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24 進步是否可能:論福利國家之情願為奴 (1958)
Is Progress Possible?Willing Slaves of the Welfare State
【原編者按】從法國大革命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人們一般假定,人類事務方面的進步不僅可能,而且不可避免。接著,兩次恐怖的戰爭及氫彈之發明,使得人們質疑這一自信假定。《觀察家報》( The Observer )特邀五位知名作家,就下列問題作答:「人類如今是否仍在進步?」「進步是否可能?」本文是系列文章之第二篇,是對斯諾(C.P. Snow)的開篇文章〈社會中的人〉(「Man in Society」, 《觀察家報》1958年7月13日)的一個回應。
進步意味著在某一可欲方向前進。對我們人類這一物種來說,所有人的欲求並不一致。在〈可能世界〉一文中, 霍爾丹教授勾畫了一個未來,其中人類預見到地球不久就變得無法居住。為移居火星,人改造自己的體質,並且拋棄了正義、憐憫及幸福。這裡的欲求,只是圖存。而我更關心的則是人類如何存活,而不是人類存活多久。對我來說,進步意味著個體生命的良善和幸福之加增(increasing goodness and happiness of individual lives)。對於人類,恰如對於每一個人,只求延年在我看來是個可鄙的理想。
因而我甚至比C.P.斯諾 走得更遠,不讓氫彈處於未來圖景的中心。跟他一樣,我也拿不准,要是氫彈殺掉了我們的三分之一(我屬於此三分之一),這對於倖存者是否就是一件壞事;跟他一樣,我並不認為,氫彈會殺掉我們全部。然而,何不假定全部殺掉?身為基督徒,我理所當然認為,人類歷史某一日會終結;至於圓寂的最佳時辰,我向全知者沒有任何建議。我更憂心的是,氫彈已經帶來的東西。
常常碰到這樣的青年,他們常以氫彈威脅為理由,來藥殺當前的每一種快樂,逃避每一種義務。他們可否知道,有無氫彈,人人都會死(好些死法還挺可怕)?為氫彈哭喪著臉悶悶不樂,無益。
去除掉我所認為的一個熏鯡 之後,我轉向真正問題。人們是否正在變得,或趨於變得更良善更幸福?顯然,其答案只能是臆測。絕大多數個人體驗(而且並無別種體驗)永遠不會見諸報端(never get into the news),更不用說見諸史籍了;即便是對親身體驗,人之把握也並不完善。我們被壓縮成諸多概況(generalities)。即便在這些概況之中,我們也難以權衡利弊。查爾斯爵士 枚舉了許多真正的改良;針對這些改良,我們必須拿廣島、愛爾蘭王室警吏團、 蓋世太保、 格伯烏、 洗腦以及俄國奴隸營來權衡核算。或許,我們對孩子變得更和藹,可我們對老人變得不太和藹了。隨便一位家庭醫生都會告訴你,甚至那些富庶之人,也都拒絕照顧雙親。「他們就不能到別家去麼」,戈納瑞說。
我想,跟企圖權衡利弊相比,更為有用的是提醒自己,這些好現象壞現象,都因兩樁事成為可能。這兩樁事將可能決定,終有一日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絕大多數事情。
其一是科學的進步,以及其日益廣泛的應用。就我所關心的目的(ends)而言,這作為一種手段(means),是中性的。我們將變得越來越有能力醫治並製造更多疾病——最終拉下大幕的是細菌戰而非核彈——越來越有能力減輕並施加更多痛苦,越來越有能力更大規模地主宰或浪費地球資源。我們會變得或更仁慈,或更有害。我猜,我們會二者兼有。成此毀彼, 消除了老苦痛卻又製造了新苦痛,使自己這方面安全無虞卻使自己那方面危險四伏。
其二是政府與臣民關係之變化。查爾斯(Charles)爵士提起我們對犯罪的新態度。我要提起的則是,整車整車運載到德國毒氣室的猶太人。說這二者之間有個共通因素,乍聽上去令人咋舌,但我認為有一個。依照人道主義觀點,所有犯罪都是病態;犯罪要的不是懲戒(retributive punishment),而是醫治(cure)。這就將處置罪犯,與正義及罪有應得的概念分為兩截;「正義的醫治」(just cure)一詞失去意義。
依照老觀點,公眾輿論可能會抗拒某一懲罰(它曾抗拒我們的老刑法),是因其量刑過重,超過那人之所「應得」;這是一個倫理問題,每個人都可置喙其間。可是治療,只能藉其成功幾率來評判;一個技術問題,只有專家可置喙其間。這樣一來,罪犯就不再是個人(person),不再是權利與義務之主體(subject),而只成為社會可對之加工的一個客體(object)。希特勒如何對待猶太人,大體如此。他們是客體;殺死他們不是因為其罪無可赦(ill desert),而是因為,根據他的理論,他們是社會病灶。要是社會可以隨意修理(mend)、重鑄(remake)或銷煉(demake)人,那麼它所隨之意,當然既可能是人道,也可能是殺機。其間雖有重要不同,但是,無論哪條路,統治者(ruler)都成了業主(owners)。
注意看,對待「犯罪」的人道態度如何實施。要是犯罪只是患病,為什麼要對犯罪和患病區別對待?除了專家,又有誰能診斷病症?有個心理學派,認為我的宗教信仰是神經症。要是這一神經症給政府帶來不便,我被迫接受強制「治療」,什麼又能阻止?治療可能令我痛苦;醫療往往如此。可是,去問「我做了什麼讓我受這個罪」,一點用都沒有。矯正師(the Straighter)將會回答:「可是,親愛的同胞,沒人 譴責 你。我們不再相信應報正義(retributive justice)。 我們在給你治病。」
這簡直與現代社群中隱含的政治哲學之某種極端運用,一般無二。它悄無聲息地侵入我們。兩次大戰使得縮減自由成為必需。而且我們逐漸習慣於我們的鎖鏈,儘管很不情願。我們的經濟生活日益增長的複雜性及動盪,迫使政府占領了一度留給選擇或機緣的許多活動領域。我們的理智首先向黑格爾的奴隸哲學繳械投降,接著向馬克思,最後向語言分析哲學家。
其結果是,古典政治理論,連同其斯多葛的、基督教的、法理學的關鍵概念(自然法、個人價值、人權),都已死去。現代國家之存在,不是為了保護我們的權利,而是為了給我們謀好處(do us good)或使我們變好(make us good)——總之,為我們謀求某種東西(do something to us)或讓我們成為某種東西(make us something)。因而,曾經的「統治者」(rulers),有了「領袖」(leaders)這一新稱呼。我們與其說是其臣民,不如說是受監護人(wards)、小學生(pupils)或家畜。沒留下任何東西,讓我們能對他們說,「管好你們自己的事」。我們的全部生活 都是 他們的事。
我之所以寫「他們」,是因為只有小孩才認識不到,實際的政府(actual government)是且通常必定是寡頭政府(oligarchical)。我們的實際主人,必定多於一個,少於全部。只不過,寡頭們開始對我們有了新看法。
我想,我們的真正兩難就在於此。或許無法走回頭路,而且我們確實不會去走回頭路。我們是馴良的禽獸(有的主人仁慈,有的主人殘酷),要是走出牢籠,可能會餓死。這是兩難處境之一端。而在一個愈來愈整齊劃一的社會中,我所珍視的東西中,有多少能夠倖存?這是另一端。
我相信,一個人要是有「天生自由的心靈」(the freeborn mind),那他就會更幸福,多姿多彩的幸福。但我懷疑,要是他沒了新社會正在取締的經濟獨立,是否還會有這顆自由心靈。因為經濟獨立容得下一種不受政府控制的教育;而在成人生活中,正是那些無求於政府的人,才能夠批評政府行為,對其意識形態不屑一顧。讀讀蒙田吧;這是雙腳放在自家書桌下、吃著自家地里出產的羊肉和蘿蔔的一個人,發出的聲音。當國家成為每個人的校長或老闆時,誰還會像他那樣說話?誠然,當人未被馴化之時,這種自由也只屬於少數人。這我知道。因此才心中驚恐,懷疑我們的選項只剩下兩個:有少數自由人的社會和全無自由人的社會。
再者,新寡頭政治既以規劃吾等自任,必定越來越以立足知識自命。 如果我們打算得到政府母親般的呵護,這母親就必須最最了解我們。這就意味著,他們必然越來越仰賴科學家的意見,直至最後,政客只成為科學家的玩偶。整齊劃一的社會(planned society)必然傾向於技術統治(technocracy)。我之所以擔心專家掌權,是因為他們站在其專門對象之外說話。就讓科學家給我們談科學。至於統治(government)所牽涉到的問題,則關乎與人為善(the good for man)、正義以及以什麼為代價值得做什麼;關於這些問題,科學訓練不會使得一個人的意見高明多少。就讓醫生告訴我,除非我們如何如何否則我就得死;至於生命就此而言是否值得一過,他和其他人一樣,無權回答。
其三,我們並不喜歡政府之旗號(pretensions)——要求我們服從的根據——調門過高。我不喜歡巫醫的自命不凡(magical pretensions),也不喜歡波旁王朝的君權神授。這不只是因為我不信讖術(magic)和波舒哀的《政治學》 。我信上帝,但我反感神權政治(theocracy)。因為任何政府所包含的僅僅是人,而且嚴格說來,任何政府都是權宜之計(makeshift);如果它給自己的號令加上「奉天承運」(Thus the Lord Saith),它就在撒謊,而且撒危險的謊。
基於同一理由,我擔怕假科學之名的政府。僭主就是這樣來的。在每一時代,那些想把我們攥在手心的人,要是他們還有些許聰明,他們就會打出某種旗號,那個時代的望與怕使之最為有力的旗號。他們「漁利」。這一旗號曾是讖術(magic),曾是基督教。如今定會是科學。真正的科學對僭主之「科學」不以為然——他們對希特勒的種族理論或史達林的生物學不以為然。但是,他們會被封口。
我們必須足夠重視查爾斯爵士的提醒,東方千百萬人依然處於半飢餓狀態。與此相比,我的擔心仿佛無足輕重。餓肚子的人想的是食物,而非自由。我們必須足夠重視這一聲稱:只有科學,只有得到全面運用的科學,因而只有史無前例的政府控制,才能讓人類填飽肚子得到醫療。簡言之,只有一個世俗福利國家(a world Welfare State)才能辦到。正是滿心承認這些真理(truth),才使得我認為人類當前極度危險。
我們一方面有燃眉之急(desperate need),諸如飢餓、疾病及戰禍。另一方面,我們又心想著有某種東西可解燃眉之急:全能的全球技術統治(omnicompetent global technocracy)。這難道不是奴役的最佳時機?以前,奴役就是這樣進來的:一邊是燃眉之急(真正的或表面的),一邊是緩解燃眉之急的某種權力(真正的或表面的)。在古代世界,個人賣身為奴,為了餬口。社會也是如此。有個巫醫可救我們擺脫術士(sorcerers)——有個軍閥可救我們擺脫蠻族——有個教會可救我們脫離地獄。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要是他們願意,我們自己就捆起手腳蒙上雙眼,交給他們。這種可怕交易或許會重來。我們無法譴責人們做此交易。我們幾乎不能寄希望於他們不做。但是,我們實難忍受,他們應這樣做。
關於進步的問題,已經成了是否能夠找到某種途徑,在屈服於世界範圍的技術統治家長制(the world-wide paternalism of a technocracy)的同時,不失去所有個人隱私和獨立性。采超級福利國家之蜜,是否有可能避免被蜇?
毫無疑問,有這麼一蟄。瑞典的悲哀(Swedish sadness)只是個預示。過自己的生活、稱自己家為堡壘、樂享自己的勞動果實、遵照良知之指示教育自家孩子、為身後兒孫之安康而省吃儉用——這是白人及文明人的根深蒂固的願望。實現這些願望,對成就我們的德性和幸福而言,幾乎不可或缺。這些願望全部受挫,就會有道德和心理災難。
所有這些都威脅著我們,即便我們的燃眉之急所指向的社會形式,無與倫比地成功。難道這就是宿命?我們有何保證,讓我們的主子們將會或能夠遵守誘使我們出賣自己的承諾?切莫上了「命運在自己手中」這些話的當。真正發生的不過是,一些人的命運在另一些人的手中。他們僅僅是人;沒有一個完美;很多貪婪、殘酷、不誠。我們越被徹底規劃,他們越有權力。我們是否找到了一些新的理由,保證權力不像此前那般,這次不會產生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