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七
一金陵詞客僑寓吳門,家蓄粉頭為業,俗名養瘦馬。門上春聯書杜工部「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句。偶開罪於一士,改為「豈有紅顏驚海內;漫勞白鏹貯門庭」粘於上,見者絕倒。
《夷堅志》載:汪仲嘉謫南康,嘗招郡僚燕集,營妓咸至,有姓楊及李者,色藝頗佳,理掾主李,戶掾主楊,席間時相戲嘲。理掾顧謂戶曰:「『爾愛其羊楊,我愛其禮李』,載之《魯論》,無相笑也。」眾大笑,而求所以為對者。時汪與請客米某對奕,一沈姓者從旁觀局,汪曰:「我得對矣:『傍觀者審沈,當局者迷米。』」眾擊節。
一舉子在旅店中,聞樓下一人出對云:「鼠偷蠶繭,渾如獅子拋球。」愛其奇而不能對,至成心疾而死,魂常往來樓中,誦此對語,人不敢上。一士子不信,獨上居之,中夜果聞。乃代對曰:「蟹爪魚罾,卻似蜘蛛結網。」鬼遂長嘯而去。
清初,寧波一秀士失館,無聊閒走,偶闖府道。吏拘見,府詰其故,士以實告。因出對曰:「湖山倒影,魚游松頂鶴棲波。」士曰:「日月循環,兔走天邊烏入地。」府大嘆賞,即為薦館。又某生亦失館,蹈其轍闖入府道,府亦出對曰:「遍地是先生,足見斯文之盛。」生曰:「沿街尋弟子,方知吾道之窮。」府亦薦之。
一士人夜出迷道,假宿山家。其家有女方待字,窺士貌美,悅之,出對曰:「客官寄宿窮家,寒宵寂寞。」俱取宀字頭也。士曰:「可以借得一點否?」女許之。乃對曰:「冢宰安寧富宅,宇宙寬宏。」女大喜,遂嫁之。按窮字從穴不從宀,對句亦甚平平,想好事者偽之也。
吳文之,初名濟,少敏悟,與張濟同學。客聞其才,出對曰:「張吳二濟聯床讀。」文之對曰:「嚴霍同光間世生。」客善繪事,因曰:「畫草發生,頃刻工夫非為雨。」文之曰:「燈花開落,須臾造化不關春。」客又曰:「畫上行人,無雨無風常打傘。」對曰:「屏間飛鳥,有朝有暮不歸巢。」皆妙。
施狀元槃幼善屬對,隨父商於淮上,從師讀書,主羅鐸家。有都憲張某來,鐸命其子與槃偕見。張出對云:「新月如弓,殘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槃應聲曰:「朝霞似錦,晚霞似錦,東川錦,西川錦。」鐸子遂不對。
《見只編》載:寧庶人濠怒一儒生,以鐵籠籠之,置於後園。適園中鑿池,庶人身自營度,因向賓從出一對云:「地中去土,加三點以成池。」賓從不能對,儒生在籠中對曰:「囚內出人,進一王而成國。」庶人大悅,釋之。儒生自念:「囚內進王,語似戲弄,少選必追我矣。」因不至家而逸。未幾追者果至家,而儒生不可得矣。
縣官某入一僧寺,主僧獨酌,已半酣矣,見縣官入,前請曰:「長官可同飲三杯?」縣官怒,斥責之。好事者為作一聯云:「談何容易,邀下官同飲三杯;禮尚往來,請上人獨吃八棒。」
松江丘氏,嘗以疾召乩仙。一坐客曰:「近有一對云:『膽瓶斜插四枝花,杏桃梨李。』請大仙對之。」乩即書云:「手卷橫披一軸畫,松竹梅蘭。」字字工整。
有馮某者,妻宋氏奇悍,馮畏之如虎。人或諧之曰:「無若宋人然。」馮應聲曰:「是為馮婦也。」
松陵富人某,性鄙吝,綽號叫化子,康熙中援例加納縣令,需次得某邑;同時有某者以善謳著,謁選得某郡教職。里人為之對曰:「乞丐分符,教化大行乎郡邑;優伶秉鐸,弦歌遍沐於膠庠。」遐邇傳誦。
江蘇顧岩叟先生宗孟、姚現聞先生希孟、文湛持先生震孟皆以文章節義砥礪一時,又范長白先生允臨、陳古白先生元素及董思白先生其昌,皆工臨池藝,著名於世。崇禎中,諸先生相繼死亡,惟范長白先生獨存。時為對曰:「顧宗孟、姚希孟、文震孟,三孟俱亡,莫非命也;董思白、陳古白、范長白,一白雖存,亦曰殆哉。」
歙縣陳元弼,與蔡昭遠論文,陳曰:「所苦腹中無料耳。」蔡即其語戲之曰:「陳元弼腹中無料。」陳曰:「蔡昭遠背上有文。」
東坡與黃山谷在松下奕棋,偶風過,落松子於棋局中。東坡得句曰:「松下圍棋,松子每隨棋子落。」黃云:「柳邊垂釣,柳絲常伴釣絲懸。」
又,明太祖與劉青田對局,亦傳一對云:「天作棋盤星作子,日月爭光。」劉云:「雷為戰鼓電為旗,風雲際會。」兩人口吻,各各肖其身分也。
明文皇帝在燕邸宴群臣,時天寒甚,文皇曰:「天寒地凍,水無一點不成氷。」姚廣孝曰:「國亂民愁,王不出頭誰是主。」蓋乘間諷之也。
李東陽與友人聽蟬樹下,得句云:「蟬以翼鳴,不啻若自其口出。」友人云:「龍從角聽,無乃不足於耳與。」《山海經》謂龍聽以角不以耳,故云。
某縣令傳楊溥之父充役,父憂之。時溥年九歲,乃往縣代父求免。出言英辯,令奇之,出對云:「四口同圖,內口皆從外口管。」溥云:「五人共傘,小人全仗大人遮。」令大嘆賞,遂如所請免之。對與「三女為姦」則同,不知誰先誰後。
偶於友人處見上海某函授校《國文周刊》中,載有某君戲代岳武穆墓前所跪之秦檜、王氏二人互相埋冤一聯,頗堪捧腹。代秦檜云:「咳,我縱喪心,有賢婦必不如此。」代王氏云:「啐,吾雖長舌,無姦夫何至於斯。」
太平天國洪秀全,嘗自撰正殿聯云:「維皇大德曰生,用夏變夷,待驅歐美非澳四洲人,歸得版圖一乃統;於文止戈為武,撥亂反正,盡沒藍白紅黃八旗籍,列諸藩服萬斯年。」又寢殿云:「馬上得之,馬上治之,造億萬年太平天國於弓刀鋒鏑之間,斯誠健者;東面而征,西面而征,救廿一省無罪良民於水火倒懸之會,是曰仁人。」頗有氣勢。充其量,可與拿破崙第一相伯仲。
自輓聯多醒世語。吳才九先生云:「放眼千秋,說甚麼天上人間,到此無非幻境;回頭一笑,歷多少塵途魔劫,而今還我前身。」應簡人先生云:「忽然有,忽然無,縱勉成上壽百年,莫非做夢;何處來,何處去,倘果有輪迴一說,更要傷心。」夫吾儕不幸而為人身,居裟婆世界,受諸苦惱惡濁,既犧牲其一生矣,倘輪迴之說果有,則生生不已,死死無窮,是諸苦惱惡濁之無盡止也。傷心者,豈獨一應簡人哉!
又俞曲園亦有自挽一聯云:「生無補乎時,死無關乎數,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餘卷書,流播四方,是亦足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浩浩蕩蕩,歷數半生三十年事,放懷一笑,吾其歸乎。」看似曠達,實則名心未盡也。
民國二年,北京某公團為清隆裕太后開追悼會,易實甫代統一黨挽一聯云:「本來生生世世不願入帝王家,從黑暗中放絕大光明,全力鑄共和,普造金身四萬萬;以後歲歲年年有紀念聖后日,為青史上現特別異彩,同情表追悼,各彈珠淚一雙雙。」
溫生才、陳敬岳二烈士殯黃花岡時,有人挽之云:「生經白刃頭方貴;死葬黃花骨亦香。」名句為烈士生色。
上海徐園有一聯云:「無事棋酒著酌;有時琴詩彈談。」可作俱樂部之普通聯用。
某處彌勒佛聯曰:「大肚能容,了卻人間多少事;滿腔歡喜,笑開天下古今愁。」可作修身養性之格言讀。
蕭山嶽廟柱聯云:「茹荼良善莫灰心,也須知六道輪迴,今生作者來生受;漏網奸雄休得志,試請看兩廊地獄,活時容易死時難。」又城隍廟云:「為人果有良心,初一十五,何用你燒香點燭;作事若昧天理,三更半夜,須防我鐵煉鋼叉。」善善而勸,惡惡而嚴,為中人以下說法,不得不爾。
又,吾鄉曹娥廟一聯,通明蘊藉,能使人人點頭,相傳是乩仙所題云:「事父未能,入廟傾誠皆末節;悅親有道,見我不拜也無妨。」
祝枝山與沈石田觀荷,見游魚往來戲於葉底,祝云:「池中荷葉魚兒傘。」沈云:「樑上蛛絲燕子簾。」
陳晉著九歲能詩,且善屬對,客試之云:「杜詩漢名士,非唐朝杜甫之杜詩。」陳曰:「孟子吳淑姬,豈鄒國孟軻之孟子。」
解縉七歲時隨父出遊,見一妓女吹簫,父命對云:「仙子吹簫,枯竹節邊生玉筍。」對曰:「佳人張傘,新荷葉底露金蓮。」
吳文泰欲造器,某工師為求大木,用兩人扛歸。吳出對云:「二人抬木歸來,木長人短。」時丁遜學在坐,因對曰:「四口興工造噐,工少口多。」
陳起宗幼時隨師出遊,見馬行沙上,師曰:「馬足蹈開岸上沙,風來複合。」對曰:「櫓梢撥破江心月,水定還圓。」
一士人姓葉者,見僧舍荷花已結蓮子,出對曰:「蓮子已成荷長老。」僧云:「梨花未放葉先生。」
偶於香菸片中得一對云:「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喜其工,而不知出處。後閱《解人頤》,方知是沈義甫幼時對句也。
盧楠戲王雲鳳云:「鳥入風中,銜出蟲而為鳳。」王云:「馬來蘆畔,吃盡草以成驢。」
一學正與秀才爭田,訟之官,官不直之,戲曰:「學正不正,諸生皆以為歪。」秀才對曰:「相公言公,百姓自然無訟。」
某教官老而窮,學中某姓兄弟二生,紈絝子也,嘲之曰:「窮老師,老老師,窮當益堅,老當益壯,窮老堅壯一老師。」教官答曰:「大少爺,小少爺,大則以王,小則以霸,大小王霸兩少爺。」
昔人有嘲首縣聯云:「東奔西馳,滿街上帶了一群化子;前呼後擁,四轎內抬著兩個債精。」「借債辦公,債愈多而虧空愈大;擇缺清累,缺甚苦而彌補甚難。」「論虧空原不要命;望調劑苟且偷生。」「問心天理少;掣肘地方多。」蓋首縣與上司衙門接近,科派將迎,首當其衝,往往虧累,不獲已而搜刮民財,以輕己之負擔。迫而使然,非盡首縣之罪也。今則武夫擅政,挽粟飛芻,羅掘既窮,借債度日,凡屬文官,同感此苦,大可移贈此聯也。然要其結果,終苦吾儕小民耳。噫!
西湖仙樂處酒家懸一聯云:「翹首仰仙蹤,白也仙,林也仙,蘇也仙,我今買醉湖山里,非仙也仙;及時行樂地,春亦樂,夏亦樂,秋亦樂,冬來尋詩風雪中,不樂亦樂。」飄飄欲仙,不知何人手筆。
清高宗乾隆五十五年秋,上壽八旬,同堂五世,廷臣制聯晉祝,皆不稱意。惟紀文達聯獨邀獎飾,聯曰:「龍飛五十有五年,慶一人五數合天,五數合地,五星呈,五雲現,五代同堂,祥開五鳳樓前,五色斑爛輝彩帳;鶴算八旬剛八月,祝萬歲八千為春,八千為秋,八元進,八凱升,八方從化,歌舞八鸞隊里,八仙會繞詠霓裳。」又高宗五旬時,某巨公上一聯亦善頌善禱,辭曰:「四萬里皇圖,伊古以來,從無一朝一統四萬里;五十年聖壽,自今而後,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兩兩相較,自以文達聯詞藻華富,後來居上也。
某書載石達開少時題剃頭店云:「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何如。」確是大盜口吻。又某君亦有一聯云:「雖然毫末生意;卻是頂上工夫。」則纖弱矣。
某涼亭有賣漿酒者,一士過之,就解渴,稱便利,為題一聯而去。聯曰:「為名忙,為利忙,忙裡愉閒,吃杯茶去;謀衣苦,謀食苦,苦中作樂,拿壺酒來。」
海上有啞妓者,嫣然善笑。某君贈以聯云:「多少苦衷,不忍明言同息媯;有何樂趣,勉將默笑學嬰寧。」
「你何人,我何人,只因六禮相傳,惹出今朝煩惱;生不見,死不見,倘若三生有幸,願諧來世姻緣。」此淮安高某挽未婚妻聯也。作此等聯最難著筆,親之不可,遠又不能,此聯依事直書,情文兼到,而又恰切身分,故佳。
程道州自題醫室門云:「但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大公無我,藹然仁者之言也。
謝一夔與呂原飲,有歌而侑觴者,呂吹洞簫和之,謝云:「呂先生品簫,須添一口。」呂云:「謝狀元射策,何吝片言。」
沈義甫同友人坐草堂,出對曰:「草堂中蛙唱蚓歌,和出鼓聲笛韻。」友云:「雪地里雞行犬走,踏成竹葉梅花。」
唐六如與張靈友善,二人皆善飲,每見必設杯酌,至醉乃已。時人傳其一對云:「賈島醉來非假倒;劉伶飲盡不留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