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6 人兔之間 (1946)
Man or Rabbit?
「你若不信基督教,不照樣可以過上好生活麼?」我應約寫稿,要討論的就是這個問題。直奔主題之前,先發點小議論。聽起來,提出此問題的仿佛是這樣一個人,他自言自語道:「我不在乎基督信仰事實上是否真實。宇宙真相到底如基督徒所說還是如唯物論者所說,我都不感興趣。我的全部興趣在於,過上美好生活(leading a good life)。我打算選擇信仰,不是因為我認為它們是真理,而是因為我發現它們有益。」現在恕我直言,對此心態,我實難苟同。因為人與動物的一大區別就是,他求知,他僅僅為了知識,想去發現實存(reality)到底是什麼樣子。 假如這一渴欲(desire)被扼殺,那麼我想,他就不再是人了。說實話,我不信諸君還真有人已經喪失這一渴欲。更加可能的是,由於愚蠢的布道者喋喋不休地告訴你基督教如何有助於你、對社會又如何如何地好,使得你忘記了基督教並非專利藥方(patent medicine)。 基督教聲稱解釋 事實 (give an account of facts ),告訴你宇宙真相。它對宇宙的解釋,或對或錯。一旦對錯問題擺在你面前,你天生本有的求知慾(natural inquisitiveness)就會使得你想知曉答案。假如基督教不是真理,那麼任何誠實人都不會信,不管它多麼有益。假如它是真理,任何誠實人都要去信它,即使它無益可言。
一旦我們體認到這一點,我們還會體認到其他。倘若基督信仰竟就是真理,那麼,就過上美好生活而論,那些知道它是真理的人和那些不知它是真理的人,並沒有站在同一起跑線。有關事實的知識,必然波及行動。設想一下,你發現有人瀕臨餓死,想採取正確行動。假如你並無醫藥知識,你極可能給他飽餐一頓,結果是你所關心的人必死無疑。這是愚昧之後果。同理,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同樣都想為同胞造福。一個人相信,人有永生,人乃上帝所造,因此,只有與上帝和好,人方得真福與永福。他相信,人已偏離正道,唯一歸途是虔信基督(obedient faith in Christ)。 另一個人則相信,人僅僅是物質盲目運動之結果,大約活70年,其幸福繫於好的社會福利和政治組織。他相信,諸如活體解剖、計劃生育、法律體系、教育這類事情之好壞,全視它們到底是有助於還是有礙於這類「幸福」而定。
現在,有許多事情這兩類人都想為其同胞做。二者都會稱許有效的排水系統和醫療體系,都會稱許健康飲食。然後或遲或早,信仰之不同導致他們實踐方案不一樣。舉例來說,二者都關心教育,但他們想要人民接受的教育卻明顯不同。唯物論者無疑會對提案發問:「它是否會增進大多數人的幸福?」 而基督徒則可能會說:「即便它增進大多數人的幸福,我們也不能做。因為它不義。」一個大分歧會貫穿政策之始終。在唯物論者看來,民族、階級、文明之類事物必定遠比個體(individuals)重要,因為個體只活七十幾個寒暑,而群體(the group)則能延續數個世紀之久。但對基督徒而言,個體則重要得多,因為個體生命才是永恆的;與個體相比,種族、文明等等不過是朝生暮死。
關於宇宙,基督徒和唯物論者抱持不同的信念。 二者不可能都對。錯的那方,將逆天地之道行事。其結果是,懷著塵世最大善意(With the best will in the world),幫助其同胞走向毀滅。
既然懷著塵世最大善意……那麼就不是他的錯。上帝(假如有上帝)該不會因誠實無欺之錯(honest mistakes)而懲罰人吧?不過,這樣問,你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我們真的做好畢生準備去冒盲目之險貽無窮之害,只要有人確保我們的人身安全,也沒有人會懲罰我們或責備我們?我並不相信讀者就是這個水準。即便他就是,也對他有話要說。
擺在我們每個人面前的問題,不是「假如 有人 不信基督教,是否可以過上美好生活」,而是「假如 我 不信基督教,是否可以過上美好生活」。 我們都知道,非基督徒之「仁人」(good men),多之又多。蘇格拉底和孔夫子這類人,沒聽說過基督教。穆勒 則出於誠實,不信。假定基督教是真理,他們這些人之「不知」(ignorance)或「錯誤」(error)都誠實無欺。假如他們的意圖如我設定的那般良善(之所以設定是因為我無法見識他們的內心),我希望並相信,上帝之大能及仁慈(the skill and mercy of God),必將修復(remedy)他們之「不知」(ignorance)本身給他們自己及受他們影響之人所帶來的惡。可是,以「若不信基督教,是否可以過上美好生活」來問我的人,顯然不在此列。假如他從未聽說過基督教,他不會提這問題。假如他聽說過,而且認真思考過,並認定它不是真理,那麼,他也不會有此問。問此問題的人,是聽說過基督教,但拿不准它是不是真理。他其實是在問:「我是否需要為此勞心?我可否置之不理?我不惹此是非,繼續為『善』(get on with being「good」),何如?不去敲那扇可怕的門,不去確證門內是否有人,難道好的願望(good in tentions)不足以讓我身心俱安(safe and blameless)?」
對這樣一個人,這樣答覆或許足夠:他其實是在請求,在竭盡全力發現「善」意味著什麼之前,且容他繼續為「善」(get on with being「good」)。不過,這並非全部故事。我們無需探討,上帝是否會因為其怯懦(cowardice)及怠惰(laziness)而懲罰他;他們將自己懲罰自己。此人在推諉(shirking)。他存心不去知曉基督教是真是假,因為他預見,一旦它被證明是真,他將有無盡麻煩(endless trouble)。 他就像這類人:存心「忘記」去看公告,因為一旦看了,他會發現他的大名就在那些不大愉快的執事之列;不願查看銀行賬戶,因為他害怕他會看到的數字;感到莫名疼痛卻不願去看醫生,因為他害怕聽到醫生之診斷。
因此等理由而不信者,所犯不是無欺之錯(not in a state of honest error)。他犯了有欺之錯(in a state of dishonest error)。「欺」將貫穿其思與行:游移不定,惶惑不安,油滑世故。他已經失去其心智之貞(intellectual virginity)。誠實無欺地拒絕基督,錯得再厲害,也會得到赦免和醫治——「凡說話干犯人子的,還可得赦免。」 但是,迴避人子——顧左右而言他;假裝沒注意到祂;好像突然被對街某樣東西吸引住;掛掉電話,因為可能是祂打電話給你;不拆信,由於筆跡陌生而懷疑可能是祂的來信——就是另一碼事了。你也許還拿不准,你是否應該是基督徒;但你一定知道,你該做一個人(to be a Man),而不是一隻把頭埋在沙里的鴕鳥。
不過,由於理智在我們的時代聲譽掃地,我依然風聞有人竊問:「它是否對我有益?它能令我幸福麼?你真的認為,我成為基督徒之後有所改善?」啊哈,假如你已經是基督徒,我將回答「是」。但我根本不樂意在此階段給你一個答覆。這裡有門一扇,有人說,宇宙奧秘在門後等著你。這說法或許對,或許不對。假如不對,那麼門後所藏的就是最大騙局,就是記錄在案的最大規模的營銷。難道不明擺著,每個人(是人而不是兔子)之職責就是努力發現是對是錯,而後竭盡全力,要麼事奉此巨大奧秘,要麼暴露並摧毀此巨大騙局?面對如此重大之事,你真的能全心沉浸於你所津津樂道的「道德精進」(moral development)麼?
的確,基督教將改善你(do you good)——你從未想見的種種之善。它給你的第一點「善」(good),是棒喝(你並不歡喜):你迄今所擁有的所謂的「善」——關於「過上正派生活」(leading a decent life)和「做個好人」(being kind)的一切——並非你以為的那樣舉足輕重。它將教導你,僅憑自身的道德砥礪,你不會成就「善」(連旦夕之間都不能)。接著它將教導你,即便你成就善,你也不會臻至你所期許之境。單純的道德,並非生命之目的(Mere morality is not the end of life)。你之被造,還為他事。穆勒和孔夫子並不知曉生命到底為何,蘇格拉底與之相比則更接近實存(reality)。「若不藉助基督,能否過上正派生活?」老是這樣問的人,實在不知曉生命到底為何(what life is about)。假如他們確實知曉,他們就會知道,與我們人之所以被造相比,「正派生活」僅僅是「器」(machinery)。道德不可或缺:可是,那神聖的生命(the Divine Life) ——那將自己賜給我們,又呼召我們成聖的神聖生命——為我們設計了一種將道德融並於無形的人生。我們必須重新受造。我們身上的兔子要消失——那個憂慮的、自責的、倫理的兔子(the worried, conscientious, ethical rabbit)要消失,那個怯懦的耽於官能的兔子(the cowardly and sensual rabbit)也要消失。一把一把揪毛時,我們會流血,會嚎叫。過後,我們將意外發現,毛下之物我們全未想見:一個真正的人(a real Man),一個永生的小神(an ageless god),一個神的兒子(a son of God)。強健,容光煥發,聰慧,美麗,沐浴喜樂。
「等那完全的來到,這有限的必歸於無有。」 不靠基督就能臻至「美好生活」的想望,犯了雙重錯訛。其一,我們辦不到;其二,樹「美好生活」為標的,我們錯失生存要旨。道德是座大山,僅憑自身之力無法攀援。即便能夠攀援,由於沒有翅翼以完成剩餘旅程,我們也將喪生於峰頂冰雪及稀薄空氣之中。因為,峰頂只是真正升高(the real ascent)之起點。繩索及斧子再無用場,剩下旅程,是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