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十一
《金陵瑣事》云:顧東橋巡撫湖廣時,衙齋菊開,邀數門生賞之。一狂生揀花之好者摘兩三枝,戴於頭上。東橋不悅,因出對曰:「賞菊客來,兩手擘殘彭澤景。」張太岳對云:「賣花人過,一肩挑盡洛陽春。」東橋曰:「此語已佳,不必更對矣。」遂酌酒盡歡而罷。
《稗史類編》云:長樂馬狀元鐸,少時夢一人語之曰:「雨打無聲鼓子花。」不省所謂。後與同郡林志同舉進士,志鄉會皆第一,殿試時忽夢馬踏其首,以是怏怏,爭於上前。上曰:「朕有一對,對佳者狀元也。」曰:「風吹不動鈴兒草。」馬即對以夢語,而志思竭不能對,鐸於是得狀元。
祝枝山《猥談》載:梁文康公儲髫齡時,隨父浴於小沼中,父出對曰:「晚浴池塘,涌動一天星斗。」公對曰:「早登台閣,挽回三代乾坤。」
《曉山堂外紀》云:徐晞既貴,傳乘歸,守令率諸生郊迎。諸生以其不由科甲出身,玩忽不成禮節,守令因出對云:「擘破石榴,紅門中許多酸子。」諸生思久不能對,晞代答云:「咬開銀杏,白衣里一個大人。」諸生驚服,遂相率請罪。
又載陸浚明一對云:「棗棘為薪,截斷劈開成四束;閶門起屋,移多補少作雙間。」構思固巧,而筆畫間遂不免稍有假借矣。
黃印《梁溪識小錄》云:莫天佑綽號老虎,守無錫時,殘忍嗜殺,每出入,人皆走匿。有稚子沈龍者,負笈趨塾,誤沖節幢,為所執。天佑曰:「汝為學生,能對乎?」曰:「能。」天佑曰:「有人稱我為:『至勇至剛,能文能武,無上將軍』者,汝能對則賞,不能對,斷汝頭。」龍略不畏懼,整容對曰:「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音菩薩。」天佑喜,賞銀一錠,為之止殺者累月。
又云:明嘉靖間,一內璫銜命入浙,與司北關南戶曹、司南關北工曹,及工部郎中某君等飲宴。璫欲侮縉紳,乘酒酣為對云:「南管北關,北管南關,一過手,再過手,受盡四面八方商商賈賈,辛苦東西。」此璫故卑微,曾司內閶,工部君所素識者,因答云:「我須相報,但勿嗔乃可。」遂云:「前掌後門,後掌前門,千磕頭,萬磕頭,叫了幾聲萬歲爺爺娘娘,站立左右。」璫怒憤攘臂,至欲自戕,二司力勸乃止。
《野獲編》云:賈憲使實齋以名儒里居,一日雪後披貂裘立門前,有一鄰舍少年號倪麻子者,頗少慧,好侮人。賈見其著屐弄雪,呼前曰:「我有一對,汝能屬句否?」因曰:「釘鞋踏地泥麻子。」倪曰:「對則能之,但不敢耳。」賈曰:「吾不汝罪。」倪乃對曰:「皮襖披身假畜生。」賈面赤,咄嗟詬詈而入。
又一則云:楚中耿天台定向,為南直提學御史。初蒞任,即遣牌往松江山欲觀海。時徐文貞少湖為首相,耿其講學至交,實藉此往拜其先祠也。雲間士子為之語曰:「名雖觀海,實則望湖,耿學使初無定向。」久而未有對者。適河南劉自強為應天尹,以戶曹隸不逮,奮拳毆之。劉多力,至折隸齒幾死。乃得對曰:「京卿攘臂,衙役折齒,劉府尹果能自強。」同時松江有郡丞潘大泉,名仲驂,以名翰林謫外,傲睨侮人;華亭尹倪先薦者,謙和下士,松江士人又為之對曰:「松江同知恣肆,合得重參;華亭知縣清廉,允宜先薦。」各取姓名同音也。
《文行集》云:鄭洛書,莆田人,正德丁丑進士,為上海知縣。同時永豐聶豹為華亭知縣,並有政聲。一日同坐察院門,適人來報上海秋試脫科。聶笑曰:「上海秀才下第,只為落書洛書。」鄭應聲曰:「華亭百姓遭災,皆因孽報聶豹。」
陳眉公《見聞錄》云:西涯李公善謔,居政府時,庶士進見,公曰:「今日諸君試屬一對,句曰:『庭前花始放。』」眾哂其易,各漫應之。公曰:「總不如對『閣下李先生』也。」眾一笑而散。
長洲韓慕廬先生菼為秀才時,曾落四等。後登會狀,故其家有「四等秀才;一甲進士」門聯。當未第時,嘗授讀蒙館,而館主人識丁不多,復強作解事,往往干與館政,將經書句讀點破。韓偶與爭,即謂「汝是四等秀才,能得甚事」?韓亦忍受而已。一日,生徒讀《曲禮》「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毋」字誤讀作「母」字。有吳中名下士適過門,聞而竊笑,不知是主人所授,非先生意也。遂高聲作七字譏之曰:「曲禮一篇無母狗。」令作對語。韓應聲曰:「春秋三傳有公羊。」其人大服,詢姓名而去。或雲吳士即健庵先生也。
相傳錢虞山有一杖隨身,自製銘刻其上云:「用之則行,含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及入清朝,此杖失去已久,一日忽得之,已有人續銘其旁云:「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錢為之惘然。
對句有以文字分合見巧者。某書載陳元孝與梁藥亭諸公夜飲唱酬,以「夕夕多良會」對「人人從夜遊」。又某公為巡河道,即景雲「少水沙即露」對「是土堤方成」。又:「此木成柴山山出;因火為煙夕夕多。」「二人土上坐;一月日邊明。」「人從門內閃;公向水邊古今滑稽聯話(范笵) [11]。」
某君徘徊溪畔,得一對云:「獨立小橋,人影不隨流水去。」久無對句。一友聞之,欣然曰:「孤眠旅館,夢魂曾逐故鄉來。」
古人對句,有用口頭常語而對仗極工穩者,如:「兔走烏飛,地下相逢評月旦;雁來燕去,途中偶遇說春秋。」又:「楊柳花飛,平地上滾將春去;梧桐葉落,半空中撇下秋來。」
乾隆某年,工部署被火,金尚書簡奉命督修。一朝士出對曰:「水部火災,金司空大興土木。」久無能對者。適有新選中書科中書某君,狀貌魁梧,自負為南人北相。紀文達聞之,囅然曰:「『南人北相,中書科甚麼東西』,可借伊屬對矣。」
又,河間某道士娶妻,有作賀聯者,先得出句云:「太極兩儀生四象。」下句不屬。時紀曉嵐尚幼,從旁誦蘇句足之曰:「春宵一刻值千金。」
某塾師年老健忘,出一對自嘲云:「書生書生問先生,先生先生。」或對:「步快步快追馬快,馬快馬快。」塾師嫌其馬快對先生,虛實未稱,然舍此亦無佳句也。他如「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對「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亦取其以經對經,靈妙可喜,不必以字句差互繩之也。
某達官延一老諸生教其寵妾某學詩,諸生令先學作對。適齋僮烹茶將熟,因以「茶聲」二字命對,妾應聲曰「酒色」,諸生為之匿笑。
吉林某氏弟兄,同時為江浙民政長,凡有優差美缺,無不位置親戚故舊、同鄉僚屬。當時有人以聯語嘲之云:「好官自為之,試看半壁東南,難兄難弟同開府;居上後來者,從此一班齷齪,議親議故盡彈冠。」
某邑史茂才性喜詼諧,適鄰居有一醫生尤姓,年老諱言死。一日史戲之曰:「尤郎中直腳便為犬。」醫生大怒,幾欲揮拳。茂才曰:「子毋然,看我對來。」因自嘲云:「史先生脫口不成人。」
泰州某校算術教員程度不甚高,平日對於學生嚴厲無比。此次四年級生畢業,某生特書一聯於該教員臥室門上,其聯云:「上數次講堂,板板居然六十四;演幾條算術,真真活出麼二三。」
紀曉嵐《灤陽消夏錄》云:冀寧道趙公署中有兩幕客,一姓喬,一姓車,合雇一騾轎回籍。趙公戲以其姓作對曰:「車喬二幕客,各乘半轎而行。」恰皆轎之半字也。時署中召仙,即舉以請對。乩判曰:「此是實人實事,非可強湊而成。」越半載,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對吾已得之矣:『盧馬兩書生,共引一驢而走。』」又判曰:「四日後辰巳之間,往南門外候之。」至期遣役偵視,果有盧、馬兩生,以一驢負新科墨卷,赴會城出售。趙公曰:「巧則誠巧,然兩生之受侮深矣。」此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雖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賀耦庚中丞有一對云:「天近山頭,行到山腰天更遠;月浮水面,撈將水底月還沈。」眼前光景,說來殊有理致。
「雞犬過霜橋,一路梅花竹葉。」此古人絕對也。繆蓮仙以「燕鶯穿繡幕,半窗玉剪金梭」對之,字面雖尚工穩,然非天然之景矣。
徐興公《榕陰新檢》載:林太史某善雅謔,嘗戲鼓山僧瑤公云:「風吹羅漢搖和尚。」瑤應聲曰:「雨打金剛淋大人。」
嘉興夏綠樹君,聞余編《滑稽聯話》,寄示古人巧對多則,不知所據何書。姑錄如下:一雲唐六如嘗出對曰:「眼前一簇園林,誰家莊子。」陳白楊對曰:「壁上幾行文字,那個漢書。」一雲有偶見籬邊兩犬相視者,因取卦名作對云:「大畜革離籬觀小畜;家人臨困睡也渙喚同人。」一雲某君偕友至家,值其妹在窗前捫虱,因出對云:「小妹窗前捉半風。」妹應聲曰:「阿兄門外邀雙月。」一雲蜀中有一奇童應試,太守見其袖底有紅花一朵,乃出對云:「書生袖裡攜花,暗藏春色。」童對云:「太守堂前秉鑒,明察秋毫。」一雲通州項炯,幼時隨其師舟行,見雲起不雨,師出對曰:「密雲不雨,通州水不通州。」對云:「鉅野有秋,即墨田多積麥。」一雲徐階幼時應考,適風吹鵲巢落地,宗師命對云:「風落鵲巢,二三子連窠及地。」徐對云:「雨淋猿穴,眾諸侯待漏朝天。」一雲萬安幼時,有客出對曰:「日出東,月出西,天上生成明字。」萬對云:「子居左,女居右,世間定配好人。」一雲林大欽幼時喜作大言,師出對云:「議論吞天口。」大欽對曰:「功名志士心。」一雲唐伯虎與友人閒行郊野,即景得句云:「嫂掃亂柴呼叔束。」友對云:「姨移破桶令姑箍。」一雲有塾師出對云:「論語二十篇,惟鄉黨篇無子曰。」一童子對云:「周易六四卦,獨乾坤卦有文言。」以上諸對,雖各有巧思,然其細已甚矣。
清季長沙某太史,將東獄廟改為小學堂,兼課西文。好事者撰一聯云:「東嶽廟菩薩搬家,直向奈何天去;西學堂翰林董事,如在華胥國中。」
某縣令與某觀察,均以捐班出身,同當某局差使。觀察好講體制,見面時如「大人」、「卑職」等稱呼,偶一疏忽,輒瞪目以示不懌。令厭苦之,戲綴一聯於門云:「什麼大人,同是一張皮紙;可憐卑職,只少幾兩紋銀。」
或嘲嗜鴉片煙者聯云:「一榻長眠,那管他地裂山崩,海枯石爛;半生虛度,總有日煙消火滅,燈盡油干。」
某處潘、何二姓結婚,或賀以聯云:「有水有田兼有米;添人添口又添丁。」又某書載壽孟母何氏一聯,嵌姓亦穩。聯云:「人間賢母公推孟;天上仙姑本姓何。」
蕭山某秀才於中秋日下世,其友顧朴齋挽以聯云:「去年在棘闈里,今年在棺材裡,兩個中秋,兩般過法;有命到泮水邊,無命到雲路邊,一場大夢,一筆勾消。」
某書載彭剛直哭子一聯,語多不經,恐系偽托,姑錄之以質知者。聯云:「怎能夠踏破天門,直到三千界,請南斗星、北斗星,益壽延年將簿改;恨不得踢翻地岳,闖入十八重,問東嶽廟、西嶽廟,捨生拚死要兒回。」
西湖無祀木主廟有一聯,自嘆自慰,足為窮鬼解嘲,不知何人手筆也。聯云:「咳!可憐窮性命做鬼無依,禁不住放聲大哭,苦雨淒風,螢火三更搖慘碧;呸!你看好兒孫克家有幾,到不如異姓同堂,秋霜春露,義田萬古薦馨香。」
某君題城隍廟聯云:「你的算計非凡,得一步,進一步,誰知滿盤都是錯;我卻糊塗不過,有幾件,記幾件,從來結帳總無差。」又楊蘭坡題倒坐觀音像云:「問大士緣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頭。」
壽聯皆鋪張雕繪,求其頌無溢美者,蓋不可多得。番禺許拜庭封翁,五代同堂。孟蒲生孝廉贈以聯云:「事祖事父,祖事祖事父,父事祖事父;有子有孫,子有子有孫,孫有子有孫。」如此大題,不贊一辭,真白描之好手也。使騁才使氣者為之,必將亂填故實,鬧成許多浮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