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8 空蕩蕩的宇宙 (1952)
The Empty Universe
我相信,這本書是扭轉哲學發端以來的思維動向的首次嘗試。
人藉以認識宇宙的過程,從一種觀點來看極其繁複,從另一觀點看則很是明了。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單向進程。一開始,宇宙仿佛充滿意志(will)、靈氣(intelligence)、生命(life)及諸多積極品質(positive qualities)。每一棵樹都是一個寧芙 ,每顆星球都是一個神靈。人自身與眾神相類(akin to)。知識之增進逐漸清空了這一多彩而親切之宇宙(this rich and genial universe)。首先清空其神靈,接著清空其顏色、氣味、聲音及味道,最終原本所想的牢靠本身也不再牢靠(solidity)。這些東西既然從世界中拿了出來,就改頭換面放在主體一方:歸結為我們的感受、思想、想像或情感。於是,主體酒足飯飽,有些飄飄然,其代價則是客體。 但是,事情還沒有到此為止。曾經用以清空世界的方法,也用來清空我們自己。掌握這一法門的大師們,不久就宣布,當我們把「靈魂」(souls)、「自我」(selves)或「心靈」(minds)歸於人類機體時,我們也犯了跟把樹神歸於樹同樣的錯誤。泛靈論 顯然根深蒂固。將其他事物人格化的我們,最終卻發現,自己也只不過是擬人產物(personifications)。人的確與眾神相類:也就是說,他跟他們一樣虛幻。正如樹神是個「幽靈」(ghost),只是一個縮略符號(abbreviated sym-bol),象徵的是我們自己所知的關於樹的所有事實,我們卻愚蠢地誤認為是事實之外及之上的神秘實體;同樣,人的「心靈」或「意識」,也是一個縮略符號,象徵的是有關其行為的某些可以證實的事實,但我們卻將符號錯當作事物。正如我們已經破除將樹人格化(personifying trees)的那個壞習慣,我們現在也必須破除將人人格化(personifying men)的壞習慣:在政治領域,一項變革已經落實。我們可以將客體所遺失的那些東西改頭換面放進去的那種主觀論,從來就沒有。沒有「意識」(consciousness)可供容納遺失的神靈、色彩和概念,即便作為意象或私人經驗被容納。「意識」不是「可以這樣去用的那類名詞」。
因為我們被教導說,我們所犯錯誤是語言錯誤。此前所有神學、形上學以及心理學,都是糟糕語法的副產品。於是,馬克斯·米勒的公式「神話乃語言之疾」 捲土重來,其範圍之廣卻非他所能夢見。我們甚至都不是在想像這些物事,我們只是稀里糊塗地談論。人類迄今最熱衷於答案為何的所有問題,原來沒有答案(unanswerable)。這不是因為答案像「天機」 一樣深隱,而是因為它們是無理取鬧的問題,就跟問「從倫敦橋到聖誕節有多遠」一模一樣。當我們愛一個女人或一個朋友之時,我們自以為在愛的對象,甚至都比不上餓得發暈的水手自以為在水天相接處看到的帆船幻影。它更像是一個雙關語(pun)或一個披著語言外衣的詭辯。 這就好比一個人,上了「我自己」和「我的眼鏡」二者之間語言相似性的當,早晨離開臥室之前,竟然開始四處尋找他的自我,好裝進口袋,以備白日之需。即使我們因朋友沒有古老意義上的「自我」而悲嘆,我們的舉止也與此人大同小異:他因在妝鏡台上抑或台下怎麼也不能找到他的「自我」,從而流下苦澀眼淚。
我們所得的結果,因而就匪夷所思地相當於零(uncommonly like zero)。當我們把世界幾乎還原為無有(nothing)的時候,我們還以此幻覺欺騙自己,說它所遺失的全部品質都將作為「在我們自己心靈中的事物」(things in our own mind)而悉數保全(儘管有些捉襟見肘)。我們明顯沒有所需的那種心靈。主體像客體一樣空洞(The Subject is as empty as the Object)。幾乎在所有事情上,幾乎所有人都犯過語言錯誤。大體而言,這就是曾經發生過的唯一的事。
爾今,這一結論所帶來的麻煩,可不只是我們情感上難以接受。可不是在任何時間或任何人群中,它都不受歡迎。這種哲學,跟別的哲學一樣,自有其快意之處。我揣測,它會跟御人之術意氣相投。與古老的「自由言論」(libera-l talk)有千絲萬縷聯繫的是這一觀念:正如統治者內心(inside the ruler)有個世界,臣民內心(inside the subject)也有個世界,這一世界對他而言是所有世界的中心,其中包含著無盡的苦與樂。然而現在,他當然沒了「內心」(inside),除了你把他解剖之後所發現的那種。要是我不得不把一個人活活燒死,我想,我會發覺這一教義讓我心安理得。就我們絕大多數人而言,真正的困難可能是一種身心交瘁(a physical difficulty):我們發現,不可能讓我們的心靈(our minds)扭曲成該哲學所要求的那種形狀,哪怕僅僅只是十秒鐘。說句公道話,休謨作為該哲學的祖師爺,也警告我們不要做此嘗試。他倒推薦去玩雙陸棋 ;他坦然承認,在適量娛樂之後,再返回到思辨,就會發現它「冷酷、牽強、可笑」。 而且很明顯,假如我們確實必須接受虛無主義(ni-hilism),那麼我們將不得不如此生活:恰如我們患糖尿病,就必須攝取胰島素。但是,人們更願意不患糖尿病,不需要胰島素。假如除了那種只有藉助重複使用(而且劑量遞升)一定劑量的雙陸棋而得到支持的哲學之外,還有別的哲學選項,那麼我想,絕大部分人都會樂於聽聞。
誠然(或者說有人告訴我)也有一種遵照此哲學卻無需雙陸棋的生活方式,但它並不是人們願意嘗試的。我曾聽說,在一些恍惚狀態下,這種虛無主義教義就變得著實可靠:恰如瑞恰慈博士會說的那樣,給它附加上一些「信仰感受」(belief feelings)。 承受者曾有過,在無何有之鄉作為無何有之人的體驗。 那些從此種境地中回來的承受者,說它極不稱心。
試圖阻止這一進程——即帶領我們走出有生命的宇宙,其中人遭遇神靈,步入終極空無(final void),其中無何有之人發現他弄錯了無何有之事 ——並不新鮮。那一進程中的每一步,都飽含爭議。曾經打響許多保衛戰。現在依然在打。但這都只是阻止此動向,而不是反轉。哈丁先生(Mr.Harding)著作之重要,就在於此。假如它「成功」,那麼,我們就會看到反轉之開端:並非此立場,亦非彼立場,而是努力重啟整個問題的一種思考。我們確信,只有這種思考才於事有補。那種使我們滑向虛無主義的致命滑坡,必定出現在開端處。
當然沒有可能重返「衰敗」之前的那種泛靈論(Animism)。也沒人以為,前哲學時期的人類信念能夠或應當得到恢復,就像它們未受批判之前那樣。問題在於,第一批思想家藉批判以修正(而且是正確修正)它們時,是否有過輕率或不必要的妥協。他們的本意,當然不是將我們帶向實際導致的那一荒唐後果。這類錯誤,在爭論中或冥思苦想中,當然是屢見不鮮。一開始,我們的看法包含許多真理,儘管表述模糊或略有誇張。而後有人提出反對,於是我們就收回了它。然而數小時後,我們發覺自己把洗澡水連同小孩一起倒掉,發覺起初的看法一定包含某些真理,正因為缺少這些真理現在才陷入荒謬。這裡也是如此。在清空樹神和諸神(必須承認祂們其實並不可信)時,我們好像扔掉了整個宇宙,包括我們自身。我們必須返回去,從頭再來:這次更有機會成功,因為我們現在當然可以運用一切特定真理(all particular truths)和一切方法改進(all improvements of method),而在那個毀滅性的思維進程中,我們可能會把它們當作副產品全部扔掉。
說我自己就知道,哈丁先生現在這樣的嘗試能否奏效,這有些裝腔作勢。極有可能不行。我們不能指望首次向月球發射火箭,或者第二十一次,就能成功著陸。但這是個開端。即便它最終只是某個體系的遠祖,該體系將還我們一個住著可靠行動者與觀察者的可靠宇宙,此書也實在是大功一件。
這本書也給了我令人激動及令人滿意的經驗,而這種經驗,在一些理論著作中,看起來都部分地獨立於我們最終的同意與不同意。只要我們記起,當我們從某理論體系的低級倡導者轉向其大師(great doctors),即便是我們所反對的理論,這時在我們身上發生了什麼,就很容易解析出這種經驗。當我從普通的存在主義者轉向薩特先生 本人,從加爾文主義轉向《基督教要義》( Institutio ),從「超驗主義」轉向愛默生 ,從有關「文藝復興柏拉圖主義」的論著轉向費奇諾 ,我曾有此經歷。我們可以仍不同意(我打心底不同意上述作者),但是現在,我們第一次看到,為什麼曾經有人確實同意。我們呼吸到了新鮮空氣,在新的國度自由行走。這國度你可能無法居住,但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本國人還愛著它。你因而對所有理論體系另眼相看,因為你曾經深入(inside)這一國度。由此看來,哲學與藝術作品有著某些共同品質。我說的一點都不是,哲學觀點能得到表達或不能得到表達的文學技巧。我說的是藝術本身,由思想的均衡布局和思想歸類所產生的奇特的統一效果:一種愉悅,很像黑塞筆下的玻璃球(出自同名著作)能給我們的愉悅,假如它真的存在的話。 我為這類新經驗而感謝哈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