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八

「日曬雪消,檐滴無雲之水;風吹塵起,地生不火之煙。」「新月帶星,銀彈弓加金彈子;長虹貫日,繡球絛系錦球兒。」「水車車水水隨車,車停水止;風扇扇風風出扇,扇動風生。」「繡鞋低罩綠羅裙,鴛鴦戲水;金釵斜插青絲鬢,鸞鳳穿雲。」皆古人切事切景之巧對也,以無關宏恉,略其事。 李西涯在翰林時,見一指揮祭神,出對云:「指揮燒紙,紙灰飛上指揮頭。」指揮對曰:「修撰進饈,饈饌飽充修撰腹。」 某處有史、蔣二舉人,好財好貨,朋比為奸。一治酒請柴行經理,一演戲邀肉鋪主人,蓋欲聯絡奸商,以罔市利也。有作一聯嘲之者曰:「史春元整席宴柴行,且救燃眉之急;蔣孝廉演劇邀屠戶,遂成刎頸之交。」 《笑林廣記》載:一塾師與一醫生對對,醫生之對句甚趣,茲節錄之。塾師曰:「碧桃萬樹柳千絲。」醫生曰:「紅棗二枚姜一片。」塾師曰:「避暑最宜深竹院。」醫生曰:「傷風應用小柴胡。」塾師曰:「丹桂香飄,遍滿三千界。」醫生曰:「梧桐子大,每服四十丸。」可謂語不離宗矣。 一乞丐與一老妓,窮極無聊,對對排遣。丐曰:「千舍萬有,萬舍千有,我的多福多壽老太太。」妓曰:「朝思暮想,暮思朝想,奴的知情知義小哥哥。」 某大令系孝廉方正出身,性好賭,蒞任年余,日以樗蒲從事。一日正推牌九,忽中風倒斃。某君為撰輓聯云:「舉孝廉方正以為官,未及三年任滿;翻天地人和而聚賭,可憐一命嗚呼。」 前清一童生年逾花甲,猶赴院應試。學使憐其老,提堂命題,令其默經,意欲藉此以成全之。詎老童記憶多時,竟不能成一字。學使笑贈一聯云:「行年六秩尚稱童,可雲壽考;到老五經猶未熟,不愧書生。」 從前專制時代,屬員之見上司,稱呼卑鄙,恬不為怪。某書載一聯云:「大人大人大大人,高升升到卅六天宮,為太上老君蓋瓦;卑職卑職卑卑職,該死死入十八地獄,替夜叉小鬼挖煤。」可謂窮形盡相矣。 某甲嘗於月夜出對云:「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月月月圓逢月半。」一八齡童子對曰:「今朝年尾,明朝年頭,年年年尾接年頭。」 某君彌留時自撰輓聯云:「百年一剎那,把等閒富貴功名,付諸雲散;再來成隔世,望這般夫妻兒女,切莫雷同。」又書一額曰:「這回不算。」 甲乙二人同鄉同學,甲懼內而乙好嫖,常以此互相嘲謔。甲云:「嫖小娘生楊梅瘡甘心。」乙曰:「怕老婆吃栗子塊苦腦。」苦腦二字新。 相傳太白樓有聯云:「薦汾陽再造唐家,並無尺土酬功,只落得採石青山,供當日神仙笑傲;喜妃子能讒學士,不是七言感怨,怎脫去名韁利鎖,讓先生詩酒逍遙。」下聯翻陳出新,未經人道,遂覺通體精神為之一振。樓中聯句,向以王有才「吾輩此中堪飲酒;先生在上莫題詩」為最著,然如「詩酒神仙,天自夢中傳彩筆;樓台花月,人從江上拜宮袍」,「狂到世人皆欲殺;醉來天子不能呼」,「脫身依舊仙歸去;撒手還將月放回」,「公昔登臨,想詩境滿懷,酒杯在手;我來依舊,見青山對面,明月當頭」,或寫景,或言情,亦各有其妙處也。 又,吳山尊學士亦有一聯云:「謝宣城何如人,只憑江上五言詩,要先生低首;韓荊州差解事,肯讓階前盈尺地,容國士揚眉。」或雲樓系一守一令重葺,守姓謝,令姓韓,山尊特藉以寓意雲。果爾,則亦滑稽矣。 曾滌生國藩嘗戲左季高宗棠云:「季子敢言高,與余意見常相左。」左云:「藩臣徒誤國,問君經濟有何曾。」嵌字無痕,針鋒相對,至今猶傳誦人口。 又,文正尊人有自述一聯云:「粗茶淡飯布衣裳,只點福老夫享了;齊家治國平天下,那些事兒子承當。」封翁口吻,頗得優遊之樂。 一塾師偕學生出關,夕陽未下,而關已閉。乃宿逆旅,出對曰:「開關遲,關關早,阻過客過關。」學生急切未有對,乃曰:「出對易,對對難,請先生先對。」不對之對,妙語解頤。 嘉慶時,一總督烏姓者,與新科翰林某同席。翰林年未三十,身短且瘦,烏戲之曰:「鼠無大小皆稱老。」蓋翰林不論年齒,人例呼為老先生,故特戲之。某翰林初若不聞,既乃指烏語同座曰:「龜有雌雄總姓烏。」 前清官吏,至清苦莫如學老師,而諧聯亦以嘲學老師者為最多。茲又於友人處得兩聯云:「百無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一云:「動地驚天,脫褲打門斗五板;窮奢極欲,連籃買豆腐半斤。」 吳中湯某偕友人游於市,見酒肆懸一方燈,四面各書一「酒」字,蓋藉以為夜中之市招者。湯因之觸發一對云:「一盞燈,四個字,酒酒酒酒。」時夜已深,擊柝者出,友指湯曰:「吾有對矣:『二更鼓,兩面鑼,湯湯湯湯。』」 某縣令嘗書一聯榜諸大堂,曰:「愛民若子;執法如山。」然夷考其行,則貪墨濫法,與言大相反背也。有滑稽者夜偷書其聯下曰:「愛民若子,牛羊父母,倉廩父母,供其子職而已矣;執法如山,寶藏興焉,貨財殖焉,是豈山之性也哉。」 改成句移置他處,而能恰切不移者,如贈妓院春聯,改「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為「天增歲月娘增壽;春滿乾坤爺滿門」。又有改「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為「萬事不如槍在手;人生幾見日當頭」贈嗜阿芙蓉者,亦巧而可喜。 戲場聯須正喻夾寫,方見遊戲三昧之妙。全椒薛時雨慰農有一聯云:「休羨他快意登場,也須夙世根基,才博得屠狗封侯,爛羊作尉;姑借爾寫言醒世,一任當前炫赫,總不過草頭富貴,花面逢迎。」 昔有某婦挽夫云:「無不開之船,盪槳揚帆,君已脫離苦海;有未了之戲,卷旗息鼓,吾今收拾殘場。」超逸有林下風,求之男子中,得此蓋少。 曩閱《時報》,載有老彭君戲擬《梁財神去思碑序》,並聯五則,語甚詭譎,並茲錄之。序曰:「昔魏武氏有言,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斯言也,邃古以來,惟舜與跖之倫足以副之。粵東梁公,性工狐媚,心切狼貪,民國初充稅務處督辦,猿氏倚為心膂。凡所施設,多駭聽聞,略舉數端,以備逸史:首創帝制,擁猿氏為八十三天大皇帝,一也;創設苛稅,頓致家財八千萬,都中尊為財神,二也;紙幣停兌,為猿氏匯存美國六千萬銀,三也;發起十三省聯盟,為帝制派保全祿位,四也。凡此四端,鵲網密布,四野既無遺財;兔窟深藏,一己更無後患,誠不負為昂藏七尺之大丈夫也。至於流芳遺臭,千載以後,二者必有一於此。余故論而著之,壽諸貞珉。匪惟表公德而系去思,正以愧天下後世之手攬利權,絲毫不知染指者。」聯曰:「金穴深藏,銅山忽倒,財神千古,餓鬼千古;洪憲忠臣,共和敗類,興邦一人,亡國一人。」「我輩乃曾經搜括餘生,碑口同鐫,願君子雕梁長踞;今日是再造共和盛世,野心未死,望繼統金匱重封。」「丹扆設座,黃袍加身,八十天拍馬吹牛,帝今何在;稅創印花,幣興光紙,廿二省羅雀掘鼠,民不能忘。」「勃勃野心,貪永年安富尊榮,金錢籌畫聯盟策;哀哀黔首,沐大恩剝削搜括,膏血凝成墮淚碑。」「剝膚槌髓地無皮,只留得短碣千秋,翹首峴山齊墮淚;捉怪拿妖天有眼,忽聽到令牌一拍,埋頭港海倍驚心。」 甘肅某廟戲台懸一聯,為左文襄手筆。左時已入相,寫戲台亦自寫也。聯云:「都想要拜相封侯,卻也不難,這裡有現成榜樣;最好是忠臣孝子,看來容易,問他做幾許工夫。」 曾文正公挽名妓春燕一聯,人多傳誦。而其贈春燕一聯,則知之者鮮。今並錄之,挽云:「未免有情,憶酒綠燈紅,一別竟傷春去了;似曾相識,知梁空泥落,幾時重見燕歸來。」贈云:「報道一聲春去也;似曾相識燕歸來。」語意略同,贈以簡勝。 有人集骨董鋪及藥肆招牌成一聯曰:「博古齋,揭表唐宋元明古今名人字畫;同仁堂,發兌雲貴川廣生熟道地藥材。」不假雕琢,自成排偶,所謂文章本天成也。 紀曉嵐先生有賀牛姓者新婚聯云:「繡閣並肩春望月;紅樓對面夜彈琴。」暗切牛字,調侃不少。 煙臺某觀察贈名妓張小鳳嵌字集句聯云:「小生無宋玉般情,潘安般貌;鳳凰非竹實不食,梧桐不棲。」 津沽女伶金玉蘭,以妖媚之姿,演淫靡之劇,論者頗疑其不貞,實則猶是雲英未嫁身也。往歲獻藝宣武門,唱《玉堂春》一出,歸寓即染猩紅熱不起,年僅二十餘歲。一時顧曲大雅,題贈輓聯,煙霏露集。然大都以媟雲褻雨之詞,為怨蕙愁蘭之句,滑稽輕薄,殊不稱於玉蘭也。惟江寧孫谷紉兩聯,一表其貞,一指其病,頌無溢美,哀而不淫,可稱玉蘭知己。一云:「顧曲我情移,最難絳樹雙聲,碧玉毫無小家氣;蓋棺卿論定,杜盡鑠金眾口,木蘭猶是女兒花。」一云:「玉堂春竟作尾聲,這回宣武城南,真箇曲終人不見;廣陵散從茲絕響,莫過上闌門外,只余花落水流紅。」 陝西省城有飯鋪名「天然居」者,一過客出一對云:「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語巧迴環,對頗不易。或曰:「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或曰:「圖成地中海,海中地成圖。」皆不敵也。 江西湖口石鐘山,奉祀洪楊之役湘軍陣亡諸將士。饗殿一聯,系彭玉麟撰,豪邁堂皇,是大手筆。聯曰:「忠臣魄,烈士魂,英雄氣,名賢手筆,菩薩心腸,合古今天地之精靈,同此一山結束;彭蠡湖,湓浦月,潯江濤,匡廬瀑布,馬當斜陽,極南北東西之畫景,全憑兩眼收來。」 安徽定遠縣城隍廟大殿一聯,何維謙學政撰。上嵌五味,下嵌五色,對仗甚為工整。聯曰:「淚酸血咸,悔不該手辣口甜,只道世間無苦海;金黃銀白,但見得眼紅心黑,那知頭上見青天。」 京師女伶某於三月死,其生日則二月十一日也。某君挽云:「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纏綿清麗,可稱絕妙好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