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十

《簪雲樓雜說》云:春聯之設,自明孝陵昉也。時太祖都金陵,於除夕忽傳旨:公卿士庶家門上須加春聯一副。太祖親微行出觀,以為笑樂。偶見一家獨無之,詢知為閹豕苗者,尚未倩人耳。太祖為大書曰:「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投筆徑去。嗣太祖復出,不見張貼,因問故,答云:「知是御書,高懸中堂,燃香祝聖,為獻歲之瑞。」太祖大喜,齎銀三十兩,俾遷業焉。 泉唐丁劍南,余友也,齋中懸其祖乃文太守一聯云:「車千乘,馬千匹,強弩千張,統百萬雄師,指麾如意;酒一斗,茶一甌,圍棋一局,約二三知己,暢敘幽情。」字寫北魏,甚雄渾,與語相稱。然必如孔明之綸巾羽扇、叔子之緩帶輕裘,方能當之無愧也。 梁章鉅《楹聯叢話》云:乾隆中,每歲巡幸熱河,必於中秋後一日進哨即木蘭圍場也,重陽前後出哨。蹕路所經,有所謂萬松嶺者,滿山皆松,為重九日駐蹕登高之所,歲以為常。庚戌歲,上進哨時駐此,周覽行宮,顧謂彭文勤公:「合將舊懸楹帖悉易新語,期以出哨登高時親閱。」公連日構思,偶於行殿正中得句云:「八十君王,處處十八公,道旁介壽。」謂貼萬松嶺也,而難其對。因以片紙馳價,屬紀文達公成之。文達公笑曰:「芸楣又來考我乎?」即令來價立待,封紙付還。文勤公啟視,則已就余紙寫成對語矣。句云:「九重天子,年年重九節,塞上稱觴。」嘆曰:「曉嵐真捷才也。」迴鑾日,此聯果邀稱賞,各賜珍物數事雲。 富陽緱嶺,即王子晉吹笙處,舊有關帝廟,邑人葺而新之,復題聯云:「此吳地也,不為孫郎立廟;今帝號矣,何須曹氏封侯。」孫權為富陽產,故出句云爾。 有作關夫人廟聯者云:「生何氏,沒何年,蓋弗可考矣;夫盡忠,子盡孝,得不謂賢乎。」頗著於人口。按此事羌無故實,不得不用活筆。然據馮公山景所記關侯祖墓碑文,稱侯娶胡氏,則夫人固自有姓也。事詳《筠廊偶筆》,作者未之考耳。 燕子磯永濟寺,有觀音大士柱聯云:「音亦可觀,方算聰明無二用;佛何稱士,須知儒釋有同源。」殊有妙悟。 袁簡齋《續同人集》,載有自嘲一聯云:「不作公卿,非無福命都緣懶;難成仙佛,為愛文章又戀花。」 虎溪三笑亭有唐蝸寄先生聯云:「橋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語;蓮開僧舍,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 桂林呂月滄郡丞,隨其父在戍所,十五年始赦歸。成進士後,觀政浙中,初知慶元縣,題大堂一聯,現身說法,可作健訟人當頭棒喝。聯云:「我也曾為冤枉痛入心來,敢糊塗忘了當日;汝不必逞機謀爭個勝去,看終久害著自家。」 溧陽史氏,自康熙丁未史鶴齡入翰林後,子孫相繼,科第之盛,古今所罕。其宗祠中懸一聯云:「祖孫父子,兄弟叔侄,四世翰苑蟬聯,猶有舅甥翁婿;子午卯酉,辰戌丑未,八榜科名鼎盛,又逢己亥寅申。」 紀文達嘗誦某君詩云:「浮沈宦海如鷗烏;生死書叢似蠹魚。」戲謂「此二句可作我他年輓聯」。劉文清公云:「此惟陸耳山副憲足以當之。」未幾而陸訃至,蓋方被命赴瀋陽覆校四庫書,以天氣驟寒,裘衣未到,凍僵於旅寓中也。時以為語讖雲。 有集四書語為典肆聯云:「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四境之內,萬物皆備於我;或曰取之,或曰勿取,三年無改,一介不以與人。」亦自穩切。 繆蓮仙《塗說》云:一廩膳生得欽賜副榜,自書一堂聯云:「說甚功名,只免得三年一考;有何體面,倒少了四兩八錢。」四兩八錢,謂廩祿也。殊趣。 紀曉嵐《續消夏錄》云:張明經晴嵐,除夕前自題門聯云:「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千錘百鍊人。」適有鍛鐵者求彭信甫書門聯,信甫戲書此二句與之。兩家望衡對宇,見者無不失笑。二人本辛酉拔貢同年,頗契厚,坐此竟成嫌隙。所謂凡戲無益,此亦一端也。 又,《茶餘客話》載:魯亮儕觀察自署一聯云:「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詞意略同,不謀而合。 《柳南隨筆》云:崑山歸元恭先生,狂士也,家貧甚,扉破至不可闔,椅敗至不可移,則俱以緯蕭縛之,書一扁曰「結繩而治」。又除夕,署其門聯曰:「一槍戳出窮鬼去;雙鉤搭進富神來。」其不經多類此,時人呼為「歸痴」雲。 相傳明末倪鴻寶詣呂晚村,呂揭一聯於堂楣云:「囊無半卷書,惟有虞廷十六字;目空天下士,只讓尼山一個人。」後呂詣倪,倪亦揭一聯於堂云:「孝若曾子參,才足當一字可;才如周公旦,容不得半點驕。」呂爽然若失。兩人之優劣見矣。 有延師課子者,於本宅近處另闢精舍一區,聽館師出入自便。其師好嬉遊,日私出至城外某戲園,居停訪之輒不晤。因書陶句於門云:「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師歸見之,即襆被而去。 彌勒佛終日嬉笑,作聯者亦因之詼諧百出。杭州某寺一聯,傳誦人口,余已錄於上矣。頃又於友人處得邛州人余昂一聯云:「終日解其頤,笑世事紛紜,曾無了局;經年坦乃腹,看胸懷灑落,卻是上乘。」 某處藥王廟戲台聯云:「名場利場,無非戲場,做得出潑天富貴;冷藥熱藥,總是妙藥,醫不盡遍地炎涼。」頗有慨乎其言。又某處關廟云:「顧曲小聰明,當日可憐公瑾;撾鼓大豪傑,至今猶罵曹瞞。」確是關廟戲台語,若移置他處,則不成話矣。 福州城外由江達海之路,以羅星塔為關鍵。塔據山巔,四面皆波濤洶湧,其由閩縣達長樂,則必以羅星塔山下為暫泊候潮之所,蓋海潮由此而分也。塔上舊有七字聯,不知何人所撰。其句云:「朝朝朝朝朝朝夕;長長長長長長消。」過客皆不知所謂。康熙中有一道士到此,讀而喜之,眾請其說,道士笑曰:「上句第三、第五兩朝字讀下平聲,通作潮;又將下句第三、第五兩長字讀作上聲即得,不過是朝汐長消而已。」 吳門陳竹士之室金纖纖,才女也,著有《瘦吟樓詩稿》。年二十一卒,其女友汪宣秋挽以聯云:「入夢想從君,鶴背恐嫌凡骨重;遺真添畫我,飛仙可要侍兒扶。」可謂傾倒極矣。竹士繼室王梅卿亦工詩,合卺之夕,汪又戲賀一聯云:「幾生修得到;一日不可無。」雅謔解頤。何吳門之多才女耶! 蔡佛田家貧嗜酒,而性滑稽。當四十九歲時,自集宋句為聯云:「四十九年窮不死;三百六日醉如泥。」 某縣令姓王名寅,性極貪鄙。有夜題其門一聯者,句云:「王好貨,不論金銀銅鐵;寅屬虎,全需雞犬牛羊。」 道光初元,江南有嘲舉孝廉方正者,大書於其門云:「曾是以為孝,惡能廉;可欺以其方,奚其正。」 王楷堂老於曹郎,家計甚窘,宅近馬棚,門臨大道。自撰一聯懸於門柱云:「馬骨崚嶒,吃豆吃麩兼吃草;車聲歷碌,拉人拉物不拉錢。」 吳江任子湘秀才,為壽板鋪春聯云:「夢且得官原瑞物;呼之為壽亦佳名。」二句分詠,語殊溫雅,可作壽板鋪之普通聯用。 紀曉嵐家中屢為庸醫所誤,恨之次骨。適有為醫家求題扁額者,立書「明遠堂」三字與之。或詢其說,紀曰:「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此等醫生,只當祝其不行,便是無量功德也。」或曰:「然則彼來求聯,更將何以應之?」紀曰:「我有撰成五言、七言兩聯,一系乙轉孟襄陽詩字云:『不明才主棄;多故病人疏。』一系集唐人詩句:『新鬼煩冤舊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問者大笑而去,可謂挖苦極矣。 閩縣某君為族中排解一訟事,而有所偏徇,眾疑其受私,某力辯不能明。適其鄉賽神作燈聯,某乃以謔語解嘲云:「燭問燈云:靠汝遮光作門面;鼓對鑼曰:虧儂空腹受拳頭。」 有項某自署其門聯云:「一門三學士;四代五尚書。」客見之,疑近代顯宦中無此姓,意其先世或居是官,因造門而問焉。項對曰:「吾家父子三人,並弟子員,各占杭州、仁和、錢塘一學;且祖若父生前曾舉明經,合四代皆習尚書,故曰一門三學之士、四代有五人習尚書耳,君無讀破句別字也。」問者大笑而退。 《明道雜誌》云:世傳朱全忠作四鎮時,與賓佐出遊,全忠指一地曰:「此處可建神祠,試召一視地工驗之。」而召工久不至,全忠怒甚,見於辭色,左右皆恐。良久工至,全忠指地示之,工再拜賀曰:「此所謂乾上龍尾地,建廟固宜,然非大貴人不能見此地。」全忠喜,薄賜而遣之。工出,賓僚或戲之曰:「若非『乾上龍尾』,定當『坎下驢頭』矣。」蓋東北人謂所伐曰坎也。 沈作喆寓簡云:楊文公危言直道,獨立一世,嫉惡如仇。在翰苑日,有新幸近臣以邪言進者,意欲攀公入其黨中,乘間語公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公正色疾聲答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幸臣大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