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十五

鄭振鐸 《桂公塘》
在悲憤忙亂間,不覚到了晌午。他們還沒有想到向那裡去。 太陽光逐漸的強烈起來,曬得他們有些發燥。一片的荒原,沒有一株綠樹。從早食後,還不曾吃過什麼。個個人腹里的飢蟲開始有些蠢動,可是連熱水都無從得到。 「取最近的一條路,還是向揚州去吧?李庭芝是認識的,見了面,剖析明白,也許誤會便可銷息。」天祥道。 「揚州是萬不可去。說不定,不分皂白的便被當作了奸細,」杜滸說道,他的心還在作痛,怨恨淮將們入骨! 金應餓得有些發慘,他早上吃得太少,急於要隨同出來看城子。「就是到揚州去罷。」他道,「死在自己人手裡,總比死在韃子刀下好些。徘徊在這曠原上,總不是一回事。」 「揚州萬不可去,」杜滸堅決的說道。 徘徊,彷徨;逐漸向東倒的人影映在荒原上,也顯得躊躇倉皇的樣子。 小西門開了。金應喜得跳起來,還以為是再迎他們入城。但杜滸卻在準備著最後的一著,以為有什麼不測。 兩個騎士從城裡跑了出來,城門隨又閉上了。這兩騎士到了文丞相面前,幷不下馬,說是義兵頭目張路分和徐路分,奉命來送,「看相公去那裡?」 天祥道:「沒有辦法,只好去揚州,見李相公。」 張路分道:「奉苗安撫命,說相公不可到揚州去。還是向他處去好。」 「淮西為絕境,三面是敵。且夏老未見過面;只好聽命於天,向揚州去。」天祥道。 二路分道:「走著再說。」 茫然的跟隨了他們走。城門又開了,有五十人腰劍負弓,來隨二路分。他們帶了天祥們的衣被包袱來送。行色稍稍的壯旺。但那二路分意似不可測。 余元慶悄悄的向杜滸道:「這一帶的路徑我還熟悉,剛才走的是向淮西的路,不是到揚州去。且站住了問問看。」 二路分卻也便站住了。眞州城還蜿蜒的在望。城裡的塔,浴在午後的太陽光里,也還挺麗可愛。但天祥的心緒和來時卻截然的不同,還帶著沉重的被擯斥的悲憤。 那五十名兵擁圍住了天祥。二路分請天祥,說是有事商量,請前走幾步。杜滸、金應緊跟在天祥身旁,恐有什麼不測。 走了幾步,他們立在路旁談。 張路分道:「苗安撫是很傾心於相公的;但李相公卻信了逃人的話,遣人要安撫殺了丞相。安撫不忍加害,所以差我們來送行。現在到底向那裡去呢?」 天祥道:「只是向揚州,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揚州要殺丞相怎樣辦呢?且莫送入虎口。」 「不,莫管我,且聽命由天。」 「但安撫是要我們送丞相到淮西。」 「不,只要見李相公一面。他要信我,還可出兵,以圖恢復;如不信我,便由揚州向通州路,道海向永嘉去。」 張路分道:「不如且在近便山寨里少避。李相公是決然不會容丞相的。」 「做什麼!合煞活則活,死則死,決於揚州城下!」 張路分道:「安撫已經預備好一隻船在岸下。丞相且從江行。揚州不必去。歸南歸北都可以。」 李路分只是不開口,惡狠狠的手執著劍靶,目注在文丞相身上,仿佛便要拔劍出鞘。金應也在準備著什麼。 但天祥好象茫然不覚的;聽了張路分的話,卻大驚。 「這是什麼話!難道苗太守也疑心我!且任夭祥死於揚州城下,決不往他處!」 二路分見天祥那末樣的堅定與忠貞,漸漸的變了態度。李路分道:「說了實話吧;安撫也在疑丞相;他實是差我們見機行事的。但我們見丞相一個恁麼人,口口是大忠臣,如何敢殺相公!旣是眞個去揚州,我們便送去。」 金應對杜滸吐了吐舌頭,但他們相信,危險已過,便無戒備的向前走去。他們走上向揚州的大道。 張路分又和丞相說起,丞相走後,眞州貼出了安民榜,說是,文相公已從小西門外,押出州界去訖。 天祥聽了這話,只有仰天浩嘆,心肚裡分別不出是苦、辣、酸、甜。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暮靄朦朧的籠罩了四野。四無居民,偶遇有破瓦頹垣,焦枯的柱子還矗立在磚牆裡,表現出兵火的餘威。 他們肚子裡餓得只咕咕的響叫,金應實在忍不住了,便向小兵們求分他們攜來的乾糧。 二路分索性命令他們,把乾糧分些給杜滸們同吃;也把他們自己所帶的,獻上一份給文丞相。 隨走隨食,不敢停留一刻。張路分道:「經過的都是北境;韃子兵的哨騎,常在這一帶巡邏,得小心戒備。」誰都寂寂的不敢說話。 遠遠的所在,燈火如星光似的一粒粒的現出。張路分指點道:「這一邊是瓜州,韃子兵大營盤在那裡呢。」走了一會,又道:「那邊的一帶燈火,便是揚子橋,韃子兵也防守得很嚴。」 仿佛聽得刁斗的聲音。在荒野莽原聽來,一聲聲遠遠的梆子響,格外悽厲得可怕。 到了二更,離揚州還有二十多里路。二路分卻要趕在天明以前回眞州城,便告了辭。 他們仍是十二個,在曠野中躑躅著。夜已深,無垠的星空,大圜帳似的罩在大地之上。他們是那樣的渺小,在這孤寂的天與地間行走著。 余元慶在前引著路。他久住在揚州,附近一帶的道路,比他本鄉的眞州還要熟悉。 一天的行路,疲倦得要軟癱下來。好容易見到揚州城。兩足是拖著走似的,到了西門。城門早已閉上了,等候天明進城的人很多,狼籍的枕臥在地上。左近有三十郎廟,經過兵火,只存牆階,他們都入廟,躺在地上憩息著。 城頭上正打三更。風漸漸的大起來,冷得發抖。金應從衣包裹取出棉衣來給文丞相披上。新月早已西下,階上有冷濕的霜或露。金應們淒淒楚楚的互相依靠著取暖。 他們悄寂的各在默想什麼,幷不交談。 不知時間是怎樣爬過,城頭上又已在打四更。城下候門的人們已有蠢蠢的起身的。城頭上也有人在問話,盤詰得極嚴。杜滸且去雜在他們中間。據說,見得眼生和口聲不對的,便當奸細捉了。必須說出城裡的住址與姓名來,方得入城。 他回到三十郎廟,對文丞相道:「看情形,揚州是進不去,何必入虎口呢!兩淮軍決無可作為!李庭芝旣有急帖到眞州要殺丞相,必無好意可知。即使無恙,說服了他,也決不會有什麼了不得的作為的,絕對的犯不著犧牲於此。」 天祥的心有點開始動搖。「那末,怎麼辦好呢?」 「還是趁早的直趨高郵,到通州渡海,歸江南。看二主,別求報國之道。」 金應道:「這裡到通州,有五六百里路呢;一路上都是北軍的哨騎,怎麼通得過呢?不如死在揚州城下,也勝似死在韃子手裡,何況未必見殺呢!」 杜滸道:「你不要忘記了我們是剛從韃子們掌握中逃脫出來的,在那末嚴重的守衛之下,我們都能脫出,何況如今呢!雖為路五六百里,決無他慮,只要小心。」 余元慶深思的說道:「此地到高郵,有一條僻徑,我是認得的。不過要走過許多亂山小路,韃子們不會知道這些小山路的,想不會遇哨。」 杜滸道:「況且我們脫出時,原不曾想在兩淮立足,本意不是要南趨永嘉,以圖大計麼?何必又中途變計!丞相以一身系國家安危,必須自重,萬不可錯走一步。還有,我們的兵士們也還在婺、處等候著我們呢!」 天祥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不錯,我見不及此!幾乎又走錯了一步。那李庭芝,膽小如鼠,決不能有為,我是知道他的;就是肯合作,也不會成功。我們走罷!向海走去!我們的兵士們在等候著!」 本是疲倦極了的,如今卻又要重上征途了。為了有了新的希望,精神重複抖擻著,離開揚州城,斜欹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