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9 鬧心的X君 (1948)

C. S.路易斯 《古今之爭》
『The Trouble with「X」…』 我想我可以假定,讀這幾行字的人,十有六七都有幾個令他頭疼的人。甚至在這幾天,無論你上班還是居家,無論你是雇員還是僱主,無論你是房東還是房客,無論你的姻親、雙親還是孩子,你丈夫抑或你妻子——總有人使你的生活倍加艱辛。人們常常期望,我們不會向外人道說這些難處(尤其是家窩子事)。可是,我們常常對外人道說。一個局外朋友問我們,為何看上去如此陰鬱,我們接著就露了餡。 在這種場合,局外朋友通常會問:「可是,為何不告訴他們?為何不去你妻子(丈夫、父親、女兒、老闆、房東或房客)那裡,給她說明一切?人大都通情達理。你需要去做的全部,就是讓他們正確看待事情。以一種曉之以理的、平心靜氣、友好的方式,向他們解釋。」而我們,無論嘴上怎樣說,總會心懷沮喪:「他不了解X。」我們的確會這樣想。我們知道,要讓X明白事理,全然無望。要麼我們已再三嘗試——嘗試得我們自己都頭疼去試;要麼我們從未嘗試,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看到,嘗試終是徒勞。我們知道,要是我們企圖「跟X說明一切」,要麼就「難以收場」,要麼X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盯著我們說,「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要不然(這或許是最糟糕的情形),X將很是同意我們,而且答應痛改前非,讓一切從新開始——接著,二十四小時之後,X又依然故我。 你知道,事實上,跟X把一切事情掰開來談的任何企圖,都將因X性格上的根深蒂固的致命缺陷而破產。你回首往事,將會看到你曾經的所有計劃,都栽倒在這一致命缺陷上面——X積習難改的嫉妒、懶惰、小心眼、糊塗、跋扈、壞脾氣或喜怒無常。到一定年齡,你或許會有個幻象,以為突如其來的好運道——健康狀況轉好、工資提升、戰爭結束——會解決你的難題。可是,現在你更明白。戰爭是結束了,而你認識到,即便其他好運也來了,「X將依然是X」,你依然要直面相同的老難題。即便你成為百萬富翁,你丈夫依然恃強凌弱,你妻子依然嘮嘮叨叨,你兒子依然嗜酒如命,或者,你依然不得不與岳母住在一起。 認識到此,就前進了一大步。你會直面這一事實,即便所有身外之物該有的都有了,真正的幸福仍然依賴於你不得不與之共同生活的人的性格——而且你無法改變他們的性格。這時,轉捩點就來了。當你看到這一點,你就首次瞥見了,對上帝而言這事會是什麼樣子。因為,這當然(在某種意義上)正是上帝自身要面對的。祂給人們一個富饒、美麗的世界,以供居住。祂賦予人們理智,向他們展示如何使用此世界;賦予人們良知,向他們展示應如何使用此世界。祂曾謀劃,他們的生命所需之物(食物、飲水、休憩、睡眠以及鍛煉),應會給他們以快樂。所有這一切都安排停當,祂卻眼看著自己的全部計劃——恰如我們的小計劃那般——被人們自身之歪邪糟踐。祂所賜的一切開心之物,他們都變為爭吵和嫉妒的機緣,揮霍無度和囤積居奇的機緣,蠢行的機緣。 你或許會說,上帝之遭遇大不相同,因為假如祂樂意,祂就能改變人們的性格,而我們則不能。可這一差異,並不像我們初想的那樣深刻。上帝為自己立了個規矩,祂不會強行改變人的性格。祂能夠且將會改變他們——但其前提是,人們願意讓祂這樣做。因此,祂確確實實限制了自己的權柄。我們有時會納悶,祂為何要這樣,甚至會期望祂沒這樣做。可是,祂顯然認為,這值得去做。祂寧願擁有一個自由生靈(free being)的世界,一個有風險的世界,而不願擁有這樣一個世界,其中人像機器那般不會犯錯,因為他們不會做其他事。我們越是能夠成功想見,住著完全自動的生靈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我想,我們就越是能夠看到祂的智慧。 我說過,當我們看到自己的全部計劃都栽倒在我們不得不與之相處的人物性格之上,我們「在某種意義上」也就看到了此事對上帝而言是什麼樣子。但是僅僅在某種意義上。還有兩個方面,上帝的看法必然大不同於我們的看法。首先,祂(像你一樣)看到,你家裡或行當里的那些人,都程度不等地麻煩或難處;但是當祂了解你的家庭、公司或辦公室,祂看到了又一個那號人——這人你從未看到。我說的當然是你自己。這是智慧上邁出的一大步——認識到你也正好是那號人。你的性格,也有個致命缺陷。他人的全部希望和計劃,一再栽倒在你的性格之上,恰如你的希望和計劃栽倒在他們的性格之上。 「我當然知道我有缺點。」用這樣一些含糊其辭的招認,來打發此事,毫無益處。重要的是要認識到,你身上確確實實有些致命缺陷:這些東西給他人的 絕望 感,與他們的缺陷給你的絕望感,一模一樣。而且幾乎可以確定,你還蒙在鼓裡——就像廣告人所說的「口臭」,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除了口臭之人。不過你會問,他們為何不告訴我?相信我,他們曾一再嘗試向你攤牌,而你就是無法「接受」。或許,你所謂的他們的「嘮叨」、「壞脾氣」或「古怪」,其中很大一部分正好是,他們試圖讓你看到真相的那些努力。而且,即便你確實知道自身缺陷,你也所知不深。你說,「我承認,我昨晚失態」;可是他人知道,你常常失態,你這人是個壞脾氣。你說,「我承認上周六我喝太多」;可是誰都知道,你一貫是個酒徒。 在這一方面,上帝的看法必然不同於我的。祂看到所有人的性格:我看到全部,但我自身除外。第二點不同是這樣的。祂愛人,不管他們的缺陷。祂一如既往地愛。祂並不放棄。不要說:「對祂來說特別好辦。祂犯不著必須跟他們一起生活。」祂犯得著。祂既在他們之內(inside them),又在他們之外(outside them)。祂跟他們相處之親密無間,遠非我等可以想見。他們(以及我們)心中的每一惡念,惡毒、嫉妒、狂妄、貪婪和自欺的每一瞬間,都直接挑釁祂的耐心和充滿熱望的愛,而且令祂傷心遠甚於令我等傷心。 在這兩個方面,我們越是能夠效法上帝,我們就越能取得進步。我們必須更愛「X」;我們必須學著把自己看作X那號人。有人說,常想自己的過錯,是一種病態。要是我們絕大多數人,能夠靜坐常思己之過,而不至於立即閒談他人非,那就再好不過。因為很不幸,我們 樂於 常思他人非:就「病態」一詞之本義而言,這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病態」的快樂。 我們並不喜歡強加的定量配給(rationing)。可是,有一種定量配給,我們必須強加於自己。戒絕對他人過錯的全部思考,除非你身為教師或父母之義務,使得思他人過成為必需。無論何時,這等念頭毫無必要地闖入心靈,為何不將其推開?為何不反過來思己之過?因為只有在這裡,因上帝之助,我們 能 做些事情。你家裡或行當里的所有麻煩人中,只有一個人,你能使之大有改觀。這既是終點,也是起點。說實話,最好儘快。 這工作遲早要做:我們每推遲一天,要想開始就更難。 到底有沒有其他選項?你清楚看到,即便是全能的上帝,也無法確保X之幸福,只要他依然善妒、依然自我中心、依然心腸惡毒。放心吧,在你之中有某種東西,除非得到改變,否則從永久之悲慘境地救你出來,上帝也無能為力(out of God's power)。只要這東西還在那裡,對你來說就沒有天堂(Heaven)。恰如對於一個傷風感冒的人,就沒有香味;對一個聾子,就沒有音樂。並非上帝「送」我們下地獄。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總有某種東西在漸生漸長,除非防患於未然,否則自身將 成為地獄 。茲事體大:讓我們立即把自己託付給祂——就在今日,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