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9 現代人及其思想範疇 (1946)

C. S.路易斯 《古今之爭》
Modern Man and his Categories of Thought 儘管我們應當一如既往效法基督和祂的聖徒,但由於歷史條件變化,我們不得不做出調整。我們不再用亞蘭文傳道,而施洗者約翰用;也不再有主來叫我們坐進宴席,祂親自伺候。我們不得不做的最為困難的調整,在於如何面對不信者。 最早的傳教士,即使徒們,向三類人布道:猶太人;猶太化的外邦人,它有個專名 metuentes (畏神者);異教徒(Pagans)。在這三類人中,他們能指望上一些素質(predisposition),而在我們的受眾身上,這些素質卻指望不上。這三類人都信超自然(the supernatural)。即便是伊壁鳩魯學派,他們也信,儘管他們認為眾神毫不作為。這三類人都意識到罪(sin),且懼怕神的審判(divine judgement)。伊壁鳩魯主義,正因它許諾把人從這種恐懼中解放出來,才得以風行——只有聲稱能治四處泛濫的疾病,新藥才會大獲成功。神秘宗教(mystery religions)則提供了淨化(purification)和解脫(release)。在這三類人中,絕大多數都相信,這個世界曾經一度比現在好。關於墮落(Fall)的猶太教義,斯多葛學派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以及眾多異教敬拜英雄、祖先、古代立法者,從這個層面上講,大同小異。 我們必須努力使之歸信的這個世界,這些素質一個都沒有。在過去的一百年里,公眾心靈(public mind)發生裂變。在我看來,有這麼幾個前因,導致此裂變。 1.教育程度最高階層的一場教育革命。以前,這一教育讓整個歐洲奠基於古人(the Ancients)。如果說,飽學之士或是柏拉圖主義者,或是亞里士多德主義者,那麼,普通貴族則要麼是個維吉爾,要麼至少是個賀拉斯。如此一來,在基督徒及懷疑者中間,滲透著異教信仰(Paganism)的優秀成分。即便那些不大虔敬的人,也對「敬」( pietas )有著某種同情理解。對於受過這種訓練的人來說,相信在古書中仍能找到寶貴真理,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對於他們,尊重傳統乃自然而然。很不同於現代工業文明的那些價值,常常呈現於他們的心靈。即便是基督信仰遭到拒斥的地方,也仍然有一個標準,可藉以評判當代理想。移除這一教育的後果就是,心靈被孤立,拘於它自己的時代。從時間角度看,心靈已患病,患的是依空間角度就叫作固陋(provincialism)的病。對於現代人來說,聖保羅的寫作年代如此古遠這一事實,就是極有說服力的證據,否證他說過重要真理。論敵的這種策略,簡單易行,任何兵書中都能找到。在進攻某一軍團之前,要是你能做到,就先切斷其側翼。 2.女性解放。(我當然並不是說,這本身是件壞事;我只是在考慮,它事實上導致的一個後果。)社會生活中的一個決定因素就是,一般說來(亦有數不清的個人例外),男人喜歡男人,勝過女人喜歡女人。因此,女人越是自由,清一色的男人聚會就越少。絕大多數男人,一經自由,往往就回到同性人群;絕大多數女人,一經自由,回到同性人群的頻次相對較少。現代社會生活,比起以往,越來越是兩性雜處。這或許會有很多好結果,但也有一個壞結果。顯而易見,它大大減少了年輕人中圍繞抽象觀念的嚴肅論辯。年青雄鳥在年青雌鳥面前,必然(大自然執意要求)展示其羽毛。任何兩性雜處群體,於是就成為機敏、玩笑、嘲謔、奇聞的展示場。真是應有盡有,只是沒了關於終極問題的持久而又激烈的討論,也沒了這種討論得以產生的諍友。 於是,學生人數眾多,形上學低能。現在討論的唯一嚴肅問題,都是那些仿佛具有「實踐」意義(「practical」importance)的問題(即心理和社會問題)。因為這些問題,滿足了女性的講求實際和喜歡具體。毫無疑問,這是她的榮耀,也是她對人類共同智慧(common wisdom)的特有貢獻。但是,男性心靈(masculine mind)的特有榮耀則是,為了真理而無功利地關心真理,關心宇宙與形上學。這一榮耀受到傷害。於是,就像前一變遷讓我們自絕於過去(cut us off from the past),這一變遷則讓我們自絕於永恆(cut us off from the eternal)。我們更加孤立,被迫局於當下和日常。 3.發展論或歷史主義(Developmentalism or Historicism)。(我嚴格區分名曰歷史的那門尊貴學科和那名曰歷史主義的致命的偽哲學。)這主要發源於達爾文主義。達爾文主義,作為一種生物學理論,我並不認為基督徒有與之爭論的必要。但是我所說的達爾文主義,是引申出來的進化觀念,已經遠遠越出生物學領域。事實上,它已被採納為關於實存的核心原理(as the key principle of reality)。對現代人來說,想必自然而然的是:有序宇宙當出自混沌,生命應來自無生之物,理性來自本能,文明來自野蠻,德性來自獸性。在他的心靈中,這一觀念得到很多錯誤類比的支持:橡樹來自橡子,人來自精子,現代汽船來自原始小船。至於其互補真相(the supplementary truth),他乾脆就置若罔聞:任何橡子都落自橡樹,任何精子都來自人,第一隻船作為天才之作,是由比它本身複雜很多的東西造出來的。現代心靈將「無中可以生有」 這一原理接受為宇宙準則,而沒有注意到我們直接觀察到的那部分宇宙,講述的則是一個相當不同的故事。這種發展論(Developmentalism),在人類歷史領域,就成了歷史主義(Historicism)。它相信,隨意揀擇幾個我們知道的可憐的歷史事實,就包含著對於實存(reality)的幾近神秘的啟示;我們的首要義務就是,把握這一「趨勢」( Worden ),它走哪裡我們就跟哪裡。我們會看到,這一觀點與所有宗教都不兼容。它倒是與某種類型的泛神論氣味相投。它與基督教完全對立,因為它既否認創世(creation),又否認墮落(the Fall)。基督教說,至善(the Best)創造善(the good),善因罪而敗壞(corrupted by sin)。而發展論則說,善的標準本身恰恰變動不居。 4.姑且稱為「普羅主義」(Proletarianism)。它體現為多種形式,一端是嚴格的馬克思主義,另一端是含義模糊的「民主」。強烈的反教權(anti-clericalism),從一開始,就是大陸普羅主義的一個特徵。據說(我想人們說得沒錯),這一元素在英式普羅主義中,少見一些。但是,統合所有形式的普羅主義的一個事實就是,所有國家(甚至那些「右翼」政權)的無產者,多年來一直受到持續不斷的恭維。其自然而然的結果就是:他們的自滿程度,超過記錄在案的任何貴族。他們深信,無論這世界有何過錯,那也不是他們的錯。對於任何罪惡,難辭其咎的必然是他人。於是,一旦討論上帝之存在,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祂是他們的法官。相反,他們是祂的法官。假如祂提出有理有據的辯護,他們將會考慮,或許還會判祂無罪。他們沒有任何恐懼、愧疚或敬畏之感。從一開始,他們就想著上帝對他們的義務,而不是他們對祂的義務。即便上帝對他們有義務,也非關救贖,而只是關乎世俗:社會安定,制止戰爭,更高生活水平。評判「宗教」,全看它對這些目標是否有所貢獻。這就牽涉到了下一問題。 5.講求實際(Practicality)。人變得像非理性的動物一樣「實際」。在給普通受眾作演講時,我再三發現,基本不可能讓他們理解,我之所以推崇基督教,是因為我認為其斷言客觀地真(true)。他們對真理還是謬誤的問題,根本不感興趣。他們只想知道,基督教是否能「撫慰人心」(comforting),是否會「激動人心」(inspiring),是否對社會有用。[在英國,我們在此則遇到特殊困難,因為普通說法「信」(believe in)有兩個含義。(1)因為「真」而接受(to accept as true); (2)贊同(to approve of),比如,「我信自由貿易」。於是,當一個英國人說他「信」基督教或他「不信」基督教時,他可能根本不在想真理(truth)。頗為經常的是,他只是在告訴我們,他是否贊同作為社會機構的教會。]與這種非人的講求實際(unhaman Practicality)緊密相連的是,對教條(dogma)的冷漠與蔑視。流行觀點是無意識的調和論調(syncretistic),人們廣泛相信:「所有宗教其實都是一回事。」 6.對理性的懷疑(scepticism about Reason)。講求實際,再加上一些道聽途說的弗洛伊德或愛因斯坦,就造就了一種一概而論且又相當從容的信念,即推理(reasoning)證明不了什麼,所有思考都受制於非理性過程(irrational process)。在跟一位知識人(an intelligent man)論辯時(他並非知識界[Intelligentsia]之一員),我不止一次指出他所採取的立場,再邏輯推演一下,就導致否定思考的有效性。他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同意我,但他並不認為這對其原初立場構成反對。他鎮定自若地接受這一結論:我們的所有思考都無效(invalid)。 依我看,這就是現代精神氣候(metal climate)的主要特徵,現代傳道人(evangelist)不得不在其中工作。有個法子,或許對此是個了斷。我時常納悶,我們讓人歸信基督,是不是先要讓他們重新歸信異教。倘若他們是斯多葛派,是奧爾弗斯教徒,是密特拉教徒 ,或者(最好)是崇拜地母的農人,我們的任務可能就會輕鬆一些。我之所以並認為當代異教(神智學、靈智學等等) 是一個全面變壞的徵兆,原因就在這裡。 在當前處境中,當然也有一些好的因素。或許比從前有更多的社會良心(social conscience)。儘管貞節(chastity in conduct)可能少了,但是我想,比起那個更節制更得體的時代,現代年輕人可能更少色情更少淫思。(這僅僅是個印象,可能錯誤。)我還想,儘管我們孤立無援,儘管我們差不多成了唯一一批人,還念念不忘已被埋莽(但還沒死)的追求客觀真理的欲望,但這一事實,既是困難的根源,也是力量的根源。 在結束本文之前,我必須說明,由於我個人的天分局限,迫使我經常主要用理智方法(intellectual approach)。但我經常看到,運用一種更動情(emotional)、更「靈動」(pneumatic)的方法,也在現代受眾身上產生神奇效果。既然神賜下這一稟賦,「愚拙的道理」 就仍舊孔武有力。但最好是兩者兼有:一個在前期做理智上的炮火猛攻,一個則緊隨其後直接進攻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