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12 論古書閱讀 (1943)
On the Reading of Old Books
有一個流布甚廣的奇怪觀點,說無論哪一學科,閱讀古書都是本行專家(professionals)之事,至於行外人(amateur),讀今人之書(modern books)足矣。身為英國文學系導師,我於是發現,假如普通本科生想了解柏拉圖主義,他充其量不過是從圖書館拿一本柏拉圖英譯本去讀《會飲篇》。但他更情願去讀一些乏味的現代論著,這些著作比柏拉圖著作厚十倍,儘是關於「主義」(isms)及其影響,只用十二頁篇幅一次性交待柏拉圖說了什麼。這個錯誤倒也可愛,因為它源自謙卑。跟大哲學家面對面有點怕。覺得自己能力不足,以為自己理解不了。要是他知道,偉大人物正因其偉大,就比其當代評述者更好理解,那該有多好。最單純的學生也能夠理解柏拉圖說了什麼,即便不是全部也是很大部分;但是,任何人都很難理解一些關於柏拉圖主義的現代論著。因而身為教師,我的一大努力就是去說服年青人,一手知識不僅比二手知識更值得獲取,而且通常比二手知識更易於獲取,也更有樂趣。
對今人之書的這種錯誤好尚以及面對古人之書的羞怯,在神學領域登峰造極。無論何地,只要你找到一個平信徒的小研究圈子,你就可以確定,他們並不研究聖路加或聖保羅或聖奧古斯丁或托馬斯·阿奎那或胡克 或巴特勒 ,而是研究別爾嘉耶夫先生 或馬利坦先生 或尼布爾先生 或塞耶斯女士 甚至我自己。
在我看來,這恰好顛倒本末。身為作家,我自然並不希望普通讀者不讀今人之書。然而,假如他們必須二擇一,只能要麼讀新書要麼讀古書,那麼我就會建議他讀古書。我之所以會如此建議,恰好因為他是行外人,因而他們比起行內專家來,對單一當代食糧之危險,更少防備。一部新書正在接受檢驗,並非行外人所能判定。它不得不接受歷代基督教思想之檢驗,其全部言外之意(作者本人往往毫無覺察)必須擺上明面。要是不了解一大堆其他現代論著,它常常不能得到充分理解。假如一場對談八點鐘開始,你十一點鐘參與,那麼,你往往弄不明白談話要旨。看似平常的話,卻令人捧腹或引人發怒,你難曉其究竟。原因在於,前期對談給了他們一些笑點或怒點。同理,現代論著中的許多語句,看似平常,卻「針對」許多其他論著;如此一來,你將被引導著去接受一些語句。可是,假如你知道其真正意涵,你則可能對之棄若敝屣。唯一的安全閥是,要有一個定準、一種關於基督教核心要義(巴科斯特 稱之為「如斯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 的定準,它會讓當代爭論各歸其位。這樣一個定準,只能來自古書。最好給自己定個規矩:讀完一本新著,等你讀了一本古書,再去讀另一本新著。這對你可能有些過分,那麼,你至少在讀三本新書之後,應讀一本古書。
各時代各有其識見(outlook)。它善於看到特定真理,亦易於犯特定錯誤。因此,我們所有人,都需要那些可糾正自己這個時代標誌性錯誤的書籍。這意味著古書。在一定程度上,所有當代作家都共享當代識見——即便是那些仿佛與之最為對立的人,比如我,也不例外。閱讀往古書籍,最震撼我的莫過於這一事實,即爭論雙方視為毋庸置疑的許多東西,我們則絕對否認。他們以為針鋒相對,可事實上,他們在一大堆共同假定上卻始終團結一致——彼此團結一致,對立於先前及後來時代。我們可以確定,20世紀特有盲點(characteristic blindness),正在我們從未置疑之處。在盲點所關之事上,希特勒和羅斯福總統、或者H.G.威爾斯先生與卡爾·巴特 ,會順利達成一致。關於此盲點,後代會問:「可是,他們怎 能 那樣想?」倘若只讀今人之書,這一盲點,我們非但無人能完全倖免,反而會使其變本加厲,使我們放鬆戒備。它們說對的地方,只不過告訴一些我們已經一知半解之真理。它們說錯之處,則使我們錯上加錯。唯一的保守療法(palliative),就是讓亘古以來的海上清風吹拂我等心靈。這一點,只有閱讀古書方能達致。當然,這並不是說,往古自有魔法。古人並不比今人聰明,他們所犯之錯,與我們一般多。不過,並非 同樣 錯誤。我們所犯之錯,他們不會阿諛奉承。他們自身之錯,因已擺上檯面,故不會構成危害。兩個頭腦強於一個頭腦,不是因為二者都不會犯錯,而是因為二者所犯之錯,不大可能是同一走向。無疑,將來之書也像往古之書一樣,會糾今人之失。可是很不幸,我們無緣獲致。
我自己被領著去讀基督教典籍,幾乎是誤打誤撞,是我研習英文的一個結果。一些人,諸如胡克、赫伯特 、特拉赫恩 、泰勒 和班揚 ,我之所以讀,是因為他們本人就是偉大的英語作家。而另一些人,諸如波愛修斯 ,聖奧古斯丁、托馬斯·阿奎那和但丁,我讀他們是因為,他們「影響深遠」。喬治·麥克唐納(George MacDonald),是我16歲時自己找上門的,從此一往而情深,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曾力圖無視他的基督信仰。你會留意到,他們是個大雜燴,代表著眾多教會、風氣和時代。這給了我閱讀他們的另一個理由。基督徒之分裂,無可否認,而且在他們之中的一些人身上,表達得再激烈不過。可是,要是有人禁不住認為——就像只讀當代之書的人那樣禁不住認為——「基督信仰」一詞有那麼多意涵,以至於毫無意義,那麼,藉著步出自己所在的世紀,毋庸置疑,就會得知並不是這麼回事。衡諸眾多時代,結果證明「如斯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並非教派之間和稀泥,而是某種實有其事、一以貫之、取之不竭的東西(positive, self-consistent, and inexhaustible)。這一點,我的確是吃盡苦頭才知道的。在我仍舊恨基督教的那些日子裡, 我漸漸體認到,就像某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氣息,我老是遭遇到 某種 一成不變的東西,時而在清教徒班揚那裡,時而在聖公會胡克那裡,時而又在托馬斯主義者但丁那裡。它在聖法蘭西斯·德·塞爾斯 那裡,甜蜜而芬芳;在斯賓塞 和沃爾頓 那裡,肅穆而樸素;在帕斯卡爾 和約翰遜 那裡,冷峻而又大丈夫;而在沃恩 、波墨 及特拉赫恩那裡,則是一種淡淡的、新天下耳目的、天堂般的氣息。在18世紀之冷峻(urban sobriety)中,沒人安全無虞——勞威廉 和巴特勒(Butler)是兩頭獅子,就在路上。伊麗莎白時代所謂「異端」,沒擋住它;它就在一個人自以為最為安全之地,等著他,就在《仙后》( The Faerie Queene )和《阿卡迪亞》 (Arcadia ) 的中心處等著。當然,它姿態萬千;可歸根結底,卻明明就是同一個。它像一種清晰可辨的氣息,無可逃遁,除非讓它進入我們的生命,否則對我們就意味著死亡:
從故國吹來的,
一陣斷魂的風。
為基督徒之分裂,我們沮喪,蒙羞,理所應當。只不過,那些總是拘於基督教之一隅的人,讓其弄得垂頭喪氣,或許太過容易了些。教會分裂是不好,可是,這等人並不知道,從外邊看,教會是什麼樣子。從外邊看,儘管有這些分割,可是留下來渾然未分的東西,依然仿佛是(而且確實是)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統一體。我知道這一點,因為我看見了,更因為我們的敵人對之心知肚明。我們任何人,走出自己的時代,都能發現這個統一體。雖然這樣尚嫌不夠,但不到這時,你想不到它。一旦浸潤其中,你若這時敢說話了,就會有種奇妙體驗。當你重述班揚,人會以為你是個天主教徒(Papist);當你徵引阿奎那,人會以為你是個泛神論者;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因為你這時已經上了一座宏偉的高架橋(the great level viaduct)。這座橋,跨越了諸多時代。自谷底看,何其高;從山上看,如此低;與江澤相比,何其狹;與小道比,又如此寬。
這本書,算是個實驗。此譯本不是只為了神學學生,而是為了全世界(the world at large)。它若成功,別的基督教偉大著作之譯本,會緊隨其後。當然話說回來,它不是該領域之首例。《日耳曼神學》( Theologia Germanica ) 、《效法基督》 、《完全的進階》 ,還有諾里奇的茱莉安的《聖愛的啟示》, 市面上均有譯本,都極可貴,雖然有些不是很嚴謹。不過你會注意到,這些書都是靈修之書(books of devotion),不是教義之書(books of doctrine)。平信徒或門外漢既需受教導(instructed),又需受勸誡(exhorted)。在這個時代,他的知識需求,尤為迫切。我不會認為,這兩類書涇渭分明。就我而言,靈修之時,發覺那些教義之書往往比靈修之書更有幫助。而且我還真懷疑,說不定相同體驗正在等待著許多人。我相信有好些人,坐下甚或跪下讀靈修之書,他們發覺「無事發生」;可是,當他們口咬煙管手拿鉛筆,在一個艱澀的神學著作中蜿蜒前行時,卻會發覺心靈歡歌不請自來。
這是一部極偉大之書的一個好譯本。在一般人心目中,聖阿塔那修因《阿塔那修信經》 中的一句話而遭低估。我不再費力擺明,那部著作不是一本信經(a creed),其作者也非聖阿塔那修。不過,那是一部寫得很好的作品。觸犯眾人的是這些文字:「此信仰,凡守之不全不正者,必永遠沉淪。」 這話常遭曲解。句中動詞是「守」;不是「得到」,更不是「相信」,而是「守」。事實上,作者談的不是未信之人,而是棄信之人;談的不是那些從未聽聞基督之人,更不是那些因曲解基督而拒絕基督之人,而是那些確實理解基督並真信基督的人,後來卻為怠惰、潮流或其他迷惑所左右,聽任自己被拖入次基督的思維模式(sub-Christian modes of thought)。這話對現代人是個警告,因為現代人假定,一切信念變化,無論其前因後果如何,都無可指摘。不過,這不是我最關心的。我提通常所謂的《阿塔那修信經》,只是為讀者清道,趕走攔路鬼,還阿塔那修以真貌。他的墓志銘刻著:「抗拒世界的阿塔那修。」值得自豪的是,我們祖國曾不止一次抗拒世界。阿塔那修也一樣。當整個文明世界,都仿佛從基督信仰退縮,轉向亞流教, 阿塔那修起身捍衛三一教義,信心「完全而無瑕」。當時之亞流教與現今那些「通曉事理」的綜合性宗教(「sensible」synthetic religions)一樣,備受推崇,其獻身者中也不乏造詣頗高的聖職人員。不與時俱進,是阿塔那修的光榮;他所得報償則是,當那些時代像一切時代一樣,都已飛逝,他卻至今留存。
首次翻開《論道成肉身》,靠一個簡單不過的檢驗,我即刻發現我正在讀一部傑作。除新約聖經外,我對基督教的希臘文學(Christian Greek)所知甚少。所以,我預計讀起來困難重重。令我驚訝不置的是,我發覺它幾乎跟色諾芬一樣易讀。只有大師頭腦,才會在第四世紀,以古典之質樸筆法,就此題寫出此等深刻文字。閱讀每頁文字,都證實這一印象。他對神跡之探討,尤為今日所亟需,因為,對那些視神跡為「對自然法則之隨意又毫無意義之違背」的反對者,他的回答一勞永逸。 他的探討表明,神跡用大寫文字加以重述的,正是自然用她那難解之草書所寫的同一訊息(message)。祂遍體生命(full of life),當祂求死,還不得不「借他人之手」。神跡,正是我們期待之中的祂的運行(op erations)。 整本書真是一副生命之樹畫卷——一部生命汁液般的書,一部金子般的書,充滿了歡快與自信。我承認,我們今天已無法承襲其全部自信。以基督徒生活之德修(high virtue)及基督徒殉道者歡樂又近乎嘲諷的勇氣(almost mocking courage),作為我們教義的證據——其確鑿無疑,阿塔那修視為理所當然,而我們卻不能夠。關於此,無論怪誰,也不能怪阿塔那修。
與我相比,譯者深諳基督教的希臘文學。因而,讚揚她的譯本,我沒資格。不過依我看,譯本就在英文翻譯的優良傳統之中。今人迻譯古人語言時所習見的那種支離破碎,在此譯本中,我想讀者不會找到一絲半點。英語讀者會留意到的也就這些了;至於對參譯本與原著的讀者,卻可以估量,比如說首頁就選用「這些精明人」(these wiseacres)一詞,該具備多大的才智與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