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13 兩場講演 (1945)

C. S.路易斯 《古今之爭》
Two Lectures 「因而,」演講人說,「我最後要說的,還是開頭那話。進化,發展,從粗糙的略具雛形的開端到不斷完善不斷精巧的向上向前的緩慢鬥爭——整個宇宙之準則(formula)似乎正是這樣。 「我們看到,我們所研究的每樣事物,都昭示了這一點。橡樹來自橡子。今日龐大的高速機車來自『火蒸機』(Rocket) 。當代藝術之最高成就,是史前人裝飾其洞壁的粗糙塗抹(crude scratching)一脈相傳下來的。 「文明人的倫理及哲學,難道不是最為原始之本能及最為野蠻之禁忌的神奇演化(miraculous elaboration)?我們每個人,都從一個小得看不見的物質微粒開始長起,中經緩慢的胎兒期。在胎兒期,我們與其說是哺乳動物,不如說是魚類。人類自身源於禽獸:有機物源於無機物。發展才是關鍵詞。萬物之進展,都是從低級到高級。」 所有這一切,對於我或聽眾席上其他任何人,當然並不新穎。不過,卻說得極動聽(比我的複述動聽多了),而且,演講人的嗓音及形象都很有磁性。至少吸引了我,否則,我那晚那個奇怪的夢,就無從解釋了。 我夢見,我還在聽演講,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全都說錯了。或許在我開始注意聽講的那一刻之前,至少還說得對,可那刻之後,全說錯了。我醒來後,記起的差不多是這樣:「……整個宇宙之準則似乎正是這樣。我們看到,我們所研究的每樣事物,都昭示了這一點。橡子來自長大的橡樹。第一台簡陋引擎,火蒸機,不是來自更簡陋的引擎,而是來自比它本身遠為完美遠為複雜的某種東西,一個人的心靈,一個天才人物。第一幅史前繪畫,並非來自更早的塗抹(scratching),而是來自人類的手和腦。他的手和腦,一點也不顯得比我們自己的差;而且顯而易見,第一個動念作畫的人,相比於踵其事增其華的後來藝術家,其天分必定更高。我們每個人的生命藉以發端的那個胚胎,並非源於某種更胚胎的東西,而是發源於兩個發育成熟的人,我們的父母。下降,向下運動,才是關鍵詞。所有事物之演進,都是從高級到低級。那簡陋又不完美的事物,一直源自完美而又發達的事物。」 刮鬍子時,我對此並沒多想。可那天早晨,十點鐘我碰巧不用見學生。 於是寫完回信,我坐下來反思這夢。 依我看,夢中演講人,可圈可點之處甚多。誠然,我們環顧四周,的確看到事物從一個不起眼的簡陋開端(small and rude beginings),逐漸趨於完善;可是,同樣真實的是,這一不起眼的簡陋開端通常都來自發育完全的事物。所有成人都曾是嬰兒,沒錯;可是,所有嬰兒,都由成人孕育生養。玉米的確發自種子,可是種子來自玉米。還有個例子,他遺漏了,我甚至可以提供給他。所有文明都由不起眼的開端(small beginings)生長而來;可是,當你查看究竟,你通常會發現,這些不起眼的開端本身是從別的某些成熟文明上「掉下來的」(恰如橡樹落下橡子)。老日耳曼蠻族的武器甚至廚藝,可以說,都是羅馬文明這艘沉船掉下來的浮木。希臘文明之起點,乃是克里特文明之遺存,再加上埃及文明和腓尼基文明的一些零頭。 可是我想,既如此,第一個文明又當何說?剛一問,我就意識到,夢中演講人選擇例證真是謹小慎微。他只談那些周遭事物,規避了絕對開端(absolute beginnings)這一話題。他相當正確地指出,在當前,在 歷史 過去,我們看到並不完美的生命來自完美生命,恰如其反之亦然。可是,關於所有生命之開端,他甚至連回答真實演講人的企圖都沒有。真實演講人的觀點是,要是你追溯得足夠遠——追溯至過去那些我們所知甚少的部分——你就會找到一個絕對開端,它必定是某種不起眼又不完美的東西。 這一點有利於真實演講人。至少關於絕對開端,他有個理論,而夢中演講人則閃爍其詞。可是,真實演講人難道不也閃爍其詞?他的最終起源理論,迫使我們相信,自然習性(Nature's habits),從那一日開始就全然改變。關於此,他絕口不提。自然當前的習性是給我們展現一個無盡圓圈——雞生蛋蛋生雞。他則請我們相信,整體上始於蛋,此蛋之前再沒有雞了。或許如此吧。可是,他的觀點乍一聽頭頭是道(whole prima facie plausibili ty)——聽眾輕鬆接受,以為它自然而然顯而易見——端賴於他閃爍其詞,對這個最終起源與我們實際所見進程的巨大差異閃爍其詞。他把此事放在一邊,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蛋發展為雞這一事實,並使得我們忘記雞還生蛋;確確實實,我們終生受訓去做此事:受訓閉一隻眼看宇宙。「發展論」(developmentalism)弄得仿佛頭頭是道,靠的就是這一伎倆。 我平生首次開始睜開雙眼看此問題。在我所知的這個世界,完美者生出不完美者,不完美者又成為完美者——雞生蛋蛋生雞——處於無盡連續之中。要是曾有某種生命,從一個純粹無機的宇宙中,自告奮勇跳了出來;要是曾有過某種文明,提著自己的肩帶,把自己從純粹野蠻中拉了出來——那麼,這一事件就全然不同於每一後續生命及每一後續文明之發端。這事可能發生過;可是其全部頭頭是道處,則一去不返(but all it's plausibility is gone)。無論怎麼看,發端(the first begining)必定在自然的日常進程之外。無雞之蛋,就像永生之雞一樣不「自然」。由於「蛋—雞—蛋」序列不能把我們帶向一個說得過去的開端,那麼在整個序列之外去尋找真正起源,豈不在情理之中?你必須步出引擎之序列,步入人的世界,去尋找火蒸機之真正起因(real originator)。那麼,在自然之外,尋找自然秩序的真正起因,豈不同樣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