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六
《堅瓠集》載古名人幼時巧對多則,皆奇妙難能,不可有二。何古人之幼慧耶,抑好事者之偽托與?姑選錄之。一云:楊文忠公庭和七歲時,父月夜宴客,一客雲「有三更矣」,一客雲「半夜矣」,一客雲「五更有一半矣」。時公亦在坐側,客出對云:「一夜五更,半夜五更之半。」公曰:「三秋八月,中秋八月之中。」
又,王彝幼時同友人游佛寺,友出對云:「彌勒放下布袋,釋迦難陀。」王曰:「觀音失卻淨瓶,寒山拾得。」
又,松江吏胥徐某之子,幼聰慧,縣令顧某試之曰:「花無百日紅,紫薇獨占。」對曰:「松有萬年青,羅漢常尊。」令大喜,俾就學,後有聲庠序。
又,劉貢父至一友人家,見群雞啄食,友云:「雞飢吃食,呼童拾石逐飢雞。」劉對云:「鶴渴搶漿,命仆將槍驚渴鶴。」詰屈聱牙,可作一則拗口令。
又,白圻數歲時,其師見雷電交作,命一對,眼前景界造語甚奇,白圻對句亦工力悉敵。對曰:「電掣雲邊,火焰拽開金絡索;月沉海底,碧波湧出水晶球。」
又,董文玉八歲時,一御史聞其名,招至舟中,曰:「久慕汝神童也,今試一對,果佳,當奏知朝廷。」因曰:「船載石頭,石重船輕輕載重。」對曰:「弓量地面,地長弓短短量長。」御史嘆賞,奏之朝,賜入太學。後榜眼及第。
又,顧九和幼時,隨父出遊,見新柳啼鶯,父命對云:「柳線鶯梭,織就江南三月錦。」對曰:「雲箋雁字,傳來塞北九秋書。」字字工穩,銖兩悉稱,即求之成人,恐亦未易多得。
又,王汝玉九歲時,值寒食節,師出對云:「冢上燒錢,灰逐微風成粉蝶。」王對:「池邊洗硯,墨隨流水化烏龍。」
又,萬曆時漢陽蕭漢沖,年十五榜眼及第,仕至祭酒。性蚤慧,七齡時入官舫謁一貴官,出句命對云:「官舫夜光明,兩輪玉燭。」對曰:「皇都春富貴,萬里金城。」時貴官適有他遣,語去使曰:「爾去即來,廿四弗來廿五來,廿五弗來廿六來。」漢沖疑又出對,即曰:「靜極而動,一爻不動二爻動,二爻不動三爻動。」貴官駭笑,深嘆賞之。
又,諸大綬幼敏捷,一日師出對曰:「涇渭同流,清斯濯纓,濁斯濯足。」大綬曰:「炎寒異態,夏則飲水,冬則飲湯。」
又,一客指知府馮馴語某童曰:「馮二馬,馴三馬,馮馴五馬諸侯。」童對曰:「伊有人,尹無人,伊尹一人元宰。」
又,朱亦巢所居相近田中有巨石,名石牛,旁有僧庵名石牛庵。巢幼時偶同父執某步至其處,某出對曰:「石牛庵畔石牛蹲,耕得石田收幾石。」朱即對曰:「金雞墩上金雞宿,銜來金彈值千金。」以所居相近有地名金雞墩也。父執又曰:「山童采栗用箱承,劈栗撲簏。」倉卒未就,適有農人提菱一籃經過,遂得句曰:「野老買菱將擔倒,傾菱空籠。」
赭山灣、白塔洋、桃花渡、藕纜橋,皆寧波地名也,命名固雅,風景亦佳。清初某宗師歲考至其處,出對曰:「赭山灣上浪高低,魯班魯肅。」士莫能對,因自對曰:「白塔洋前風緩急,樊噲樊遲。」又曰:「一點紅脂,儼似桃花渡口;數莖白髮,渾如藕纜橋頭。」未幾宗師至紹,又以城中大善塔、小江橋成一對云:「大善塔,塔頂尖,尖如筆,筆寫青天;小江橋,橋洞圓,圓似鏡,鏡照綠波。」又曰:「北海鯉魚謝公釣。」四者皆本城橋名,無能對者,某君以城外山名「南山獅子鮑郎騎」對之,亦尚工穩。
卞煥若多須善謔。嘗會客,座間有名智父者,卞戲之曰:「智父之頭,寧為飲器。」智父曰:「卞胡之嘴,實是便壺。」一座絕倒,所謂出爾反爾也。
鐵冠道人張景和,江右方士也,結廬鐘山下。梁國公藍玉攜酒訪之,道人野服出迎。玉以其輕己不悅,酒行,戲出對曰:「腳穿芒履迎賓,足下無禮。」道人指玉所持椰杯對曰:「手執椰瓢作盞,尊前不忠。」
徐尚書晞為郡吏日,偶隨守步庭墀中,見一鹿伏地,守得句云:「屋北鹿獨宿。」五字皆疊韻,頗難其對。晞代續云:「溪西雞齊啼。」守驚喜,遂不以常禮待之。
又某書載,邊尚書廷實多侍姬,妻胡氏通書而妒,常反目。一日尚書宴客,座有知其事者,戲出對云:「討小老嫂惱。」邊不能對,胡隔屏傳片紙云:「何不曰『想娘狂郎忙』?」邊舉以對,座客大嘩。
甲乙二生,共飲紅白酒而醉,甲曰:「紅白相兼,醉後不知南北。」乙固寒士,因對云:「青黃不接,貧來賣了東西。」現身說法殊趣,非此不成的對。
胡梅林在浙,招致諸名士,如徐文長輩皆在幕中。一日胡與一同鄉尊官周姓者飲於舟中,執壺者偶失手傾其酒,周出對云:「瓶倒壺胡撒尿。」蓋胡幼有失溺之疾,周嘗同學,故嘲之。胡一時無以復,左右急傳入幕中,即為對就,私達於胡。及發船,故令舟人以柁作聲,胡乃曰:「吾有對矣:『柁轉舟周放屁。』」對既工,適足答其侮也。
江湖術士有所謂召鬼演戲者,以八九歲小兒為之,忽爾才子佳人,鶯歌燕舞;忽爾亂臣賊子,波譎雲詭,啼笑悲歡,變態百出。嘉興馮某嘗召試之,至夜半,忽一童自稱西楚霸王,持巨木而舞,勢甚威猛。眾恐肇禍,乃出一對難之曰:「西水驛西,三塔寺前三座塔。」童忽仆地,遲久復起,大言曰:「『北京城北,五台山上五層台。』吾為此對,幾游遍天下矣。」又半晌乃蘇。
昔有「翰林學士渾身濕;兵部尚書徹骨寒」之句,以為佳對。明季一合肥知縣,瘦且骨立,直指戲之曰:「合肥知縣因何瘦?」一時未有佳對。適蕪湖典史以解務至,其人多須,尹一見即云:「蕪湖典史怎多須。」直指大笑。
嘗見村廟戲台一聯云:「逢場作戲,把往事今朝重提起;及時行樂,破工夫明日早些來。」集句頗佳,然村廟戲台,未必日日有戲,下聯尚未恰妥也。若移而置之戲館中,則可矣。
又某處云:「六禮未成,頃刻洞房花燭;五經不讀,霎時金榜題名。」似較切當,然亦嫌於舊矣。
《耕余博覽》載:虞集未遇時為許衡門客,虞有所私,午後輒出館,許每往不遇,病之。書於簡云:「夜夜出遊,知虞公之不可諫。」虞歸,續書其後云:「時時來聒,何許子之不憚煩。」
《雪濤諧史》載:一生員送廣文節儀,輒用三分銀子,廣文嫌少,出對云:「竹筍出牆,一節須高一節。」生曰:「梅花遜雪,三分只是三分。」同時某廣文因生員節儀只一分五厘,亦有署門一對云:「即使梅須遜雪,也該三分;唯其青出於藍,故減一半。」則更一蟹不如一蟹矣。
萬曆中,太監孫隆織造至蘇,甚作威福。嘗春暮出遊,一生從小巷出,誤觸前導,執之,訊知是生員,無可如何,始出對云:「手執夏扇,身著冬衣,不識春秋。」生曰:「口食南祿,心懷北闕,少件東西。」孫不敢輕待,放之。或曰生即吾鄉徐文長先生,不知然否。
營業中之最穢濁者,莫如肥料公司,其臭惡之氣令人不可嚮邇。乃有為之撰聯者曰:「曾說佛頭原可著;只愁名士不能擔。」既典且雅,可謂化臭腐為神奇矣。曩閱咄咄夫《一夕話》,其中載古人圊聯多則。無獨有偶,憶錄之,一云:「古人慾惜金如此;莊子曾雲道在斯。」又:「虎子難同器;龍涎不及香。」「莫道輪迴輸五穀;可儲筆札賦三都。」「納垢含污知大度;仙風道骨驗方腸。」
太倉陸孟昭為刑部郎中,嘗往一朝士家投刺,不書名,惟云:「東海釣鰲客過。」朝士知為陸也,亦遞一帖云:「西番進象人來。」蓋孟昭面黑齒白,人皆呼為象奴雲。又麗水人金文嘲孟昭曰:「黑象口中含玉齒。」孟昭曰:「烏龜背上嵌金文。」亦趣。
戴大賓五歲時,往應童子試,同輩見其年少,謂曰:「小朋友就要做官,做到何官?」答曰:「閣老。」眾戲之曰:「未老思閣老。」戴應聲曰:「無才做秀才。」眾鬨笑,知反為所傷也。
江蘇吳原墅面麻而多須,莆田王五峰面歪而眇一目。二人同部,王戲云:「麻臉橫須,羊肚石倒栽蒲草。」吳云:「歪腮白眼,螺殼杯斜嵌珍珠。」
某處三義閣祀劉關張兄弟,一白面、一紅面、一黑面,莊嚴威猛,頗有氣勢。其庭柱一聯亦極端莊流麗,句云:「若傅粉,若塗朱,若點漆,誰謂心之不同如其面;忽朋友,忽兄弟,忽君臣,信乎聖不可知之謂神。」又某處關廟聯云:「赤面稟赤心,乘赤兔追風,間關中無忘赤帝;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復字錯落有致。
弘治丙辰科進士有名孟春、季春、夏鼎、周鼎者,李西涯即席成對曰:「孟春季春惟少仲;夏鼎周鼎獨無商。」
《廣莫野語》載:周清誠八歲時,隨其父與姨夫某同往游山,歸途熱甚,各卸衣。父出對曰:「兩個姨夫齊脫衣,想是連襟。」誠曰:「一雙女婿各拜節,果然令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