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3 善惡二元論之紕繆 (1941)

C. S.路易斯 《古今之爭》
Evil and God 喬德(Joad)博士在上一期發表的名為《上帝與惡》的文章, 得出一個有趣結論:既然「機械論」 和「層創進化論」 漏洞百出,我們終究必須在基督教之類的一神論哲學與拜火教 之類的二元論之間,做出選擇。 我與喬德博士一致拒斥機械論與層創進化論。機械論,恰如一切唯物論體系,在知識問題上栽跤。要是思維是腦細胞運動的不期然而然的產物,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去相信它?至於層創進化論,要是有人堅持用 上帝 一詞意指「宇宙中接下來碰巧發生的事情」, 我們當然擋不住他。然而事實上,沒人能夠這樣使用此詞,除非他有個隱秘信念:後來者將更勝一籌(improvement)。此種信念,除了毫無根據,還給層創進化論擺上了一個特殊困難。要是事物能夠改進(improve),這就意味著,在宇宙進程之上及之外(above and beyond),必定有宇宙進程能夠接近的某種關於善的絕對標準。 要是「更好」僅僅意味著「後來者」,那麼說「變得更好」就毫無意義——這就相當於祝賀你到達目的地,卻把目的地界定為「你所到之處」。mellontolatry, 或曰未來崇拜,是一種 糨糊 宗教( fuddled r e ligio n)。 於是我們就留下一神論與二元論兩個選擇——其一是唯一的、善的、全能的存有之本源(source of being);另一則是不相上下、非受造(uncreated)而又兩相敵對的力量,一善一惡。喬德博士提出,由於邪惡現實(fact of evil)這一「新的當務之急」,後一觀點占據上風。可是,新的當務之急 是什麼 ?相對於維多利亞時代的哲學家——這個世界最幸福的時代最幸福的國度最幸福的階級中受厚愛的人們——惡對於我們也許看上去更為緊迫。但是,相對於從古至今的眾多一神論者,惡對於我們也沒緊迫到哪裡去。悲慘世界與一全善存有(a wholly good Be ing)創造並指引世界,是相容的。對這一教義的經典闡發,來自波愛修斯(Boethius),他當時身陷縲紲終被鞭撻至死; 亦來自聖奧古斯丁,他當時沉思羅馬之劫(the sack of Rome)。 當前世界,乃常態;上一個世紀,才不正常。 這就驅使我們追問,為何有那麼多代人拒斥二元論?可以確定,不是因為他們不熟悉苦難;也不是因為他們沒注意到二元論,明顯頭頭是道(plausibility)。有可能的倒是,他們看到二元論的兩個致命難題,一關乎形上學,一關乎道德。 形上學難題是這樣的。這兩股力量,善與惡,並不相互解釋。無論善神瑪茲達還是惡神阿里曼 都不能以終極(the Ultimate)自居。相對於二者,更為終極的是二者共存這一難以理喻的事實。二者之中無一方選擇這一「面對面」。因而,每一方都是 有條件的 ( conditioned )——無論願不願意,都處於某一情境;真正的終極(the real Ultimate),要麼是那個情境本身,要麼是產生這一情境的某種無名力量。二元論尚未抵達存有之根基(the ground of being)。你不可能把兩個有條件的、相互依存的存有,接納為自本自根的(self-grounded)、自誠自明的(self-comprehending)絕對。在形象思維層面,這一難題的表征就是,除非我們偷偷引入二者並存於一個共同空間這一觀念,否則我們無法思考善神與惡神。這樣也就等於承認,我們應對的並非宇宙之本原,而只是宇宙之中的兩個成員。二元論是一種半吊子形上學(truncated metaphysics)。 道德難題則是,二元論將善的那種肯定的、實體的、一以貫之的本性(positive, substantive, self-consistent nature),也賦予了惡。若果真如此,假如惡神也如善神一般獨立自存無復依傍(existed in his own right),那麼我們稱善神為善,就只是在說我們碰巧喜歡 他 。憑什麼說一方正確另一方錯誤?假如惡和善是同一種實存(reality),同樣自足(autonomy),同樣完滿(completeness),那麼,我們對善的忠誠就成了一種無理可講的黨同伐異。一套可靠的價值理論,則另有所求。它要求善應當是本原,惡只是一種歪曲(a mere perversion);善應為樹,惡應為藤;善應能夠洞悉惡(恰如神志清醒了解何為神智錯亂),而惡則不可能洞悉善;善應能夠獨立自存,而惡則需要它寄生其上的善,以繼續寄生。 忽略這一點,後果頗嚴重。它意味著相信:好人愛行好,壞人愛使壞,是一樣路數。乍一看,否認我們與敵人之間有任何共同本性,令人欣喜。 我們稱他們為惡魔,感到無需赦免他們。然而究其實,我們在失去赦免能力(the power to forgive)的同時,也失去了譴責能力(the power to condemn)。假如好殘(a taste for cruelty)與好仁(a taste for kindness)都同樣終極、同樣基本,那麼憑藉什麼共同標尺,一個指責另一個?究其實,殘暴並非源於渴欲惡本身(desiring evil as such),而是源於歪曲的性慾、無度的恨、無法無天的野心與貪婪。 正因為此,才能從無邪性慾、義憤及有道之財的立場,來評判或譴責它。老師能夠糾正學童的運算,是因為學童的算術笨手笨腳——他做著同樣的算術且做得更好。要是學童們就沒嘗試算術——要是他們根本不在一個算術世界——他們不會犯算術錯誤。 因而,善與惡並不相像。善之為善,與惡之為惡, 路數 不同。善神與惡神不能平起平坐。 探其究竟,善神必定是本原,惡神必定是派生。要是著手思考,我們起初模模糊糊想到的「惡魔」( devil ),一經分析,原來清清楚楚,就是「墮落的」、「反叛的」天使。但這僅僅是探其究竟。基督信仰與二元論,比喬德博士的文章看上去所提示的,可能攜手並進得更遠一些。從來不可能把 一切 惡都追溯到人;事實上,相對於亞當之墮落,新約大書特書的是黑暗的超人力量。 只要關注的是俗世,一名基督徒就與拜火教徒大同小異;我們都生活於米迦勒 與撒旦「怒刀相向」 之時。基督徒與二元論者之不同在於,基督徒思致更深。他們明白,如果米迦勒確屬正義一方而撒旦確屬錯誤一方,那麼這就必定意味著,他們與遠在背後的某人某物、與實存本身的終極根基,必定處於兩種不同的關係之中。 在現代,所有這一切當然都被那些懼怕「神話」的神學家給稀釋掉了。不過,那些準備讓善神和惡神官復原職的人,想必對此不會感到不適。 二元論能夠成為大丈夫之信條(a manly creed)。在其北方形式中(「儘管巨人最後會打敗諸神,但我站在諸神這邊」) ,二元論比目下絕大多數哲學不知道高貴多少。但它僅僅是個驛站。只有通過打消歸家念頭,你才能在順此思路思考之時,避免一神論,依然做個二元論者。故而,復興二元論會成為一種名副其實的倒退,成為對文明的糟糕祝福(儘管可能不是最差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