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四

蜀南北山隱者,有挽袁世凱聯三十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無一泛語懈筆,健才亦史才也。茲摘錄如下:「天下殆哉,溯人民國家四年以來,佛言不可說,不可說;先生休矣,問子孫帝王萬世之業,子曰如之何,如之何。」「一世之雄,今安在也;六合以內,誰其恫乎?」「承運殿中悲往事;新華宮裡賦招魂。」「滿廷優遇,寵錫侯封,重泉倘見清德宗,自居何等;舉國不容,逃歸地府,冥路若逢梅特涅,定與同游。」「天意如斯,黃屋白宮成泡影;民情可見,蒼生黎庶早傷心。」「由總統而皇帝,由皇帝而總統,為日縱無多,備收人世尊榮,雖死亦瞑目;是國民之中國,是中國之國民,仔肩原甚重,凡有奸魔出現,欲得而甘心。」「假冒共和虛名,別具肺腸同路易;倘講君臣大義,有何面目見德宗。」「可惜好雄才,帝夢未成,定入幽冥為厲鬼;從今入地獄,仇讎猶在,應提訴訟向閻羅。」「總統府,新華宮,生於是,死於是;推戴書,勸進表,民意耶?帝意耶?」「鹿逐中原,浩劫遍延廿二省;龍飛何處,傷心惟有十三人。」「曹操云:毋人負我,寧我負人,惟公能體斯意;桓溫謂:不能留芳,亦當遺臭,後世自有定評。」「國事如斯夫,回思政事堂中,大典宮儀何日備;死者長已矣,悵望新華宮內,宸旒御座化煙飛。」「勸進有書,勸退有書,葩經雲進退維谷;造禍由己,造福由己,太上曰禍福無門。」「公生則人民死,公死則人民生,生死相環,互為因果;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視聽洞澈,不爽毫釐。」 又有王壬秋一聯更覺詼諧可喜。其聯云:「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此聯袁氏未死時有所忌諱,僅傳其上二句,卒後全聯始傳,膾炙人口雲。 元宵賽燈,由來久矣。考吾越童謠,有「正月燈,二月鷂,三月上墳船里看嬌嬌」等語,想其由來亦已久矣。某書載康熙時張茂典先生有一對云:「月月有月,無如上元月上,銀燈映月月增光。」無人能對,仍自續云:「更更點更,孰若長至更長,玉漏傳更更遞永。」觀此,則清初此風亦盛也。 宋靖康之亂,有中涓挈一宮人南奔,僑寓平江,稱夫婦,潛蓄美男,飾以釵釧,佯為婢,使與宮人生子。未幾中涓死,宮人嫠居,偕婢撫其子。他年宮人又產女,鄰人聞於官,訊之吐實,以聞上,詔給配,賜婢名宦成,遂洗妝而衣冠為丈夫。其後更有二子,皆舉進士,長者為奎章閣待制,父母榮封焉。待制嘗宴客,壁間懸三教圖,或出對云:「夫子天尊大士,頭上不同。」趙秘書彥中對曰:「宮娥宦者官人,腰間各別。」舉座匿笑,待制引滿觴之曰:「可謂一網打盡矣。」 元祐間,蘇子由使遼,遼耳其名,思以奇困之。其國舊有對曰:「三光日月星。」凡以數言者必犯其上一字,久無有能對者。首以請於子由,子由唯唯,謂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非所以全大國之體。『四始風雅頌』,天生對也。盍先以此復之。」遼嘆服。子由又徐對曰:「四德元亨利。」遼眾睢盱,欲起辨,子由曰:「爾等謂我忘其一耶?謹閟爾口。兩朝兄弟邦,卿等為外臣,此固仁廟之諱也。」遼出不意,遂駭服不敢辨。 《挑燈集異》載:江蘇蔣燾幼聰慧,一日與父友武官某同游佛寺,父友指殿上佛像出對曰:「三尊大佛,坐獅坐象坐蓮花。」燾對曰:「一介書生,攀鳳攀龍攀桂子。」游畢出寺,武官部軍牽燾衣問曰:「適對何句?」燾曰:「我對『一個小軍,偷狗偷貓偷芥菜』。」其捷於調戲如此。某書亦載其一對云:「凍雨灑窗,東兩點,西三點;切瓜分片,上七刀,下八刀。」 一士館於某姓,其家無僮僕,惟一女奴給使令。日久漸狎,執其手調之,女逃去訴於主人。主人因出對云:「奴手為拏,以後莫拏奴手。」士人對曰:「人言是信,從今休信人言。」 古對以文字分合者,如:「鉏麑觸槐,甘作木邊之鬼;豫讓吞炭,終為山下之灰。」「半夜生孩,子亥二時難定;百年匹配,己酉兩命相當。」「人曾為僧,人弗可以為佛;女卑為婢,女又可以為奴。」拈對之妙,頗見巧思。惟語助之字多同,似非正格。略貌取神,當求之於牝牡驪黃之外也。 董生某,逸其名,聰慧善對。十歲時其外祖誕日,試對曰:「六十八翁,有數十人,子婦女婿並外孫,稱觴慶壽,便拚一醉何妨。」董曰:「百世一師,集三千士,顏曾閔冉及子夏,論道傳經,繼統萬年無已。」時座客見壁上掛象棋枰,亦出對云:「車馬象士並卒炮,都來護衛將軍。」董云:「吏戶刑工及禮兵,一齊輔弼聖主。」 漳浦趙從誼知獨山州,州極荒涼,無仆隸,惟一里長充役使。因題柱曰:「茅屋三間,坐由我,臥由我;里長一個,左是他,右是他。」 《泊宅編》載:關子容為推官,才俊而貌丑,偶過南徐客次,見一緋衣朝士倨坐,關揖而問之,朝士疑為攫徒,謔之曰:「太子洗馬高垂魚。」良久乃轉詢關,關曰:「某之官:『皇帝騎牛低釣鰲。』」朝士駭曰:「是何官位?」關笑曰:「且欲與君對偶親切耳。」 一富翁鄉居,求楊南峰書門對,此翁之祖曾為人仆,南峰題曰:「家居綠水青山畔;人在春風和氣中。」上列「家人」二字,見者無不匿笑。又有王某者以鐵匠起家,構華屋請南峰題額,大書「酉齋」二字與之。或不解,問出處,答曰:「酉字橫看是個風箱,豎看是個鐵墩。」 蘇州劉逸少,年十一,文辭精敏,有老成體。其師潘閱,攜見長洲宰王元之、吳縣宰羅思純,二公試之,與對句,略不淹思。羅曰:「無風煙焰直。」對曰:「有月竹陰寒。」王曰:「風雨江城暮。」對曰:「波濤海市秋。」羅曰:「月移竹影侵棋局。」對曰:「風遞花香入酒樽。」王曰:「一回酒渴思吞海。」對曰:「幾度詩狂欲上天。」凡數十聯,無不奇妙。二公驚異,聞於朝,賜進士及第。 瑞安高則誠明,少辯慧,善屬對。年六歲,父宴客,明從桌邊攫食,客曰:「令郎捷對,敢請試之?」曰:「小兒不識道理,上桌偷食。」明對曰:「村人有甚文章,中場出題。」客曰:「細頸壺兒,敢向腰間出嘴。」明曰:「平頭梭子,卻從肚裡生繻。」及長,下筆成章,文名頓盛。 吳匏庵未第時,與友二人同至韋蘇州廟祈夢。夢韋公揖入中堂,見右扉開轉,左扉上有句云:「金馬玉堂三學士。」覺而大喜。後匏庵聯登會狀,至禮部尚書,而二人者猶潦倒諸生。以為不驗,復往祈之,夢至舊處,左扉已開,右扉上有句云:「清風明月兩閒人。」覺而爽然,始悟前夢之被神紿雲。 《西園雜記》載:新淦范氏早寡,讀書能詩。楊東里過淦村塾,見案上一對云:「墨落杯中,一片黑雲浮琥珀;梳橫枕上,半輪殘月照琉璃。」問誰所對,學子不答,固詰之,曰:「家母。」東里驚異。後朝廷欲選女學師,東里在館閣,因薦之,召入禁中數年。一日題《老婦牧牛圖》云:「貴妃血濺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爭似阿婆牛背穩,笛中吹出太平歌。」宣廟見之曰:「彼不樂居此矣。」封為夫人,厚齎而遣歸之。 昔人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對「一則仲父,再則仲父」,成語能此,亦云工矣。偶閱《萬姓統譜》云:毛弘為給事中,慷慨激烈,奏疏無虛日。英宗厭苦之,有「昨日毛弘,今日毛弘」語,以對仲父句更為切當。 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議大夫趙霈上言:「自來祈禱斷屠,只禁豬羊,今請並禁鵝鴨。」胡致堂在西掖見之,笑曰:「可謂鵝鴨諫議矣。聞虜中有『龍虎大王』,請以『鵝鴨諫議』當之。」又明成化中胡汝寧請禁食蝦蟆,時號「蝦蟆給事」,更堪作對也。 《澠水燕談錄》云:王琪、張亢同在晏元獻幕,亢肥大,琪以太牢目之;琪瘦小,亢以獼猴目之。一日有米綱至八百里村,水淺當剝載,亢往督,琪曰:「所謂『八百里剝也』。」亢曰:「未若『三千年精矣』。」又琪嘗嘲亢曰:「張亢觸牆成八字。」亢應聲曰:「王琪望月叫三聲。」 有木匠頗知通文,自稱儒匠。嘗督工於道院,一道士戲曰:「匠稱儒匠,君子儒,小人儒?」匠厲聲曰:「人號道人,餓鬼道,畜生道!」 蘇小妹嘗食爆栗,出對云:「栗破鳳凰見。」言殼破而黃見也。東坡思之竟日,不能對,適佛印來,遂語之,對曰:「藕斷鷺鷥飛。」言節斷則絲飛也。佛印復曰:「正如『無山得似巫山聳』,此亦同音兩意。」坡曰:「可對『何葉能如荷葉圓』。」子由曰:「不若雲『何水能如河水清』。以山對水,最為的對。」 又子由語東坡曰:「嘗見鬻術者云:『課賣六爻,內卦三爻,外卦三爻。』思之未易對。」一日兄弟同出,見戲場有以棒呈技者,云:「棒長八尺,隨身四尺,離身四尺。」東坡曰:「此語正可還前日之對。」子由曰:「觸機而發,誠巧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