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滑稽聯話 · 古今滑稽聯話三

草木之名繁而難識,錢塘謝浩然嘗集花名對若干則,博考群書,搜羅宏富。卒後其稿散軼,甚可惜也。余游杭時曾一見之,憶其中云:閩中有花號石獨者,狀似牡丹;又有號山單者,狀似芍藥,「石獨」、「山單」,天然對偶。頃閱《人壽軒隨筆》載宋翁點一對云:「拆破磊文三石獨;分開出字兩山單。」分合字面,嵌以花名,則更巧矣。 《七修類稿》載:明高皇帝好微行,一日遇一監生,同飲於酒家,問其鄉里,曰:「四川重慶人。」高皇曰:「千里為重,重水重山重慶府。」監生對曰:「一人成大,大邦大國大明君。」高皇大喜,別去,明日召入,命為按察使。 又某日,高皇偕劉三吾入一村店小飲,無物下酒,出對曰:「小村店,三杯兩盞,無有東西。」三吾未及對,店主對曰:「大明國,一統萬方,不分南北。」高皇欲官之,店主以元人固辭,乃罷。 又《閒居筆記》云:南京有佛剎曰多寶者,高皇游幸,見幢幡上盡書「多寶如來」,高皇曰:「寺名多寶,有許多多寶如來。」時江懷素以翰林學士扈從,對曰:「國號大明,更無大大明皇帝。」越日驟升吏部尚書雲。 李空同督學江右,唱名時有一生與同名,因出對云:「藺相如,司馬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生曰:「魏無忌,長孫無忌,彼無忌此亦無忌。」奇巧不可方物,然亦幸而有此現成名字也。 《堅瓠集》曰:張桓侯翼德顯應蜀中,時降靈附童子身,語禍福事應如響。有某生者不修,出聯請對曰:「人是人,神是神,人豈可為神也。」童未嘗學,竟應聲曰:「爾為爾,我為我,爾焉能浼我哉。」事甚怪誕,未可為信,然本編論對,佳則錄之,其他非所計也。 弘治中,泉州府學教授某,南海人,頗立崖岸。一日設宴於明倫堂,扮演《西廂》雜劇。翌日有無名子書一聯於學門云:「斯文不幸,明倫堂上,除來南海先生;學校無光,教授館中,扮出西廂雜劇。」某出見之,赧然自愧,故態頓去。 蘇東坡與僧佛印、妓琴操常相往來,飲酒賡和,脫盡形跡。一日佛印過東坡,見琴操假寐紗櫥中,戲之曰:「碧紗帳里睡佳人,煙籠芍藥。」琴操云:「青草池邊洗和尚,水浸葫蘆。」佛印大笑曰:「和尚得對娘子,實出望外。」 陸浚明幼善屬對,嘗同陸象孫至父執某君處,父執方飲酒,與一人對局。因出對曰:「圍棋賭酒,一著一酌。」浚明對曰:「坐漏觀書,五更五經。」對弈人亦對曰:「彈琴賦詩,七弦七言。」皆佳。 《倦遊錄》載:王荊公之子雱為太常太祝,有心疾。娶妻龐氏,未嘗相接,荊公憐而嫁之。時工部員外侯叔獻,荊公門人也,再娶槐氏甚悍。侯死,荊公恐其虐前妻之子,奏而出歸母家。京師為之諺曰:「王太祝生前嫁婦;侯工部死後休妻。」事奇語奇,頗堪發噱。 弘治中,江陰曹野塘宰分宜,嚴嵩方成童,曹識而拔之,令與其子弘同治舉業,宿食官舍。見嚴所握扇畫魚游景,構對語云:「畫扇畫魚魚躍浪,扇動魚游。」嚴即對云:「繡鞋繡鳳鳳穿花,鞋行鳳舞。」一夕曹偶思家,口占曰:「關山千里,鄉心一夜雨綿綿。」嚴又對曰:「帝闕九重,聖壽萬年天蕩蕩。」曹俱稱賞,謂他日必成大器。一日偶與偕出,見城上睥睨,戲曰:「雉堞巉巉何所似。」嚴云:「倒生牙齒咬青天。」曹惡其奸險,遂稍稍疏遠之。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其嚴嵩之謂矣。 永樂中,尚書夏忠靖公偕給事周大有赴蘇松治水,同宿天寧寺。給事晨起如廁,行甚急,夏戲之曰:「披衣靸履以行,急事急事。」周曰:「棄甲曳兵而走,嘗輸嘗輸。」 凡有數目字之對,往往相犯,難以見巧。「五行金木水火土;四位公侯伯子男。」天造地設也。其他則無如此現成矣。曩某報以「三鳥害人鴉雀鴿」征對,展期數月,無人應徵。最後某君以「四靈除汝鳳麟龍」對之,雖奇巧滑稽,得未曾有,然不免於矯揉造作矣。 又有移易偏旁諧聲見巧者,曰:「移椅倚桐同玩月;點燈登閣各攻書。」 一士人以非辜至訟庭,守不直之,士人憤懣,大聲稱屈。守怒,出對曰:「投水屈原真是屈。」士人曰:「殺人曾子又何曾。」守喜,遂釋之。 贈妓之聯,都用嵌字。冠首曰鳳頂,如紅玉云:「紅拂名留三俠傳;玉環艷占六宮春。」二曰燕頷,如文玉云:「卓文君興來貰酒;蘇玉局老去看花。」三曰鳧頸,碧云云:「試將碧玉年華數;猶是雲英未嫁身。」四曰鴛肩,文卿云:「交海內文章魁首;是花中卿子冠軍。」五曰蜂腰,金喜云:「有躬肯許金夫見;解帶應教喜子飛。」六曰鶴膝,玉蘭云:「垂子亂翻雕玉佩;前身應是杜蘭香。」七曰雁足,竹君云:「虛心到地方成竹;放膽如天只為君。」諸聯或為特撰,或系集句,皆尚穩恰,然不如不露字面,摹取虛神,尤見用意。如梅仙云:「疏影暗香傍水月;瓊琚玉佩響天風。」又:「世外豈無林處士;人間尚有許飛瓊。」素琴云:「奼紫嫣紅羞與伍;高山流水許知音。」雪卿云:「一年光景風花月;四海交遊士大夫。」又姍姍云:「來到遲時思更苦;秀從骨里寫偏難。」此以二字分詮,而暗藏春色者。更有俚俗之稱,羌無故實,小名之錄,從未搜羅,因難見巧,以無法之法為之。若阿二云:「顧影直輸花第一;問名未到月初三。」大塊頭云:「但得文章容我假;何難地位出人多。」十五云:「蟾光最愛團圞好;鸞韻剛分上下平。」此是渾寫。又有長聯贈金珠云:「床頭易盡,屋裡難藏,是幾許鮑叔分來,消受春宵時刻;掌上可擎,胸中有智,縱豪似石崇獨得,須知秋露光陰。」玉琴云:「歷冰霜劫,太璞能完,從知奇寶落人間,弗求鼎鼎盛名,自增卞氏山中價;作濠濮觀,無弦亦妙,何意好風送天半,細領愔愔靜趣,恍觸成連海上情。」此亦分詮,尤覺工力兼臻,匠心獨運。他如清季時某督撫創辦妓捐,有嘲以聯云:「大中丞借花獻佛;小女子為國捐軀。」又有妓院名介福堂者,其鴇頗有積蓄,大啟屋宇,倩人書舊額而題新聯。某客書贈云:「現世為人,盡在兩行腳下;半生食祿,都是一畝田中。」則皆詼諧入妙者矣。 吳柳堂侍御以立嗣事殉清穆宗,直聲震天下。少時倜儻好狎游,計偕入都,日遊行北里中。會試不第,留京候試,戀一妓不忍離,數月後資斧漸罄,座師某公勸令出城僦居九天廟,謂地僻遠城市,可一意讀書。侍御從其言,襆被往,甫三宿,鬱郁不自得,俄然曰:「人生行樂耳。」反入城,仍宿妓家。金既盡,為妓白眼,困甚,猶不忍去。鄉人士資以金,要之仍居九天廟,否將不與,遂不得已而去之,一時都人群呼之為吳大嫖雲。初京師菊部向推四喜、三慶,後四喜不振,諸伶多散佚,余三勝自江南歸,悉橐中金重新之。都人為語云:「余三勝重興四喜班。」而難其對。或曰:「可對『吳大嫖再住九天廟』。」 《壺齋隨筆》載:江右某君精繪事,藏書甚富,有自題齋壁聯云:「滄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山雲,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廣陵潮,廬山瀑布,合宇宙奇觀,繪吾齋壁;少陵詩,摩詰畫,左氏傳,馬遷史,薛濤箋,右軍帖,南華經,相如賦,屈子離騷,收古今絕藝,置我山窗。」想見圖書四壁之樂也! 有僧名閒雲者,與某庵尼尤月私相往來。好事者撰一聯贈之,中嵌閒雲尤月四字,運用入化,了無痕跡,僧竟不之覺也。聯云:「此地迥非凡,閒聽一曲漁歌,留雲久住;夕陽無限好,尤愛三更人靜,待月歸來。」 咸豐間,一旗員某素不知文,奉命典試川省,評定甲乙時,飭差由城隍廟中迎神像數尊到院,將考生姓名一一書於竹籤之上,插入一巨筐筒中,捧跪佛前搖之,如鄉人赴廟求籤者然。某簽首落地,即以某為第一名,挨次遞下,額滿為止。不半日工夫,而甲乙以定。時人為撰一聯云:「爾等論命莫論文,碰;咱們用手不用眼,搖。」語妙天下,末一字尤趣。 又康熙五十年辛卯江南鄉試,副主考趙畫山,與總督噶禮朋比為奸,大通關節,總督分賄至四十萬金,事破伏法。是科正主試為左界園副憲必蕃,于衡鑒非所長,任趙所為而已,案定得末減。當時亦傳一聯云:「趙子龍一身是膽;左邱明兩目無珠。」 某司馬罷官後,寓公湘上。嘗眷一妓,不意該妓又與交好之某紳昵。一日遇於該妓家,紳有不豫色,遽曰:「仆有俚語,公能屬對,當以此娟娟者相讓。」遂忻然笑曰:「吃醋,坐冷板凳,把你當二百五。」司馬應聲曰:「咬鹽,趁熱被窩,管他仰十三千。」皆湘諺也。對仗工整,可謂天造地設也。 前清某孝廉有子,翩翩少年,締姻於某大姓。會有好事者傳播新郎是天閹,媒妁窘甚,邀同新郎沐浴,薄而觀之,始釋疑。成婚之夕,孝廉為撰一聯云:「好事多磨,畢竟難磨成好事;登科有兆,即今預兆大登科。」亦近代結婚中一段佳話也。 嘉靖壬辰,北直學院胡明善待士慘刻,庠序甚怨。以私取房山所窠石為碑事發,擬侵盜園林樹木罪,以石窠近皇陵故也。是年七月間彗星見東井,自辛卯至是已三見。有旨令大臣自陳,張少傅孚敬遂致仕。或為句以紀其事云:「石取西山,胡明善殃從地起;星行東井,張孚敬禍自天來。」又曰:「彗孛掃除無駐足;石碑壓倒不翻身。」 儲靜夫弱冠游庠,不循矩矱。學官示以句云:「賭錢吃酒養婆娘,三者備矣。」儲即續云:「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後舉成化癸卯解元,甲辰會試亦第一。 沈石田嘗宴吳原傅宅,與陳啟東同席。啟東強之酒,石田固辭。啟東云:「如辭飲,須對句可准。」時解元賀恩字其榮首席,啟東云:「恩作解元,禮合賀其榮也。」次座為陳進士策,字嘉謨,石田因對曰:「策登進士,職當陳嘉謨焉。」合座為浮一大白雲。以此下酒,當勝《漢書》矣。 祝枝山《猥談》云:弘治中,夷使入朝,以一偶語請館伴,對曰:「朝無相,邊無將,氣數相將。」典客不能對,李西涯教之曰:「天難度,地難量,乾坤度量。」夷使乃愧服。 白水漈者,上杭縣之水名也。舊有句云:「白水漈頭,白屋白雞啼白晝。」未有對者。後潮陽林天欽修撰過此,問地名,得黃泥壟,因對曰:「黃泥壟口,黃家黃犬吠黃昏。」 浙江花提舉與鄞縣學官顏某交往,戲出對云:「雞卵與鴨卵同窠,雞卵先生,鴨卵先生。」顏曰:「馬兒偕驢兒並走,馬兒蹄舉,驢兒蹄舉。」 吳人馬承學,好騎,善馳驟,同學錢同愛戲之曰:「馬承學學乘馬,汲汲而來。」馬曰:「錢同愛愛銅錢,孳孳為利。」 劉李兩生初次會面,互通姓氏,李曰:「騎青牛過關,老子李。」劉曰:「斬白蛇起義,高祖劉。」 祝枝山與沈石田出行,見一尼在田中收稻,祝云:「師姑田裡挑禾上和尚。」沈對曰:「美女堂前抱繡裁秀才。」 陳洽八歲時隨父出遊,見兩舟競行,一遲一速,父命對云:「兩船並行,櫓速魯肅不如帆快樊噲。」洽云:「八音齊奏,笛清狄青難比簫和蕭何。」 某君偶成一對云:「冬夜燈前,夏侯氏讀春秋傳。」久未有對。後請乩仙叩之,對曰:「東門樓上,南京人唱北西廂。」 有兩吏員候選典史,欲南者得北,欲北者得南,因相爭。詮部命對曰:「典史爭南北,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一典史對曰:「相公要東西,東夷之人也,西夷之人也。」 楊邃庵十二歲中舉,至京師,某國公與某尚書同設席邀飲,席間尚書、國公齊遞酒兩盞,問曰:「手執兩杯文武酒,飲文乎,飲武乎?」楊並受之,對曰:「胸藏萬卷聖賢書,希聖也,希賢也。」 吳縣陸天翼,幼聰穎,其父以資窘欲送為僧,其母欲送為道士,而天翼之志則欲讀書。有人戲出對曰:「一子難兼三教,儒釋道盍言爾志?」天翼對曰:「七篇能中五魁,解會狀必得其名。」父異之,遂令潛心肄業,後入縣學,有聲庠序雲。 明末辛巳、壬午間,江蘇亢旱,赤地千里。當事者計無所出,惟督率僧道日祈禱於龍王廟,而天意難回,甘霖不作。滑稽者作一聯云:「妖道惡僧,念退風雲雷雨;貪官污吏,拜出日月星辰。」 某僧喜花卉,盆盎羅列,充塞階除,更辟方塘十畝,植蓮其中,花香如海,盛觀也。一士人出對云:「河內荷花,和尚采來何處戴?」時寺中一柿樹結實垂熟,士人摘一枚嘗之,僧因對曰:「寺中柿子,士人摘去自家嘗。」四疊諧聲,貫穿不易。吾鄉馬水臣先生嘗舉一對,與此類似,上云:「霜降降霜,孀婦傷心雙足冷。」偶忘下聯,思之不得,余戲續云:「日食食日,術家述理十人歧。」當場水臣先生頗為讚許,但不知與原句相較何如耳?錄此以質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