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16 幕後 (1956)
Behind the Scenes
孩提時,大人領我去看戲。那時,我最感興趣的是戲台布景。這並非審美興趣。毫無疑問,園林、陽台及宮廷的愛德華時代「布置」,當時看來,要比現在中看。可這與我的興趣無關。醜陋布景也會合我心意。更談不上我會把布景錯當作現實了。相反,我相信(也希望)舞台上的一切東西,都比其實際更造作(artificial)。
當演員上台,一副現代普通裝扮,我那時從未相信,他身著真正的套裝,以普通穿法穿著名副其實的馬甲和褲子。那時我想,他穿著——我不知怎地就感到他應該是穿著——某種戲服,渾身披掛一塊布,扣子就在背後某個不起眼的地方。戲台上的套裝應當不是套裝;它應當是某種很不相同的東西,不過(樂趣就來自這裡)從觀眾席上看則像個套裝。或許,這就是我那時為什麼一直相信,甚至長大之後還相信涼茶論(Cold Tea theory);直到有一天,還真有位演員向我指出,一個人要是在一家倫敦劇院演主角,就能夠而且必定寧願自掏腰包去喝真正的威士忌(要是劇情需要的話),而不會在每晚飯後不久就喝杯涼茶。
他沒說對。我那時深知,布景只是繪了畫的帆布;台上的房子和樹,從背後去看,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房子或樹。我的興趣就在這裡。我家的玩偶劇場,魅力也在這兒。這裡,我們親手製作布景。你把卡紙剪成塔形,塗上顏料,背後沾上一塊普通兒童積木,使之直立。驚喜在於跑前跑後。你走到台前,這裡有你的塔樓;你走到幕後,那裡——粗糙的褐色卡紙及一塊積木。
在真正劇場,你無法走到「幕後」,可那時你知道它應是一樣。演員閃入兩側的當兒,他就進入一個不同世界。我知道,那個世界沒什麼特別美麗或奇妙之處;必定有人告訴過我——無論如何我相信——那世界倒是亂糟糟的一團,地板上沒地毯,牆只是用石灰刷了一下。魅力就在於,三大步就能走入或邁出一個世界。
我那時想當演員,不是(在那個年齡)為了出名或掌聲,而只是為了有此轉換特權(privilege of transition)。從化妝室、光禿禿的牆、沒啥意思的走廊出來——而且是突然出來——進入阿拉丁寶洞 或達林的育兒室 或無論其他什麼地方——成為你所不是之人並身處你所未處之地——這看上去最讓人眼熱。
最妙的是,當台上房間後門打開的當兒,露出一個小通道——當然並非真實通道,其牆壁只是帆布,為的是說明(我知道是假的)台上的假房間就是整座房屋的一部分。「你看這就是從鏡子裡能看到的房間——它跟咱們的屋子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切都翻了個個兒。」愛麗絲對凱蒂貓說。 可是台上通道並不要人去猜。我 知道 它「外面」大不相同,根本已不再是通道了。
我那時嫉妒那些在台前包廂里的孩子。我要是坐得這麼靠邊,那隻要伸一下脖子,就能瞥見那假通道,而且實際看到它不再是通道的那個臨界點:實存(the real)與表象(the appearant)之界點。
數年以後,我到了「幕後」。戲台是為一出伊麗莎白時代的戲搭建的。後面的幕布代表著宮廷前面,上面還帶著一個能用的露台。我站在(從一個視點看)那個宮廷露台上;實際上(從另一視點看)我站在一塊下有支架的木板上,透過幕布上的一個方洞往外看。那個當兒,真是得意至極。
現在我納悶,凡斯種種背後是什麼?要是有點什麼,原因何在?我不反對納入弗洛伊德式解釋,只要不縱容它們排斥其他解釋。我想有人會認為,它可能與幼兒對女性身體的好奇心交織在一起。可感覺根本不像啊。「當然不像了」,他們將回答說,「你不要指望相像;只不過——我們看看什麼才是個好類比(a good parallel)——這麼說吧,戲台上的房間和樹林(從台前看),同樣也不像那布滿灰塵、四處漏風、只刷了白的『後台』前面,搭起來的一堆奇形怪狀的條條布布。」
這類比一點不差。情結(complex),在無法想像的無意識中,蠢蠢欲動。後來,情結猛然化身(transforming itself), (只有通過這一化身才能獲得允許)跨入我永遠能夠直接了解的「心靈」。這確實特別像一個演員,帶著自己的沒有戲份的表情,在光禿禿的四處漏風的「台下」晃蕩,卻猛然顯身為育兒室里的達林先生或山洞中的阿拉丁。
可是怪就怪在,恰如可以讓我一開始提到的快樂適合於弗洛伊德理論,我們也可以讓弗洛伊德理論適合於它,都一樣的容易。我們在深層心理學中所得到的快樂(就連我都得到了一些)本身,難道就不是對比「幕後」和「台前」之快樂的一個實例?我開始琢磨,劇場的對比令我等動心,是否因為它就是某種共相(something universal)的一個現成象徵。
種種事物,事實上,都做著演員經由戲台兩翼時所做的同樣事情。光子或光波(或者不管叫作什麼),經由空間,從太陽走向我們。從科學意義上講,它們是「光」。可是,當它們進入大氣,它們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光」:普通百姓稱之為 陽光 或 白天 ,我們在其中行走並觀看的藍色、灰色或綠色光輝。因而,白天就是一種戲台布景(stage set)。
其他的波(這次是空氣波)抵達我們的耳鼓,沿著一根神經上行,挑動我們的大腦。所有這一切都在幕後,悄無聲息;就像白色通道(whitewashed passages)里,並無戲劇一樣。接著,不知怎地(我尚未看到有人做過解釋),它們走上戲台(沒人能告訴我這戲台在 哪裡 ),比如說變成了朋友的腔調或《第九交響曲》。當然,鄰居的無線電也算——演員或許走上戲台,在一部濫戲中,扮演一個蠢話連篇的角色。可是,這裡一直有一種轉換(transformation)。
生物需要(biological needs)——無論是它導致了臨時的生理狀態,還是臨時生理狀態刺激了它——爬進年青人的大腦,登上一個神秘莫測的戲台,顯身為「愛」——(由於一切種類的戲都在這裡上演)它或許就是但丁謳歌的愛,或許是圭多(Guido)的愛, 或伽芘(Guppy)先生的愛。
我們可以將這一對比稱之為實存(Reality)與表象(Appearance)。不過,「表象」一詞總有貶抑之嫌,而首先在劇場碰見該對比這一事實,或許能讓我們免受此虞。因為在劇場,要務(the thing)當然是戲,是「表象」。台後的一切「實存」,都是因表象而存在,而且也只有在促成了表象的情況下才有價值。叔本華講述的兩個日本人去一家英國劇院看戲的故事,是個中性的好寓言。一個人一門心思想想弄明白這齣戲,儘管他對英語一字不識。另一個人則一門心思想弄明白布景、燈光和其他舞台裝置如何運作,儘管他從未去過劇場幕後。「在這裡,」叔本華說,「你碰見了哲學家和科學家。」 不過,在「哲學家」的位置,他蠻可以寫上「詩人」、「戀人」、「崇拜者」、「公民」、「道德主體」或「平頭百姓」。
然而注意,叔本華的寓言在兩個方面面臨破產。頭一個日本人滿可以設法學英語;可是,關於正在上演的這部宇宙大戲的語言,即便有人給過我們語法書或詞典,我們能找到老師麼?一些人(我是其中之一)會說能找到,另一些人則說不;會爭論不休。第二個日本人滿可以設法——他可以打電話或拿個介紹信——獲准進入幕後,親自去看台下事物。最次最次,他也能知道有台下這回事。
這兩樣優勢,我們都沒有。沒人能去「幕後」。在任何正常意義上,沒人能夠遇見或體驗一個光子、一道光波或無意識。(在劇場裡「去幕後」為什麼激動人心,這就是原因之一;我們在做著絕大多數情況下的不可能之事。)究其根本,我們甚至都拿不准有這回事。它們是構造物(constructs),是假定出來以解釋說明我們的體驗的事物,它們本身則永遠不會得到體驗。雖然可以假定它們有極大的可然性(probability),可是,它們終究是假設(hypothetical)。
甚至連台下演員之存在,也是假設。或許,上台之前,他們就不存在。而且,即便他們存在,由於我們沒法去幕後,他們的台下生活和性格,或許與我們所設想的大相徑庭,而且彼此也很不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