?——人話裡面又保存了一些神話的遺蹟。《大戴禮記·五帝德》說:禹……為神主……左準繩,右規矩,履四時,據四海,平九州,戴九天。 這不是活畫出一幅禹的神像嗎?禹為神主,即是禹為名山川神之主,《史記·夏本紀》說:禹……為山川神主。可作明證。這些都是漢人書里所保存禹的神話的遺蹟。雖然他們之所謂「主」乃是祭主的主,如《詩經》所謂「百神爾主矣」(《大雅·卷阿》)的「主」。但是我們抽繹先秦其他的書,知道這「主」字原有領主的意義,如《左傳》桓公六年,申繻曰:「名有五……以山川則廢主。」這個「主」字便是山川之神了。《史記·封禪書》稱始皇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為「天主」「地主」等,並可證「主」字之義。 「名山川群神之主」,這是一個什麼職務呢?我們以為這便是社神。社或稱「主」,《說文》:「社,地主也。」(注意這「地主」二字)《論語》「哀公問社於宰我」,《魯論》「社」作「主」,鄭玄云:「主,田主,謂社主。」因為山川都是附屬於土地上的,而社神即是土神,所以為山川神之主。卜辭中有祭土的記載,據考證,「土」即是「社」。《詩·大雅·綿》篇「乃立冢土」,《毛傳》:「冢土,大社也。」《逸周書·世俘解》「用小牲羊犬豕於百神、水土,於誓社」,並可證百神與水土社的關係。而且禹為社神在古書上是有明證的,《淮南子·泛論訓》說:禹勞(力)天下而死為社,后稷作稼穡而死為稷。 《史記·封禪書》也說:自禹興而修社祀,后稷稼穡故有稷祠。 因為「社稷」連稱,所以「禹稷」也連稱了。 其實禹為社神就是在後人公認為先秦的書上也有明證的。《國語·魯語上》說:昔烈(《禮記·祭法》「烈」作「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祭法》「柱」作「農」),能殖百穀百蔬;夏之興(《祭法》「興」作「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九有」及下「九土」《祭法》均作「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為社。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也說:土正曰后土。……共工氏有子曰向龍,為后土……后土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為稷,自商以來祀之。(案,周棄之名是後起的,原名只有「稷」字。另有考證。) 這兩段話拿《淮南子》和《史記》來對照,知道后土句「龍」即是「禹」。禹字古或從「土」,齊侯鍾銘「禹」作「」。「后土」猶言「后稷」,本是職名。「句龍」即是「禹」字形義的引伸。「禹」是有足的蟲類,據近人考證,確是龍螭之屬。「句龍」的「句」字又與「禹」字的一部相似。則句龍即禹自很可能。《楚辭·天問》:「焉有虬龍負熊以游?」鯀「化為黃熊」,又有「腹生禹」的故事,「腹」「負」音近,則「虬龍」也頗有是禹的可能。「虬龍」和「句龍」或是一音之變。又《開筮》說鯀「化為黃龍」,禹是鯀子,自然也會變龍了。《左傳》文公十八年稱:「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八愷」,據杜預等說,有禹在內,是禹曾主后土。又《堯典》說舜命禹「宅百揆」,也與《左傳》「以揆百事」相證。又《海內經》說「禹、鯀是始布土,均定九州」,可見禹、鯀就是開始平水土的人,在他們以前,哪裡再有什麼「能平九土」的后土句龍呢? 后土句龍即禹,烈山氏之子柱也即是稷的化身。烈山氏後人說為姜姓(《國語》韋註:「烈山氏,炎帝之號也。」炎帝姜姓。),而后稷為姜嫄所生。《漢書·律曆志》載張壽王言:「酈山女亦為天子,在殷、周間。」「酈山」與「烈山」一音之變。《國語·周語下》載太子晉言「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史記》所列周的世系從后稷到文王也只有十五代,較之殷自成湯到紂共有二十九世還要短上一半,則姜嫄當殷、周之間自亦可能。《史記·秦本紀》:「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酈山女為申侯之先,申為姜姓之國,她的後裔又與周有親,這不是那「其德不回」的「赫赫姜嫄」又是誰呢?柱與稷名也音近(「柱」名或由「田主」之「主」來,「田主」與「后土」正相對。),又同「能殖百穀百蔬」,同為稷神,自更有一人分化的可能了。(「柱」《祭法》作「農」,神農也為姜姓,或許神農與柱、稷均是一人傳說的分化,所以都為始作稼穡者。又《管子·形勢解》《淮南子·原道訓》等都以禹與神農並舉,與禹、稷並舉一般。) 不但后土句龍就是禹,柱就是稷,烈山氏就是姜螈,連共工氏也就是鯀。「共工」二字是「鯀」字的緩聲,「鯀」字是「共工」二字的急音。共工氏「伯九有」,鯀「始均定九州」(《海內經》),為「有崇伯」。(《國語·周語下》)共工氏有子后土句龍「能平九土」(州),為社神;鯀也有子禹能「平水土」(《呂刑》),「定九州」(《海內經》),為社神。天下有這樣奇巧的事嗎?再看:《周語》說鯀與共工的罪狀一樣(「有崇伯鯀稱遂共工之過」),共工「壅防百川,墮高堙庳」(《國語·周語下》,下同),鯀也是「陻障洪水」(《海內經》《洪範》《國語·魯語》等);共工「皇天弗福」,鯀也是「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洪範》,下同);共工「庶民弗助,禍亂並興」,鯀也是「彝倫攸斁」;共工「用滅」,鯀也是「殛死」,兩人的事跡又相同到如此!又《墨子》說鯀「廢帝之德庸」,《堯典》說共工「靜言庸違」(《左傳》作「靖譖庸回」),二語略近。《墨子》說鯀被刑的地方「乃熱照無有及也」,《莊子》等書說共工被流在幽都(《孟子》《堯典》等書作「幽州」,「州」「都」一音之轉。),《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王註:「幽都,地下……地下幽冥,故稱幽都。」兩人被罰的地方也相似。又《淮南子》說共工「潛於淵,宗族殘滅」(《原道訓》),《國語》和《左傳》也說鯀「入於羽淵」,《堯典》也說鯀「方命圮族」,二人的事更極相似。再《韓非子·外儲說》右上篇記堯欲傳天下於舜,鯀和共工都因進諫不聽而被誅,兩人的諫語完全相同,可證是一個傳說的分化。案:《呂氏春秋·恃君覽·行論》記鯀怒堯傳天下於舜一事,當是這個傳說的本始,所以《楚辭·離騷》說「鯀婞直以亡身兮」,《九章》也說「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可見「婞直不豫」原是鯀的惡德。但《逸周書·史記解》又記「昔有共工自賢……唐氏伐之,共工以亡」,共工「自賢」與鯀「自以為得地之道,可為三公」正同。此外,還有一事:《左傳》《國語》記晉平公夢見黃熊入於寢門而有病,請問子產,子產說是鯀作祟,祭鯀而愈。《路史·後紀二》注引《汲冢瑣語》同記此事,惟「黃熊」作「朱熊」,「鯀」作「共工之卿浮游」,祭共工而痊。這也足證鯀與共工的關係。其他共工即鯀的證據還多,這裡不能詳舉,我們將另有「鯀與共工」一文論之。(即如《史記·楚世家》言,「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亦即《海內經》「帝令祝融殺鯀」及《天問》鯀死復活——誅之不盡——等傳說之變。) 在古代還有一種奇異的傳說,便是禹為一個耕稼的國王。《詩·魯頌·閟宮》說:赫赫姜嫄……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植穉菽麥;奄有下國,俾民稼穡;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纘禹之緒。 后稷「俾民稼穡」,「奄有下土」,而是纘禹之緒的,可見禹也是一個「俾民稼穡」的國王,所以《楚辭·天問》說:何後益作革而禹播降?王註:「播,種也;降,下也。」案:《呂刑》「稷降播種」,可見禹、稷是同功的。《論語》也說: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論語·憲問》)。 「躬稼」便是「俾民稼穡」,「有天下」便是「奄有下土」,這可見后稷「纘禹之緒」之實了。《論語·泰伯》又說,禹「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並足見禹有「躬稼」的事。又《尚書·虞書·益稷》說禹「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也是這種傳說的孑遺。 禹既是社神,怎麼又去侵犯稷神的職務呢?要明白這個,須先知道水土百穀原是相因的物事。《詩·小雅·甫田》道:以我齊明,與我犧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農夫之慶。 鄭箋:「以絜齊豐盛,與我純色之羊,秋祭社與四方,為五穀成熟,報其功也。」是祭社為報成谷之功。《詩·大雅·雲漢》道:祈年孔夙,方社不莫。 鄭箋:「我祈豐年甚早,祭四方與社又不晚……我何由當遭此災也!」是祈年與祭方社並舉。考周官大司徒之職:「設其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鄭註:「田主,田神,后土田正之所依也。詩人謂之『田祖』。」(案:《詩·大雅·甫田》:「琴瑟擊鼓,以御田祖。」大田:「田祖有神。」)是社與稷共一田神之主。鄭玄《論語注》也說:「主,田主,謂社主。」可見「田主」就是「社主」。《國語·魯語上》也說:「土發而社,助時也。」韋註:「土發,春分也;《國語·周語》曰:『土乃脈發。』社者,助時祈福為農始也。」祭社為助農時,又可見社神與農事的關係。漢武帝為了河水泛溢去祭后土,祭過之後,有鼎出於后土祠旁,武帝曾對群臣說:間者河溢,歲敷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育谷。(《史記·封禪書》,《孝武本紀》文同。) 后土能為「百姓育谷」,所以社神就也有「俾民稼穡」的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