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8 隨想 (1948)
Some Thoughts
乍一看,沒有什麼比這更顯而易見:宗教人士(religious persons)應當關懷病人;或許除了教堂,再沒有基督教建築比基督教醫院更無須辯解(self-explanatory)。可是再一想,此事與基督教的潛在悖論相關,與基督教值得慶幸的兩面性有關。要是我們任何人現在是初次接觸基督教,都會對此悖論感同身受。
我們假定,此人一開始觀察到的基督徒行為,都在某種意義上指向當下世界(this present world)。他會發現,僅僅作為一個歷史事實,這一宗教就曾保存了那經歷了羅馬帝國陷落的世俗文明;正因為它,歐洲在那些崢嶸歲月里,拯救了文明的農業、建築、法律和教養本身。他還會發現,正是同一宗教,曾一直醫治病人關懷窮人;發現它與其他任何宗教不同,它祝福婚姻;發現與它為鄰,藝術與哲學往往走向繁榮。一言以蔽之,它要麼一直在做俗世人道主義(secular humanitarianism)責成去做的全部事務,要麼因沒有去做而羞愧難當心生悔改。要是我們的問詢者(enquirer)到此停止,那麼他為基督教歸類就毫無困難——在「偉大宗教」之地圖上,給它一個位置。顯而易見(他可能會說),這是一種入世宗教(the world-affirming religions),類似儒家,或者像偉大的美索不達米亞城邦中的農業宗教。
要是我們的問詢者(他極有可能這樣),以相當不同的一系列基督教現象開始,又會如何?他會注意到,在所有的基督教藝術中,核心形象(the central image)都是被慢慢折磨致死的「人」;折磨祂的刑具,則是遍布世界的此信仰之象徵(the world-wide symbol);殉道(martyrdom)幾乎是獨屬基督徒的行為;我們的日曆布滿了齋戒和饗宴;我們不僅冥思自身之可朽,也冥思整個宇宙之可朽;基督教吩咐我們,將自己的全部珍寶寄托在另一世界; 甚至對整個自然秩序的某種輕蔑( centemptus mundi ),有時也被看作是一種基督教德性。在此,假如他只知道這些,他又會發現,給基督教歸類輕而易舉。可是這一次,他會將它歸為出世宗教(the world-denying religions)。它將與佛教同處一室。
兩個結論都正當,要是一個人只知道擺在面前的這半或那半證據的話。當他將兩半合在一起,就會看到基督教正好打破了他的歸類企圖——這時,他才第一次知道,他面對的是什麼。我想,他會感到迷惑。
絕大多數讀到此頁的人,極有可能終生都是基督徒。要是這樣的話,他們或許會發覺,難以對我所提及的迷惑保持同情。對於基督徒,對他們信仰的兩面性的這一解釋,看起來顯而易見。他們居住在一個有層級的或尊卑有序的宇宙之中,任何事物在其中都有一個位置,而且任何事物都應各當其位。超自然高於自然,二者各有其位置;恰如人高於犬,但犬自有其位置。因而,我們一點也不感到驚詫的是,雖然治病與扶貧不比靈魂救贖重要(有時候,只能二擇一),但它們卻極為重要。因為上帝創造了自然——出於祂的愛與大手筆(artistry)而發明了它——因而它要求我們的敬意;又因為它只是受造而不是祂,從另一視點來看,它又不大重要。再加上,因為自然,尤其是人性(human nature)已經墮落,它必須得到糾正,其中的惡必須得到約制。可是,其本質則是好的;糾正就不同於摩尼教的否棄(repudiation) 或斯多葛學派的超然(superiority)。因而在真正的基督教苦行主義中,又有著對所拒斥之物的一種尊重。這一點,我想在異教苦行主義中從未有過。婚姻是好事,儘管對我不是;酒是好東西,儘管我不可飲酒;饗宴是好事,儘管我們今日齋戒。
我想我們會發現,這一態度在邏輯上依賴於創世教義和墮落教義。 在異教信仰中,可以找到墮落教義的一些模糊輪廓;但是,我們震驚地發現,在基督信仰之外,真正的創世教義何其稀缺——我拿不准我們曾經發現過。 在多神論(Polytheism) 中,諸神通常是某一現存宇宙的產物——濟慈的《海披里安》,作為異教神譜之圖解,即便細節上有失準確,精神上卻大致不差。在泛神論(Pantheism) 中,宇宙永遠不是上帝的造物,而是一種散發(an emanation),是從祂滲漏出來的某種東西(something that oozes out of Him);或者是一種表象(an appearance),是祂在我們眼中的樣子,而實際上並非如此;甚至是襲來的一陣無法治癒的精神分裂症,祂也因此苦不堪言。多神論終究通常是天性崇拜(nature-worship),泛神論終究通常是與天性為敵。二者都不會聽任你同時 既 樂享早餐 又 節制你的無度食慾——更不用說節制你當前看來乃屬無邪的食慾,以防它們變得無度。
盧爾德醫院(Lourdes Hospital)每日在做的事情,二者都不會任你去做:終日與死亡搏鬥,其認真、熟練與鎮定,與世俗人道主義者無異;同時又時刻知道,且不說好歹,世俗人道主義者從未夢見的某些事情。既然知道我們的一切真正寄託(real investments)都在墳墓另一邊(beyond the grave),與那些追求所謂「高妙」(Higher Thought)並口稱「死不算什麼」的人相比,我們本就更不關心俗世;但是我們「心不狂傲」, 我們所跟從的那一位,站在拉撒路的墳前哭了 ——當然不是因為馬利亞和馬大哀哭祂才傷心,也不是因為他們信心太小(儘管有人這樣解讀)祂才傷懷,而是因為死亡。這一罪罰,在祂眼中比我們看得更為可怕。祂身為神所創造的自然,祂身為人所擔荷的(assumed)自然,此時在祂面前醜態畢露:臭氣熏天,成了蟲豸的食物。儘管祂馬上會令其復甦,但祂仍為這一恥辱而流淚;且容我在此引用一位我引為知交的作家的話:「對於死亡,我是羞恥甚於恐懼。」 說到這裡,又將我們帶回那個悖論。所有人之中,我們基督徒最盼望死;可是,沒有任何事情能讓我們容忍死亡——至少受不了其 不自然 ( unnaturalness )。我們知道,我們並非為死而造;我們也知道,它作為不速之客,如何侵入我們的命運;我們還知道,是誰打敗了它。由於我們的主復活了,我們得知,在一個層面上,它是個已被解除武裝的敵人;可是,由於我們知道,自然層面(the natural level)也是上帝之創造,我們必須不停地與損害自然之死亡作戰,恰如我們必須不停地與玷污了自然的其他東西作戰,諸如痛苦與貧窮、異教信仰與無知。正因為在這世界之外,我們另有所愛,故而比起那些不知另有天地的人,我們甚至愛這世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