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舉要 · 卷十一 春秋下

錢基博 《古籍舉要》
太史公紀傳本於春秋 二十四史之體例增損 史筆有二 史記與漢書 史記與三國志 四史文章 晉書與晉略 梁書 魏書與西魏書 新唐書與五代 史附南唐書 金史 明史與明史稿 二十四史補志十四家補表七家 趙翼廿二史劄記遠勝錢大昕廿二史考異[40]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兩書 資治通鑑與文獻通考 王應麟通鑑地理通釋與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 史學家與史家 章學誠文史通義 現代史學之趨勢 竹書紀年 漢劉氏向、歆父子敘錄群書為《七略》,無四部之名,而《太史公》百三十篇、馮商所續《太史公》七篇,悉以隸《春秋》。唐劉知幾《史通》論史六家,而統以二體,曰:「丘明傳《春秋》,子長著《史記》。載筆之體,於斯備矣。」蓋《春秋》編年之體,《史記》紀傳之祖也。而會稽章學誠實齋揚榷文史,撰論《通義》,獨深有會於劉氏向、歆之意,而推原紀傳本於《春秋》,蓋紀編年以包舉大端,《春秋》之經也;傳列人以委曲細事,丘明之傳也。一辨章流別,一考鏡源流,誼各有當,不必此之為是,而彼之為非也。 太史公綜合古今,發凡起例,創為百三十篇。本紀以序帝王,世家以紀侯國,十表以譜年爵,八書以詳制度,列傳以志人物。然後國故朝章,網羅一編,顯隱必該,洪纖靡遺。歷代作史者遂不出其範圍,《漢書》以下二十三史,可考而知也。然而時移事易,體例增損,固亦有之。陽湖趙翼雲崧撰《二十二史劄記》,勘比諸史,較其異同,條為五事,而參以鄙意,頗有可得而論者焉。其一曰本紀。古有《禹本紀》、《尚書》、《世紀》等書,太史公用其體以敘述帝王。惟楚義帝立自項氏,政非己出,不為立紀。項羽則宰制天下,封諸侯王,莫敢不聽命,自當入本紀。《漢書》改為列傳,則以斷代為史,當王者貴。惟《周本紀》、《秦本紀》,自其先世為侯伯皆入之,頗失裁斷。然不如是,則先後參差,不得不為變例。魏收作《魏書》,遂承用其例焉。《金史》於《太祖本紀》之前,先立《世紀》以敘其先世,此則仿《尚書》、《世紀》之名,而視太史公為典切矣。《三國志》但有《魏紀》,而吳、蜀二主,皆不立紀,以魏為正統故也。《後漢書》又立《皇后紀》,蓋仿《史》、《漢·呂后紀》之例,不知太史公以政由後出,故《高紀》後即立《後紀》。至班固則先立《孝惠紀》,孝惠崩,始立《後紀》,其體例已截然,以少帝既廢,所立者非劉氏子,故不得以偽主紀年,而歸之於後也。若東漢則各有帝紀,即女後臨朝,而用人行政,已皆編在帝紀內,何必又立後紀?《新唐書》武后已改唐為周,故朝政則編入《後紀》,而宮闈瑣屑,仍立後傳,似得體要。《宋史·度宗本紀》後,附瀛國公及二王,不曰帝,而曰瀛國公,曰二王,固以著其不成為君,而猶附於紀後,則以其正統緒餘,已登極建號,不得而沒其實也。至馬令、陸游《南唐書》作《李氏本紀》,吳任臣《十國春秋》為僭大號者皆作紀,殊太濫矣。其時已有梁、唐、晉、漢、周稱紀,諸國皆偏隅,何得亦稱紀耶?其二曰世家。太史公《衛世家》贊「余讀《世家》言」云云,是古來本有《世家》一體,太史公用之以記王侯諸國。劉知幾《史通·世家篇》曰:「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為世家。按世家之為義也,豈不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然孔子以一布衣,棲皇終老,未嘗開國承家,而亦列之世家者,太史公見義於贊曰:「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歿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豈不以孔子開來繼往,以六藝世其家,勝於天下君王開國承家,以爵土世其家邪?而宋儒王安石《讀孔子世家》乃譏之曰:「進退無所據」,「自亂其例」。太史公所為致嘆於「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者道也」。《漢書》則有列傳而無世家,雖爵土弗替之王侯,亦以入列傳。然傳者,傳一人之生平也。王侯開國,子孫世襲,故稱世家,今一體改列傳,而其子孫嗣爵者,又不能不如世家之次其世系。其體世家,其名列傳,斯則進退無所據矣。然自《漢書》定例後,歷代因之。《晉書》於僭偽諸國數代相傳者,不曰世家,而曰載記,蓋以劉、石、苻、姚諸君有稱大號者,不得以侯國例之也。歐陽修《五代史》則於吳、南唐、前蜀、後蜀、南漢、北漢、楚、越、閩、南平皆稱世家。《宋史》因之,亦作《十國世家》。《遼史》於高麗、西夏,則又變其名曰《外記》。此本紀之變體,而非世家之本然也。其三曰表。太史公作十表,昉於周之譜牒,曰:《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表》,《秦楚之際月表》,《漢興以來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年表》,《惠景間侯者年表》,《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與紀傳相為出入。紀傳之所有者,則綜以挈其綱;紀傳之所無者,則該以拾其遺。作史體要,莫大於是。《漢書》因之,作七表,以《太史公書·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表》,皆無與於漢也,其餘諸侯王,皆本太史公舊錶,而增武帝以後沿革以續之,惟《外戚恩澤侯表》、《百官公卿表》則補太史公之所無。至《古今人物表》,則殊非宜。蓋以漢為書,而表綜古今,不知限斷,劉知幾譏之,宜也。見《史通·表歷第七》。《後漢書》、《三國志》、《宋》、《齊》、《梁》、《陳》、《魏》、《齊》、《周》、《隋》諸《書》及《南北史》皆無表,《舊唐書》亦無表,《新唐書》有《宰相表》、《方鎮表》、《宗室世系表》,以增舊書之所無。薛《五代史》無表,歐《五代史》亦無表,但有《十國世家年譜》。按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斜上,並效《周譜》。」譜之於表,其實一也。《宋史》有《宰相》、《宗室》二表。而表之多者,《遼史》為最,有《世表》、《皇子表》、《公主表》、《皇族表》、《外戚表》、《游幸表》、《部屬表》、《屬國表》。表多,則傳可省。如皇子、皇族、外戚之類,功名卓著者既為列傳,此外無功過者,則傳之不勝傳,而又不容盡沒其姓氏,惟列之於表,既著明其世系官位,而功罪則附書。內而各部族,外而各屬國,亦列之為表,凡朝貢叛服征討勝負之事,皆附書以省筆墨。故《遼史》列傳不多,《遼史》列傳四十六卷。而一代之事跡賅焉,此作史良法也。《金史》有《宗室》、《交聘》二表。《交聘表》數宋人三失,而惜不知守險,不能自強,而切中事機,卓然有良史之風。《元史》有《后妃》、《宗室世系》、《諸王》、《公主》、《三公》、《宰相》六表,而《明史》五表,則仍諸史之舊有者四,曰《諸王》,曰《功臣》,曰《外戚》,曰《宰輔》;創諸史之新例者一,曰《七卿》。蓋明太祖廢左右丞相,而分其政於吏、戶、禮、兵、刑、工六部,而督察院糾核百司,為任亦重,故合而七也。其四曰書志。八書乃太史公所創,以紀朝章國典。《漢書》因之作十志:《律曆志》則本於《律書》、《曆書》也,《禮樂志》則本於《禮書》、《樂書》也,《食貨志》則本於《平準書》也,《郊祀志》則本於《封禪書》也,《天文志》則本於《天官書》也,《溝洫志》則本於《河渠書》也。此外又增《刑法》、《五行》、《地理》、《藝文》四志。宋儒鄭樵作《通志》,開宗明義,以為「書契以來,惟司馬遷《史記》,會《詩》、《書》、《左傳》、《國語》、《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之言,通黃帝、堯、舜至於秦、漢之世,勒成一書,擅製作之規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會通之志。由其斷漢為書,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間隔。」蓋歸獄於班書之斷代,無以觀其會通也。然其中亦自有別。固之斷漢為書者,惟本紀、列傳耳。至表則有《古今人物》,所載自秦而往,不言漢事。而志之《禮樂》、《刑法》、《食貨》、《郊祀》、《五行》、《地理》、《溝洫》諸篇,尤皆上溯邃古,下迄當代,何嘗斷漢為書而不觀其會通耶?蓋人物可以間世而一出,不礙斷代列傳,而典章必有所因而製作,何能置前不論也。至於志《藝文》,則增損劉《略》,刪七為六,通著六藝諸子,皆非漢人著述,更何得謂之斷漢為書?《隋書·經籍志》雖變六略而為四部,然兼錄古今載籍,則與班同,以為皆其時柱下之所藏也。唐宋《經籍》、《藝文》諸志因之。獨《明史·藝文》第就二百七十年各家著述,厘次成志,此則斷代著錄之創例耳,而班《書》不然。然則班《書》斷代,只限紀傳,而非所論於十志。其後《律歷》、《禮樂》、《天文》、《地理》、《刑法》,歷代史皆不能無。《後漢書》改《地理》為《郡國》,又增《禮儀》、《祭祀》、《百官》、《輿服》四志。《三國》無志。《晉宋》、《齊書》大概與前書同,惟《宋書》增《符瑞志》,不知何所取義?史公傳《龜策》,以三代聖王重卜筮也。然且為《史通》所疑。見《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若東漢而後,圖讖之學,直是妖言,篝火狐鳴,帛書牛腹,自昔覬覦非分者,莫不造為符命以搖惑人心。沈休文乃欲以挽力徵逐鹿之風,何異揚湯而止沸也。《南齊書》亦分《祥瑞》於《五行》之外,蕭子顯特欲侈其先世受命,以掩其篡奪之跡耳,休文至此胡為乎?《梁》、《陳書》及《南史》無志,《魏書》改《天文》為《天象》,《地理》為《地形》,《祥瑞》為《靈征》,余皆相同,而增《官氏》、《釋老》二志。《齊》、《周》及《北史》皆無志。《隋》、《唐》本亦無志,今志乃合《梁》、《陳》、《齊》、《周》、《隋》並撰者,其《藝文》則改為《經籍》。《新唐書》增《儀衛》、《選舉》、《兵制》三志。薛《五代史》志類有減無增。歐《五代史》另立《司天》、《職方》二考,亦即《天文》、《地理》而變其名也。《宋史》諸志,與前史名目多同。惟《遼史》增《營衛》、《捺缽》、《部族》、《兵衛》諸志,其國俗然也。《金》、《元》二史志目,與《宋史》同,惟少《藝文》耳。《明史》志目與《宋史》同,其《藝文志》,著述以明人為斷,斯為特例,蓋長州尤侗之所草創也。侗有《明藝文志》五卷別行。然考其初載,亦有自來。《北史·宋隱傳》載:「族裔世景從孫孝王為北平王文學,非毀朝士,撰《朝士別錄》二十卷。會周武滅齊,改為《關東風俗傳》,更廣見聞,成三十卷。」而《史通·書志篇》則云:「《藝文》一體,古今是同。詳求厥義,當變其體。近者宋孝王《關東風俗傳》亦有《墳籍志》,其所錄皆鄴下文儒之士,讎校之司。所列書名,惟取當時撰者。習茲楷模,庶免譏嫌。」豈《明史·藝文志》者著錄群籍,限斷當代之例所自昉乎?其五曰列傳。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於後,所以詁經,非以敘人物也。而敘人物以為傳,則自太史公始。又於傳之中分公卿將相為列傳,其《儒林》、《循吏》、《酷吏》、《刺客》、《遊俠》、《佞幸》、《滑稽》、《日者》、《龜策》、《貨殖》等,又別立名目,以類相從。自後作史者,各就[41]一朝所有人物傳之,故不必盡拘太史公舊名也。《漢書》省《刺客》、《滑稽》、《日者》、《龜策》四傳,而增《西域傳》,蓋無其人不妨缺,有其人不妨增。至《外夷傳》則又隨各朝之交兵、通貢者而載之,更不能盡同也。惟《貨殖》一款本可不立傳,而《漢書》所載《貨殖》,又多秦時人,與漢何涉?《後漢書》於《列傳》、《儒林》、《循吏》、《酷吏》外,又增《宦者》、《文苑》、《獨行》、《方術》、《逸民》、《列女》等傳,獨《儒林傳》最為後世所稱,五經分類敘次,各先載班《書》所記之源流,而後以東漢習經者著為傳,以征師法淵源之所自。列傳則《卓茂傳》敘當時與茂俱不仕莽者孔休、蔡勛、劉宣、龔勝、鮑宣等五人,《來歷傳》敘同諫廢太子者祋諷、劉瑋[42]、薛皓、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朱倀、第五頡、曹成、李尤、張敬、龔調、孔顯、徐崇、樂闈[43]、鄭安世等十七人。此等既不能各立一傳,而其事可傳,又不忍沒其姓氏,故立一人傳,而同事者用類敘法,盡附見於此一人傳內,其例蓋仿於《三國志》。《三國志·倉慈傳》後,歷敘吳瓘、任燠、顏斐、令狐邵、孔乂等,以其皆良吏而類敘之;《王粲傳》後,歷敘徐幹、陳琳、阮瑀、應瑒、劉楨及阮籍、嵇康等,以其皆文士而類敘之。歷官行事,隨事附見,以省人人立傳之煩,亦見其簡而該也。《三國志》傳目有減無增,《方術》則改為《方伎》,《方伎傳》內,如華陀則敘其治一證,即效一證;管輅則序其占一事,即驗一事,獨於《朱建平傳》總敘其所相者若干人,而又總敘各人之徵驗於後,蓋仿太史公《扁鵲等傳》而變通其意者也。《晉書》改《循吏》為《良吏》,《方伎》為《藝術》,不過稍易其名,又增《孝友》、《忠義》二傳,其逆臣則附於卷末,不另立《逆臣》名目。《宋書》但改《佞幸》為《恩幸》,其二凶亦附卷末。而敘次則多帶敘法,其人不必立傳,而其事有附見於某人傳內者,即於某人傳內敘其履歷以畢之,而下文仍敘某人之事,如此者甚多。蓋人各一傳,則不勝傳;而不為立傳,則其人又有事可傳。有此帶敘法,則既省多立傳,又不沒其人,此與《後漢》、《三國》之類敘,俱為作史良法。但《後漢》、《三國》於類聚者,多在本傳後方綴履歷,此則正在本傳敘事中,而忽以帶敘者履歷入之。此則同而有不同者。其大兵刑,輒以始末備之一傳,余文互見。端緒秩然,不克尚友孟堅,固已抗手蔚宗。《齊書》改《文苑》為《文學》,《良吏》為《良政》,《隱逸》為《高逸》,《孝友》、《忠義》為《孝義》,《恩倖》為《倖臣》,亦名異而實同。其敵國者亦附卷末,而類敘傳孟堅意,帶敘用休文法。《梁書》改《孝義》為《孝行》,又增《止足》一款,其《逆臣》亦附卷末。《陳書》及《南史》亦同。惟《南史》則侯景等另立《賊臣》名目。《魏書》改《孝行》為《孝感》,《忠義》為《節義》,《隱逸》為《隱士》,《宦者》為《閹宦》,亦名異而實同。其劉聰、石勒、晉、宋、齊、梁,俱入《外國傳》。《北齊》各傳名目無所增改。《周書》增《附庸》一款。《隋書》改《忠義》為《誠節》,《孝行》又為《孝義》,余皆與前史同,而以李密、楊玄感次列傳後,宇文化及、王世充附於卷末。《北史》各傳名目,與前史同,增《僭偽》一款。《舊唐書》諸傳名目亦同前史,其安祿山則附卷末,不另立《逆臣》名目。《新唐書》增《公主》、《藩鎮》、《奸臣》三款,《逆臣》中又分《叛臣》、《逆臣》為二,亦附卷末。薛《五代史》增《世襲》一款。歐《五代史》另立《家人》、《義兒》、《伶官》等傳,其歷仕各朝者謂之雜傳,又分忠義為《死節》、《死事》二款,又立《唐六臣傳》。蓋五代時事多變局,故傳名亦另創也。《宋史》增《道學》一款,以別出於《儒林》,又有《周三臣傳》,余與前史同。《遼史》亦多同前史,惟改《良吏》為《能吏》,另有《國語解》。《金史》無《儒學》,但改《外戚》為《世戚》,《文苑》為《文藝》,余與前史同,而以金初滅遼取宋,中間與宋和戰不一,末年又為蒙古所滅,故用兵之事,較他朝獨多,其勝敗之跡,若人人鋪敘,徒滋繁冗。《金史》則詳敘一人以為主,而諸將之同功一體者,旁見側出,以類相從,有綱有紀,最得史法。亦有《國語解》。《元史》增《釋老》,余亦與前史同。《明史》各傳名目,亦多同前史,惟《閹黨》、《流賊》及《土司》三傳,則前史之所無。蓋貂黨之禍,雖漢唐以下皆有,而士大夫趨勢附羶,則惟明人為最夥,其流毒天下亦至酷,別為一傳,所以著亂亡之源,不但示斧鉞之誅也。闖、獻二寇,至於亡明,剿撫之失,足為炯鑒,非他小丑可比,故別立之。至於土司,古謂羈靡州也,不內不外,釁隙易萌。大抵多建制於元,而滋蔓於明。控馭之道,與牧民殊,與禦敵國又殊,故自為一類焉。而其編纂之得當,如數十人共一事者,舉一人立傳,而同事者各附以小傳;如同事者別有專傳,而此一事不復詳敘,但云語在某人傳而已。 史筆有二:有解偶為散以疏其氣者,紀傳則有司馬遷之《史記》,陳壽之《三國志》,蕭子顯之《南齊書》,姚察之《梁書》,姚思廉之《陳書》,李延壽之《南北史》,宋祁等之《唐書》,歐陽修之《五代史》,托克托等之《宋史》、《遼史》、《金史》,宋濂等之《元史》,張廷玉等之《明史》;編年則有司馬光之《通鑑》;記言則有《戰國策》,此一體也。有寓偶於散以植其骨者,紀傳則有班固之《漢書》,范曄之《後漢書》,房喬等之《晉書》,沈約之《宋書》,魏收之《魏書》,李百藥之《北齊書》,令狐德芬之《周書》,魏徵等之《隋書》,劉昫等之《舊唐書》;編年則有左氏之《春秋傳》;記言則有《國語》,此又一體也。大抵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散,而其樞機之轉,只看《國語》、《國策》二書便見。昔年李續川與餘論文章,問《國語》、《國策》之異同?余告之曰:「《國語》、《國策》,記言體同,而文章攸殊。《國語》寓偶於散,以植其骨,《左傳》之枝流也;《國策》解偶為散,以振其氣,遷史之前茅也。」續川贊其了當。 一部二十四史,從何說起,而《史記》、《漢書》不可不全部讀,以其四通六辟,運而無所積,一為史學之開山,一為經部之枝流;一為子家之要刪,一為文章之大宗。何以言之?史家二體,編年、紀傳,《史記》則以紀傳革編年之體,《漢書》又以紀傳為斷代之祖。故曰史學之開山。《史記·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儒林列傳》、《漢書·律曆志》及《藝文志》之《六藝略》又《儒林列傳》,則群經之敘錄也。《史記·五帝》、《夏》、《殷》、《周》諸本紀、《三代世表》,與《尚書》相表里,《十二諸侯年表》、《吳太伯》、《齊太公》、《魯周公》、《燕召公》、《管蔡》、《陳杞》、《衛康叔》、《宋微子》、《晉》、《楚》、《越王句踐》、《鄭》十二世家,與《春秋左傳》相表里。《禮書》、《樂書》,與《禮記》相表里。至《漢書·地理志》,推表山川,則《尚書·禹貢》之傳,《五行志》征應五事,又《尚書·洪範》之傳,而《禮樂志》為《戴禮》之支裔,《百官志》又《周官》之繼別,故曰經部之枝流。《史記》列傳管、晏、老子、莊子、申不害、韓非、司馬穰苴、孫武、吳起、商君、孟軻、騶衍、淳于髡、慎到、荀卿諸子,即敘次其生平,又推論其著書,於書即為敘錄,於人遂為列傳,而《太史公自序》要指六家,《漢書·藝文志》亦略諸子,纂言鉤玄,若網之有綱。故曰子部之要刪。《史記》積健為雄,疏縱而奇,以為唐宋八家行散之禰。《漢書》植骨以偶,密栗而整,以開魏晉六朝駢體之風。文章變化,不出二途。故曰文章之大宗也。讀一書抵千百書。 余於二十四史,《史記》外喜讀陳壽《三國志》,以其工描寫而別出機杼。史公筆意詼詭,尋常人物,亦描寫不尋常,如《遊俠》、《滑稽》、《貨殖列傳》是也。陳壽辭旨雅澹,極不尋常人物,而能描寫其尋常,如袁紹、公孫瓚、諸葛亮等傳是也。而明人歸有光《震川文集》中之《先妣事略》、《寒花葬志》、《項脊軒志[44]》,只以尋常筆墨,寫尋常細碎,卻自風神疏澹,別饒意趣。姚惜抱每謂:「歸震川之文,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余謂史公能於不要緊之題,說要緊之話;陳壽乃於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各具一付本領。而震川只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後來人窮老盡氣,儘自趕不上也。 三兒鍾英問四史文章,孰為優劣?余告之曰:「馬、遷短長相生,而出以雄肆。班、范奇偶錯綜,而求為雅練。陳壽《三國》,雄肆不如太史公,雅練又遜《前》、《後漢》,而清微淡遠,妙造自然。柳子厚得其清簡,而化以奧峭,其品峻。歐陽永叔似其淡遠,而出以盪逸,其神暇。此中低昂,非汝鈍根人所能會。」 唐太宗以何法盛等前後晉史十有八家,製作雖多,未能盡善,命房喬等重加撰次,分類纂輯,以成《晉書》,借功眾手,指歸不一,詳略失當。加之半出詞臣,言多駢儷,不合史裁,訶譏者眾。劉知幾《史通·雜說》則詆之曰:「近者宋臨川王義慶著《世所新語》,上敘兩漢三國及晉中朝江左事。劉峻注釋,摘其瑕疵。偽跡昭然,理難文飾。而皇家撰《晉史》,多取此書,遂取康王之妄言,違孝標之正說。以此書事,奚其厚顏。」而清修《四庫全書總目》尤相譏切,以為:「其所褒貶,略實行而獎浮華;其所採擇,忽正典而取小說。宏獎風流,以資談柄,是直裨官之體,安得目曰史傳?」至道光間,荊溪周濟止庵撰《晉略》一書,舉《晉書》中之繁蕪浮誕,及義所未安,言之不順者,悉汰之,文省而事增,什七折衷,依於司馬光《通鑑》;事以類附,例以義起,為本紀六,表五,列傳三,十六國傳十一,匯傳七,宗室、篤行、清談、任達、良吏、文學、隱逸。序目一,計六十六篇。事即前史,言成一家。其諸論贊中,於攻取防守地勢,必反覆曲折,確有指歸,俾覽者得所依據。自言「此書為一生精力所萃,實亦一生志略所寓也。」則以寓平生經世之學,借史事發揮之,遐識渺慮,非徒考訂筆力過人。 南朝四書,《宋》、《齊》、《梁》、《陳》,其文章當以《梁書》稱首,而為八家古文之前茅。趙翼《廿二史劄記》每極稱之,以為:「行文自出爐錘,直欲遠追馬、班。蓋以時爭尚駢儷,即敘事之文,亦多四字為句,罕有用散文單行者。《梁書》則多以古文行之。如《韋睿傳》敘合肥等處之功,《昌義之傳》敘鍾離之戰,《康絢傳》敘淮堰之作,皆勁氣銳筆,曲折明暢,一洗六朝蕪冗之習。《南史》雖稱簡淨,然不能增損一字也。至諸傳論,亦皆以散文行之。魏鄭公《梁書總論》猶用駢偶,此獨卓然傑出於駢四儷六之上,則姚察父子為不可及也。世但知六朝之後,古文自唐韓昌黎始,而豈知姚察父子已振於陳末唐初也哉?」所論精卓不磨。 北朝四書,《魏》、《齊》、《周》、《隋》,獨《魏書》最被謗議,號稱穢史,《北齊書》收本傳具著其跡。獨《四庫全書總目》為之辨正,互考諸書,證其所著亦不甚遠於是非,其辭甚備。而余讀《北齊書》收本傳曰「修史諸人,祖宗姻戚,多被書錄,飾以美言」,尋所云「修史諸人」,收實總其成。而仁和譚獻《復堂日記》則云:「閱《魏書·恩幸傳》首列王睿,其子椿即收之姑夫,而傳稱:『魏撫兄子收,情同己子。』乃不以舊恩曲回史筆。直道如此,猶蒙穢稱。」此一事為《總目》所未及,足為古人雪謗。然魏收仕於北齊,修史正在齊宣文時,故凡涉齊神武在魏朝事,必曲為回護。而欲以齊繼魏為正統,故自孝武后,即以東魏孝敬帝繼之,而孝武西遷後諸帝,不復作紀。按齊神武起兵討爾朱氏,廢節閔,會朝臣議,僉謂孝文不可無後,故立孝武,天下共以為主已三年,尋與神武不協,乃走關中,依宇文泰。神武別立清河王亶子善見為帝,是為東魏。而孝武為西魏,是則魏統之所系。孝武崩,文帝立。文帝崩,廢帝、恭帝繼之,皆魏之正統也。魏澹作《魏書》,以西魏為正統,自是正論,惜其書不傳。故西魏文帝等紀年紀事,轉見於《周書·文帝即宇文泰紀》內,在《周書》為贅懸,在《魏書》為闕漏。讓清嘉慶間,南康謝啟昆蘊山乃撰《西魏書》,以續《魏書》,為紀一,表三,考四,傳十二,載記一,凡二十四卷。著其興衰治亂,詳於因革損益。卷帙不廣,條目悉具。編年紀月以經之,旁行斜上以緯之。輯北朝之遺聞,補《魏書》所未逮。其考紀象也,兼正光之推步,較《天象》而益精焉。其考疆域也,訂大統之版圖,較《地形》而更密焉。其考氏族也,厘代都之門望,較《官氏[45]》而尤詳焉。其為《封爵》、《大事》諸表也,則於魏收所未備者,取法於遷、固而加核焉。特以周、隋兩朝人物之曾仕西魏者凡三百餘人,《周書》列傳,非西魏臣者十無一二,勢難廢《周書》而改為西魏,其為列傳,以宇文受禪為斷,而下仕周、隋者,即不為立傳,雖尉遲迥、獨孤信之倫,勳業爛然,亦嚴立限斷,聽其入於《周書》。然《封爵表》載其爵秩大事,《異域表》載其勛略,《百官表》載其所為柱國大將軍之官,以與列傳互為補苴,但錄其事,不載其人,以為方紐效績於荊襄,究非魏之勛舊。而如尉遲建功於庸蜀,自屬周之臣子也。他如孝武謀去彊臣,非為失德,而《周書》攸紀,橫謂斛斯椿為群小,王思政為諂佞,皆是曲筆,豈為讜言?今一洗之,概從其實,斯尤明直道之公而以征良史之筆焉。 《新唐書》本紀、志、表題歐陽修撰,列傳題宋祁撰。論者無不右歐陽而議宋氏,其實皆一孔之士,不足與論古。獨譚獻《復堂日記》謂:「《唐書》文體宏遠,亦云史才。好用新字,更改舊文,多可笑吲。如『師老』為『師耄』,『不可忍』為『叵可忍』,『不敢動』為『不可搖』,直兒童語。宋祁亦雅才,何以有此弊?究其師法,殆退之作傭耳。宋與歐陽,皆崇信退之,乃學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其弟子餘杭章炳麟太炎遂申其意曰:「退之石刻,轉益瑰怒。而宋世效韓氏為文章者,宋子京得其辭,歐陽永叔得其勢。」《天放樓文言序》。辭尤明析。而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則尤力為子京張目,以為:「《新唐書》實遠過《舊唐書》。子京之文,雖未追蹤班、馬,亦足陵跨六代。宋人多譏之,貴遠忽近之見耳。范、陳而後,自歐《五代》、李《北史》與《隋書》外,未有及《新唐書》者。然歐《五代》過求簡嚴,多所刊略。《新唐書》則無此失,雖用字間有生竄,此學古而未純熟,然亦不至軋茁以為古。劉劉昫撰《舊唐書》。薛薛居正撰《舊五代史》。以下諸史,文詞冗沓,正當以此救之。未有不簡奧而可為古文者。歐《五代史》疏漏誠有之,而近人吹垢索瘢,殊多苛論。即如錢大昕《養新錄》譏『契丹立晉』之文,謂襲《春秋》『衛人立晉』而誤。不知歐意,謂晉恃契丹以立國,甚其辭以丑敬瑭耳。《晉紀》徐徐無黨注甚明。曾謂歐公不悟《春秋》之晉為人名乎?昔人言以字字有來歷求杜詩,而杜詩反晦,漢學家亦往往有此。陳壽《三國志》以上,作史者莫不有微旨存焉。史之蕪,自沈約、魏收始。故《新五代史》為足貴。特其詞旨甚明,而無微顯志晦之意,故去三史尚遠,要亦時代為之。至近世之史,乃長編耳。」此為得實之論。其後馬令、陸游《南唐書》,皆有意仿歐《五代》,而馬令雅贍,陸游簡潔,又以不同。然陸《書》後出,說者多以為馬所不及。而譚獻《復堂日記》獨以為:「陸游《南唐書》簡而失之略,不如馬令書詳贍雅令,獨持正統之說為陋。徐氏於中原,豈有君臣之義哉?此則不如陸《書》,而有類族辨物之義,亦遠勝陸之合傳不倫。惟其前後序贊,輒冠以嗚呼。歐《五代》創為此體,已有譏議,顧乃揚其波呼?」其論頗極核也。 元修《宋》、《遼》、《金》三史,論者所不貴,然余謂文章放筆為直干,贍而得老,約而能肆,得太史公之意者,二十四史中,當以《金史》為最。不為宋子京之軋茁為古,亦異歐《五代》之搖曳弄姿,其宣、哀以後諸將列傳尤佳,以取材元好問手筆者為多也。自宋而後,由退之而學史公者,得二人焉:曰歐陽修,曰元好問。歐陽南士力薄,故為蕭閒,摹退之之韻,以得史公之逸。元氏北人氣厚,力能健舉,學退之之肆,以得史公之勁。降而讓清姚姬傳摹史公,取徑歐陽,故紓徐為妍,而多弱筆。曾湘鄉學退之,不由遺山,斯矯怒作勢,而有冗詞。亦文章得失之林也。 《金史》簡老,《明史》贍該,於近代史皆稱良筆。而《明史》即以王鴻緒《明史稿》為藍本,乾隆四年,大學士[46]張廷玉等成書表進,中有雲「惟舊臣王鴻緒之史稿,經名人三十載之用心,首尾略具,事實頗詳,爰即成編,用為初稿」者也。鴻緒《明史列傳稿》二百八十卷,別出為書,實出鄞縣萬斯同季野手筆。斯同世嫻明故,萃畢生精力為之,世有博綜之目,而論者謂館臣輕於改竄,不免點鐵之譏,然余讀汪由敦《松泉文集》中有《答明史館某論史事書》曰:「王本列傳,聚數十輩之精華,費數十年之精力,後來何能追躅萬一?若存詆誹之見,非愚則妄。但就其中如韓林兒四人為一傳,張士誠四人為一傳,似耑以卷帙[47]多寡而定,非別有義例也。去冬高安先生朱軾謂韓林兒、郭子興不應同傳。退而思之,太祖曾用龍鳳年號,似不必為諱。且用龍鳳年號,稱宋後,亦何損於太祖得天下之正。今議其不當用,可也;以為不足存而刪之,則事之非義者當概刪耶?似非所以傳信也。昨因重費商量,謬擬群雄混合之說,亦因王本韓、郭與徐壽輝、陳友諒同傳,亦無不可,與張士誠、方國珍諸人同傳,雖曰調停,實仍舊貫。今若以韓林兒與群雄同列,而子興獨為一傳,或與高安意允協。蓋滁陽封王立廟,原與林兒不同,亦有義例,非敢模稜也。」按今《明史》,郭子興、韓林兒同傳,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明玉珍同傳,不同王稿,亦不用汪議。蓋以郭、韓為太祖之所事,陳、張四人為太祖之所敵,亦各從其類也。揆之事例,實為允治。汪氏書又曰:「楊憲艱險小人,王本以官爵列《李善長傅》後,然人實不倫。應否別附,均裁定。」又曰:「王稿視《名山藏》、《明書》諸本,不啻遠勝。明鄧元錫撰《明書》四十五卷,清初傅維鱗撰《明書》一百七十一卷,《名山藏》不知何人所作。今若無所據依,信筆增損,則其行文疵謬頗少,讀至終篇,一無可議。然但略改文法,益足形其淺陋。惟有考證事實,或有脫落互異及前後倒亂之處,補其不逮,庶為王氏功臣。但稗官野史,脞說叢談,無足徵信,而《實錄》編年系月,事跡厘然,雖是非褒貶,不足為憑,而一人之出處,及所建之言,所任之事,首尾具在,明白無疑。故查《實錄》以改原文,視臆斷較有把握。外間推崇王本太過,遂謂不可增損。今即以行文而論,《江陵傳》自是神宗朝第一大傳,而王稿竟就《史料·首輔傳》刪節成文,其中描寫熱鬧處,皆弇州筆。弇州逞才使氣,抑揚軒輊之間,往往過情,平心觀之自見。且私書不妨裝點,而乃據為信史,即令弇州知之,恐亦未免失笑。神、光以後,此類甚多」云云。據此,則知當日館臣竄改王稿,原極矜慎,而匡正其失,亦非故為索瘢之論。至嘉慶間,禮親王昭槤為《嘯廷續錄》,中有論《明史稿》一條曰:「向聞王橫雲《明史稿》筆法精善,有勝於館臣改錄者。近日讀之,其大端與《明史》無甚出入,其不及使館定者,有數端焉。惠宗遜國,事本在疑似之間。今王本力斷為無,凡涉遜國之事,皆為刪削,不及史臣留《程濟》一傳以存疑。永樂以藩臣奪國,今古大變。王本於燕多恕辭,是以成敗論人,殊非直筆。然則吳濞、劉安輩亦足褒耶?不及史臣厚責之為愈。至於李廷機與沈、沈一貫,畢自嚴與陳新甲同傳,未免鸞梟並棲,殊無分析,不如史臣之分傳也。周延儒溫體仁二相為削國脈之人,乃不入《奸臣》,而以顧秉謙輩齷齪當之,亦未及史臣本也。其他謬戾處,不可勝紀,史臣皆為改正。蓋首創者難工,繼述者易善也。惟《三王福、唐、桂三王。本紀》,較史本為詳。至於奏牘多於辭令,奇蹟罕於庸行,則二史病處正同,殊有愧於龍門,惟視《宋》、《元》二史為差勝也。」論頗持平。又推本《春秋》誅心之律,以為:「王尚書鴻緒左袒廉王,康熙之子。以謀奪嫡。讀《明史稿》,於永樂篡逆,及姚廣孝、茹瑺諸傳,每多恕辭,而於惠帝,則指責無完膚。蓋其心有所陰蓄,不覺流露於書。故古人不使奸人著史以此。王司徒允之言,未可厚非也。」則尤辭嚴而義正矣。 昔劉知幾撰《史通》,述史有六家,而歸於二體。然編年之體,只具人事得失,而紀傳攸作,兼詳典章因革。若其舉一朝之將相除拜、封爵襲替,而絲聯繩貫以為之表,羅一代之兵刑禮樂、文物制度,而原始要終以為之志,此則紀傳之所獨,而為編年有未逮也。獨怪後之為紀傳者,馬、班而還,徒萃精於紀傳,如陳壽、李延壽書,皆無表、志。沈約、蕭子顯、魏收書,及唐初所修各史,皆有志無表。《舊唐書》、《五代史》亦如之。其有志有表者,又或詳略失宜,讀史者病焉。至宋熊方、錢文子乃有補志、補表之作。爰及前清,踵出者眾,網羅放矢,開卷厘然。上海姚文枬嘗仿《史》、《漢·敘傳》之體,敘錄其書,然而未盡。輒為補其闕遺,著目於左。 西漢郡國、兵制,孟堅附入《刑法志》。京師衛士,見於《百官表》。不立兵制,非疏闕也。錄錢文子《補漢兵志》一卷。搜采本書,使散者必萃,雖雲借抒胸臆,於史學亦有功矣。 宋以前十七史,自《史記》、《漢書》外,惟《新唐書》有表,余蓋闕如。錄萬斯同《補歷代史表》五十九卷[48]。媧皇之石,厥功偉哉。 史之無表,自後漢始。錄熊方《補後漢書年表》十卷,蓋補表之篳路藍縷矣。然海昏、不其、壽亭各條,《四庫全書總目》糾之。後有作者,削其瑕疵,摭其未備,以成一書,抑亦熊氏之功臣也。錄錢大昭《後漢書補表》八卷。 藝文有志,昉於班《書》,所以辨章學術。而隋唐宋明,亦有著錄。或稱經籍,名異實同。而《後漢書》以下,多闕不為者。嘉定錢氏,史學世家,考鏡群籍,補其放闕。繼起有作,亦復不鮮。錄錢大昭《補續漢書藝文志》二卷,侯康《補後漢書藝文志》四卷、《補三國藝文志》四卷,姚振宗《補後漢藝文志》四卷、《三國藝文志》四卷,曾樸《補後漢書藝文志》一卷、《考》十卷,秦榮光《補晉書藝文志》四卷,顧懷三《補五代史藝文志》二卷,錢大昕《補元史藝文志》四卷,倪璠《補遼金元三史藝文志》一卷。 郝冀公《續後漢書》,有《職官錄》,然雜《史記》前後《漢書》、《晉書》之文,紀載冗沓,未可據為三國典要。況《班書·百官表》實承《史記·將相大臣年表》之例。後世史臣,但為之志,失初意矣。錄洪孫《三國職官表》三卷。 兵之有志,始於《新唐書》。自是樂清錢氏文子遂起而補《漢書》之闕。越數百年,乃復有錢氏者,起而補《晉書》之闕,若有淵源者然。錄錢儀吉《補晉兵制》一卷。 崔鴻作《十六國春秋》,並為《年表》,今久佚矣。錄張庭碩《十六國年表》一卷,以太史公《十二諸侯》、《六國年表》、《秦楚之際月表》例之,雖補入《晉書》可也。 自漢以來,言地理者宗班《志》。司馬彪《續漢書·志》,差可繼武。嗣後群雄糾紛,疆域割裂,志之也愈難,而志之疏且闕也彌甚。然為其所難,正當於群雄糾紛時見之。有能究心於此而為其所難,豈不可珍也哉!錄洪亮吉《三國疆域志》二卷、《東晉疆域志》四卷、《十六國疆域志》十六卷。 今《隋書》十志,乃梁、陳、齊、周、隋五代史志,《史通·古今正史篇》可證,則謂《梁書》無《地理志》不可也。然《晉書》有《地理志》,而洪亮吉《東晉》一種,史學家珍之,況梁固未有專志乎?錄洪孫《補梁疆域志》八卷。 嘗怪司馬彪志《輿服》,沈約、蕭子顯志《符瑞》、《祥瑞》,而《食貨》、《兵刑》之大闕焉。輕重顛倒,莫此為甚。《後漢》、《南齊》,未有為之補輯者,錄郝懿行《宋書刑法志》一卷、《食貨志》一卷。 李延壽《南北史》無表、志。錄汪士鐸《南北史補志》十四卷。然沈約、蕭子顯、魏收及唐之史臣,既各為之志矣,雖闕有間,則志固可以緩補,而表則不可不補者也。錄周嘉猷《南北史表》六卷。 魏收作《魏書》,立《官氏志》。托克托修《金史》,立《部族表》。有元起自北方,宜同斯例,而史臣闕焉,是安可以不補?錄錢大昕《元史氏族表》三卷。 凡補志十四家,成書八十八卷,補表七家,成書九十卷,斯誠稽古之淵藪,而為史家之別錄也。 讀史當知史例史意。劉知幾《史通》明史例,章學誠《文史通義》籀史意,而趙翼《廿二史劄記》每一史融貫全書,而類族辨物,出以互勘,極《春秋》屬辭比事之能事,史例史意,互發交明,遠勝錢大昕《廿二[49]史考異》、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之瑣碎考證。錢氏《考異》、王氏《商榷》,咸主考證,而有不同。譚獻《復堂日記》謂:「錢氏《考異》,體例尤嚴。論著述,則錢托體高;論啟發,則王為功多。」誠哉是言。 讀史尤貴貫串。編年之史,莫如司馬光《資治通鑑》、畢沅《續資治通鑑》。紀事則有高士奇《左傳紀事本末》、袁樞《通鑑紀事本末》、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元史紀事本末》、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皆貫串群史之書。掌故則《三通》並稱。然鄭樵《通志》,惟《二十略》為精義獨辟,余皆雜鈔史文,故應不如《通典》之義蘊宏深。杜佑《通典》通經義以貫史實,與章學誠《文史通義》推史義以窮經學,疏通致遠,則《書》教也,皆振古奇作。而論典制詳贍,莫如馬端臨《文獻通考》,宜與司馬《通鑑》同讀。《通鑑》編年系月,以通貫歷代之事實;《通考》博學詳說,以通貫歷代之典章。《通鑑》為二十四史紀傳之總會,《通考》為二十四史書志之總會,相為經緯,可改稱為二通也。 讀史尤當知地理。而太倉陸桴亭世儀每教人「欲知地理,須是熟看《通鑑》,將古今來許多戰爭攻守去處,一一按圖細閱。天下雖大,其大形勢所在,亦不過數項。如秦、蜀為首,中原為脊,東南為尾。又如守秦、蜀者,必以潼關、劍閣、夔門為險。守東南者,必以長江上流荊、襄為險。此等處,俱有古人說過做過,只要用心理會。其或因事遠遊,經過山川險易,則又留心審視,以證吾平日書傳之所得,久之貫通,胸中自然有個成局」。然而托之空言,未及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吾鄉顧祖禹景范為《讀史方輿紀要》一百三十卷,中《歷代州域形勢》九卷,《南北直隸十三省封域山川險要》一百十四卷,《川瀆異同》六卷,《天文分野》一卷,而開方繪圖以冠於編,貫穿諸史,出以己所獨見,徵引浩博,考證詳明,于山川形勢險易、古今戰守攻取成敗得失之跡,皆得其要領。以古今之方輿,衷之於史,即以古今之史,征之於方輿。《職方》、《廣輿》諸書,襲訛踵謬,名實乖錯,悉據正史考訂折衷之。其後清高宗敕撰《通鑑輯覽》,而地理之志,多采其說焉。此真數千百年所絕無而僅有之書也。然有開必先,未嘗無所本。宋儒王應麟為《通鑑地理通釋》十四卷,其書以《通鑑》所載地名異同沿革,最為糾紛,而險要厄塞所在,其措置得失,亦足為有國者成敗之鑑,因各為條例,首歷代州域,次歷代都邑,次十道山川,次歷代形勢,而終以唐河湟十一州、石晉十六州、燕雲十六州,旁徵博引,有本有末,雖不及《讀史方輿紀要》之博該,而規模粗具,敘列朝分據戰攻,陳古監今,倘為顧氏之大輅椎輪焉。 有史學家,有史家。史家記事述言,次第其文,左丘明、太史公是也。史學家發凡起例,籀明其義,劉知幾、章學誠是也。劉知幾作《史通》,章學誠纂《文史通義》,千載相望,駢稱絕學。然而有不同者。劉知幾別出經生,而自成史家。章學誠綜該經學,而貫以史例。劉知幾著書言史法,章學誠發凡籀史意。劉知幾議館局撰修之制,章學誠明一家著述之法。其大較然也。 章學誠嘗以世士以博稽言史,則史考也。以文筆言史,則史選也。以故實言史,則史纂也。以議論言史,則史評也。以體裁言史,則史例也。唐宋至今,積學之士,不過史纂史考史例。能文之士,不過史選史評,其間獨推劉知幾、曾鞏、鄭樵皆良史才,生史學廢絕之後,能推明古人大體。然鄭樵有史識而未有史學,曾鞏具史學而不具史法,劉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故欲遍察其中得失利病,為一家之學,上探《尚書》、《春秋》,下該遷《史》班《書》,甄別名實,品藻流別,約為科律,為《文史通義》一書。竊嘗隱括其意,以明史法,必備三書,具三物,歷二程,參二法,而後可以成家。就類例言,當備三書,仿紀傳正史之體而作《紀傳》,仿律令典禮之體而作《掌故》,仿《文選》、《文苑》之體而作《文徵》。三書相輔而行,闕一不可。合而為一,尤不可也。而要其原本於六經。六經皆史也,後世襲用而莫之廢者,惟《春秋》、《詩》、《禮》三家之流別耳。《紀傳》正史,《春秋》之流別也;《掌故》典要,《官禮》之流別也;《文徵》諸選,《風詩》之流別也。獲麟絕筆以還,後學鮮能全識古人之大體,必積久而後漸推以著也。馬《史》班《書》以來,已演《春秋》之緒矣。劉氏《政典》、杜氏《通典》,始演《官禮》之緒焉。呂氏祖謙《文鑒》、蘇氏天爵《文類》,乃演《風詩》之緒焉。並取括代為書,互相資證,無空言也。就組織言,當具三物,孟子曰「其事」「其文」「其義」,《春秋》之所取也。夫史之為道,文士雅言,與胥吏案牘皆不可用,然舍是二者,則無以為史。即簿牘之事,而潤以爾雅之文,而斷之以義。譬之人身,事者其骨,文者其膚,義者其精神也。必斷之以義,而書始成家。故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義,昭乎筆削。筆削之義,不僅事具始末,文成規矩。以夫子「義則竊取」之言觀之,固將綱紀天人,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後微茫秒忽之際,有以獨斷於一心。及其書之成也,自然可以參天地而質鬼神,契前修而俟後聖,此一家之學所以可貴也。就程序言,當歷二程。由比類而著述。班氏撰《漢書》,為一家著述矣。劉歆、賈護之《漢記》,其比類也。司馬撰《通鑑》,為一家著述矣。二劉、范氏之《長編》,其比類也。比次之書,則掌故令史之孔目,簿書記注之成格,不名家學,不立識解,以之整齊故事,而待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之裁定。其事雖本柱下之所藏,其用止於備稽檢而供採擇,初無他奇也。然而獨斷之學,非是不為取裁。就述作言,當參二法。一曰文集而參紀傳之法,二曰紀傳而參本末之法。史之紀傳,事不復出,蘄於互見。如《史記》、《漢書》,於《高紀》,則雲語在《項傳》;於《項傳》,則曰事具《高紀》。如此者多。匪惟紀傳為然。古人之文,一集之中,亦無重複。且如稱人之善,見於祭文,則不復見於志,見於志,不復見於他文,後之人讀其全集,可以互見也。又有互見於他人之文者。劉夢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與仕,與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歐陽公作《尹師魯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師魯始,以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見。事無重複,文相牝牡,此之所略,彼之所詳。此文集而參紀傳之法者也。特是紀傳苦於篇分,同為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司馬光《通鑑》病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袁樞《紀事本末》又病《通鑑》之合,而分之以事類。紀事本末之作,本無深意,而因事命篇,不為成法,文省於紀傳,事豁於編年,則引而伸之,擴而充之,遂覺窮變通久,以復於《尚書》之因事裁篇,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而諸史有作,人有同功一體,傳以類聚群分。以人為經,以事為緯,《金史》、《明史》,厥例尤夥。蓋承袁氏《本末》之體,而會其意者也。此紀傳而參本末之法者也。遜清作者,代不乏人。文集而參紀傳之法者,餘姚邵廷宷念魯《思復堂文集》是也。紀傳而參本末之法者,邵陽魏源默深《元史稿》是也。邵氏之集,章學誠之所及見者也。《思復堂文》,多為明人傳記,以存一代掌故,與四明全氏祖望《鮚埼亭集》同指,而全氏著書嘗排詆之。然論文章,則不如思復堂遠甚。蓋全氏修辭飾句,蕪累甚多,不如思復堂辭潔氣清。若其泛濫馳驟,不免蔓衍冗長,不如《思復堂集》雄健謹嚴,語無枝剩。至於數人共為一事,全氏各為其人傳狀碑誌,敘所共之事,復見疊出,不知古人文集,同在一集之中,必使前後虛實,分合之間,互相趨避,乃成家法。而全氏不然。以視《思復堂集》全書止如一篇,一篇止為一句,百十萬言,若可運於掌者,相去又不可以道里計矣。魏氏之史,章學誠之所未及見也。其書大體以《開國功臣》、《平金功臣》、《平蜀功臣》、《平宋功臣》、《某朝相臣》、《某朝文臣》、《治歷治水功臣》等名,為列傳標題,然後以一人為主,而與之有關者,胥以類敘入,每篇之首,先提綱挈領,為之敘述,以清眉目,原始要終,主從分明。是則仍紀傳之體而參本末之法,神明其意,為從此百千年後史學開山。章學誠別出心裁,而語欠融貫,為條其凡如此。 一生問:「現代史學之趨勢若何?」余告之曰:現代治國史者不外兩派:大抵言史例史意者一派,紹明章學誠之緒論,如張爾田、何炳松,是也。一派考證上古,以疑經者疑史,揚康有為之唾餘,顧頡剛為此中健者。張爾田著《史微》,顧頡剛著《古史考》,皆為後生所喜誦說。然而語多鑿空,意圖騁臆。獨嚴復每勸人讀宋元明史,以為「吾儕今日思想風俗政治,直接間接,可於宋元明史籀其因果律」。顧獨無為之者。不過宋元明事證確鑿,時代相接,不如上古荒渺之便於鑿空、史例史意之可騁臆談耳。 丁生學賢來,談上古史,涉《竹書紀年》。余告之曰:君子治學,總須不囿於風氣,而卒為風氣所囿者,俗學也。即以上古史而論,《竹書紀年》豈可為典要,而世論偏疑太史公而信《紀年》,又或執以難《尚書》,此真大惑不解。第一,世所傳《竹書紀年》,不必即出西晉人所見。第二,作者原書,必出西晉忿世疾俗士,所謂「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以寄其慨。《晉書·束皙傳》:「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盜發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書數十車。其《紀年》十三篇,記夏以來至周幽王為犬戎所滅,以事按之,三家分晉,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書,大略與《春秋》皆多相應。其中經傳大略,則雲夏年多殷,益干啟位,啟殺之,太申殺伊尹,文丁殺季歷」云云。世傳《紀年》起自黃帝,而不止記夏以來,至雲夏年多殷,益干啟位,啟殺之,則又今本之所無。蓋今本《紀年》夏自禹至桀十七世,有王與無王,用歲四百七十一年,商、湯滅夏以至於受二十九王,用歲四百九十六年,則是夏年不多於殷也。又云:「禹立四十五年[50],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喪畢,天下歸啟。帝啟元年癸亥,帝即位於夏邑。二年,費侯伯益出就國。六年,伯益薨,祠[51]之。」則是益不干啟位,亦無啟殺之之事也。既與《晉書》所稱大異,而黃伯思《東觀餘論》歷引杜預以為駁難,謂:「預雲《紀年》起自夏、商、周,而此自唐、虞以降皆錄之。預雲《紀年》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而此皆有諸國。預雲《紀年》特記晉國起殤叔,次文侯、昭侯,而此記晉國世次自唐叔始,是二者又與《紀年》異矣。及觀其紀歲星事,有杜征南洞曉陰陽之語,即此可征世所傳《紀年》,匪西晉人所云《汲冢書》明也。」作者必出當日畸士,如嵇康之輩,目睹曹魏、司馬氏借禪讓以行篡弒,意有所鬱結不得攄,託古諷今,故為謬異其說。陳壽《魏志·文帝丕傳》敘受漢禪,「乃為壇於繁陽」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帝升壇禮畢,顧謂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王粲傳》附嵇康,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山濤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菲薄湯、武。大將軍司馬昭聞而怒焉。」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自稱:「每非湯、武而薄周、孔,會顯世教所不容。」而《紀年》云:「益干啟位,啟殺之。」又云:「伊尹放太甲於桐,乃自立。王潛出自桐,殺伊尹。」與孟軻稱說不同。此真所謂「非湯、武而薄周、孔,會顯世教之不容」者也。特干忌諱,故托出汲冢,以避世罔耳。在作者別識心裁,特以發慨。而必據為典要,以疑《尚書》,則甚矣人之好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