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14 工具房裡的一則默想 (1945)

C. S.路易斯 《古今之爭》
Meditation in a Toolshed 有一天,我站在黑乎乎的工具房裡。外面陽光燦爛。透過門頂的縫隙,射進一束光。從我站的地方去看,這束光在房內最為顯眼,亮光中塵屑浮動。房內四周幾乎一片漆黑。我在看光線,而不是藉光線看東西。 接下來我換了個位置,好讓光線落上雙眼。霎時間,先前的整個圖景都不見了。我看不到工具房,更看不到光線;倒是透過門頂不大規則的縫隙,看到屋外有樹,枝葉婆娑,還看到億萬里開外的太陽。順著光看與盯著光看,是很不相同的兩類經驗。 不過,區分盯著看(looking at)與順著看(looking along),這只是一個極為簡單的例子。一年青人遇見一女孩,看上了她,整個世界似乎變了樣。她的說話聲音,讓他記起自己平生一直試圖追憶的東西;跟她閒談十分鐘,比世上別的女人能給他的全部好意都珍貴。就像大家說的那樣,他「墜入愛河」。這時,來了位科學家。他從局外(from the outside) 描述這位年青人的經驗。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年青人的基因所生的一樁子事,只不過是一個得到體認的生理刺激。這就是順著看性衝動與盯著看性衝動的不同。 要是你習慣於作此區分,你就會隨時隨處找到例子。數學家坐著苦思冥想,對他而言,他好像在思索關於數量的超時空的真理(timeless and spaceless truth)。可是腦系生理學者,要是他能看進這位數學家頭內,就不會發現那裡有什麼超時空的東西,只有灰色物質中的細微運動。深更半夜,土著在神明面前忘情跳舞,感覺他舞蹈中的一舉一動都在幫著帶來豐收、春雨及生育。人類學家觀察土著,記下一筆,說他在實施某種豐收儀式。小女孩為破損的洋娃娃又哭又鬧,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位真正朋友;心理學家則說,她的初期母性本能已經揮灑在一塊有形有色的蠟上面。 你一旦掌握了這一簡要區分,就會有個疑問。同一樣東西,你順著它看是一種經驗,盯著它看又是另一種經驗。哪種經驗「真實」或「有效」?關於這東西,哪種經驗告訴你最多?有了這一疑問,你就不會注意不到,在過去的五十年間,幾乎每一個人都會給你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人們未經討論就設定,要是你想真正認識宗教,不要找宗教人士,去找人類學者;要是你想認識性愛,必須去找心理學家,而不是戀人;要是你想理解某種「意識形態」(諸如中世紀的騎士品質或19世紀的「紳士」觀念),你不要聽那些親歷者,而要聽社會學家。 那些盯著事物看的人,大行其道;而那些順著事物看的人,則備受打壓。人們甚至認為,對事物的外部說明(eternal account)理所當然會駁倒或「拆穿」局內(inside)所提供的說明。精明人(wiseacre)說:「所有這些局內看來如此高超如此美好的道德理想,其實只不過是一堆生理本能和傳統禁忌而已。」沒有人反過來說:「只要你情願入乎其內(step inside),那些在你看來是本能或禁忌的東西,會剎那間顯露其本性之真實與高超。」 事實上,這就是獨屬「現代」的那類思想的全部基礎。你會問,難道這不是一個非常明智的基礎?因為,我們畢竟常常是當局者迷。比如說,我們墜入愛河時看起來那麼美妙的女子,其實說不定非常平庸、蠢笨、惹人厭。土著跳給神明的舞蹈,其實並非莊稼長勢好的原因。既然順著看常讓我們受騙,我們何不接受建議,只信任盯著看——從而事實上概不理會這些內在經驗? 絕對不可。這一 概 不理會,起碼有兩項致命缺陷。其一,你為了思考更準確,不再理會它們。可是,要是沒有東西可供思考,你就根本無法思考——因而你當然無法準確思考。比方說,一個生理學家能夠研究痛苦,並發現痛苦「是」(無論「是」字什麼意思)如此這般的神經事件。可是,除非他曾因切實受苦而「入乎其內」,否則,「痛苦」一詞於他毫無意義。要是他從未順著看痛苦,他就根本不會知道,他在盯著看什麼。他從局外研究的那個對象,只因他曾至少有一次入乎其內,才會對他存在。 這種情形不大可能出現,因為每個人都感受過痛苦。不過,解釋宗教、愛、道德、榮譽之類事情,終生不入乎其內,對你來說完全輕而易舉。如果你真是這樣,那麼你就在玩計數器。你在解釋你所不知道的東西。為什麼許多當代思想,嚴格說來空洞無物(thought about nothing)——全部思想儀器在急速空轉,其原因就在於此。 至於另一致命缺陷,我們且重回工具房。我可以不再理會順著光線看到的種種(即枝葉婆娑和太陽),理由是那「其實只是漆黑倉房裡一道塵屑浮動的光亮」。也就是說,我可以把我對光線的「旁視」(side vision)確立為「真」。可是接下來,這一旁視本身只是我們稱之為「看」的一個實例。這一新實例也可以從局外盯著看。我應能容許一位科學家告訴我說,那乍看是倉房裡的一束光亮,「其實只是我自己視神經的一陣躁動」。這一拆穿與前一拆穿,一樣出色(或一樣糟糕)。恰如先前的綠葉和太陽畫面,已被置之不理一樣,工具房裡的光束畫面,而今也不得不置之不理。這樣一來,你在哪裡? 換言之,我們能夠對某一經驗出乎其外,僅當我們能對另一經驗入乎其內。因而,假如所有的局內經驗都是誤導,那麼,我們就一直被誤導。那位腦系生理學家可能會說(要是他選擇這樣說),數學家的思考「只不過」是灰色物質的細微運動。可是接下來,對這位生理學家自己此時此刻的思想,又當何說?第二位生理學家,又來盯著看,又會宣稱那只不過是第一位生理學家腦瓜內的細微物質運動。這般胡言何時終了? 答案在於,我們絕不容許這般胡言起步。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否認, 盯著 看本質上比 順著 看內在地真內在地好的觀點。違者以蠢貨論。對任何事物,我們必須既 順著 看又 盯著 看。在特定情況下,我們會找到理由,確定到底順著看低下還是盯著看低下。於是,對於理性思考的「內視」(inside vision),必定比只看到灰色物質運動的「外視」(out side vision)更真實一些。因為,倘若「外視」是正確的那個,那麼,所有思考(包括這一思考本身)都會毫無價值。這是自相矛盾。你不可能舉證說,所有證據都無效。另一方面,土著在神明面前跳舞或許會被發現是騙人的,因為我們有理由相信,莊稼和生育未受其影響。事實上,對每一情況,我們必須區別對待。不過,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對這兩種看無分軒輊。我們無法事先知曉,關於愛的詮釋,戀愛中的人與心理學家哪個更為正確;抑或兩者都對,只是方式不同;抑或兩者都不對。我們不得不去探討。然而,這個一味打壓的時代,則必須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