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十六

鄭振鐸 《桂公塘》
整整的走了一天,都是羊腸鳥道,有時簡直沒有路跡可循。那一帶沒有山居的人,也沒有茅舍小廟,有銀子買不到東西充飢,大家餓了一天。金應那小伙子,飢餓得要叫喚起來,但忍住了千萬的怨恨,不說什麼。 天祥走得喘不過氣來,扶在余元慶的身上,勉強的前進。有幾次,實在走不動,便象倒了似的,坐在荒草上,一時起不來。休息了好一會,方才再得移動。 到了一個山谷里。夜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在天上,鐮刀似的新月纖秀的掛在東方。 「過了這山谷,便近高郵了,是一條大道。只怕山頂上有哨兵。我們得格外小心。別開口,足步走得輕些,最好躱在岩邊樹隙里走。」余元慶悄聲的說道。 「前面是桂公塘,有個土圍,我認得。原是一個大牛欄,如今欄內大約不會有牛匹了。到那裡憩息一夜,養好了足力,絕早便走。除此可隱蔽的以外,四望都是空曠之所,萬不能住下。有幾戶山民,不知還住在屋裡否?但我們萬不可去叩門,韃子兵也許會隱藏在那裡。」余元慶又道,在這條路上,他是一個嚮導,一個統帥,他的話幾乎便是命令。 他們暫時占領了這土圍。金應們不一會便都睡著了;只有天祥和杜滸是警醒著。風露漸涼起來,只有加厚衣在身,緊緊的裹住。夜天的星光,彼此在熠熠的守望著,正象他們的不睡。 新月已經西沉,烏雲又已被風所驅走。繁星的夜天,依然是說不出的悽美動人。 文丞相和杜滸都仰頭向天,好久好久的不言不動。 仿佛已經過了三更天的光景。山道上,遠遠的傳來嘈嘈雜雜的馬蹄聲。 杜滸警覚的站了起來:「不是馬蹄聲麼?」 「這時候難道有哨騎出來?」 「不止數十百騎,那聲響是嘈雜而宏大。」 余元慶也被驚醒過來。「是什麼聲響?」 「決然是馬隊走過。馬蹄踏在山道上的聲響。仿佛更近了些。但願不經過這土圍!」 余元慶悽然的說道:「只有這一條大道!」 杜滸有些心肺盪動,「這一次是要遭到最後的劫運了!」他自己想道。 騎兵隊愈走愈近。宏大而急速的馬的蹄聲,聽得很清晰。金應們也都醒了來,面面相覷,個個人都驚嚇得沒有人色。 上下排的牙齒,似在相戰;膝頭蓋也有些軟癱而抖動。只有天祥和杜滸還鎮定。 天祥又探握著他的小匕首,預備在袖口裡。 馬蹄聲近了,更近了;嘶嘶叱叱的馬匹的噴氣聲也聽得到。馬上的騎士們的偶發的簡語,也明晰可聞。大家都站了起來,以背負土牆而立,仿佛想要鑽陷入牆裡一樣。 就在土牆外面走過。一騎,二騎……數十數百騎,陸續的過去。仿佛就在面前經過,只隔了一座牆。土牆有些震撼,足下的地,也似應和著外面的馬蹄的踐踏而響動著。 總有兩刻鐘還沒有走完。 難堪的恐怖的時間! 「這土圍里是什麼呢?」明白的聽見一個騎兵在說。 「下馬去探探看罷!」另一個說。 「這一次是完結了!」杜滸絕望的在心底叫道,全身血液似都冷結住了。 「沒有什麼,臭得很,快過去罷,左右不過是馬欄、牛欄。」又一個說。馬蹄得得,很快的過去了。 總有三千騎走過。騎兵們腰上掛的箭筒,喀嗦喀嗦的作響;連這也歷落的傳入土圍之內的他們的耳中。 當最後的一騎走過了時,人人都自賀更生。 馬蹄聲又漸遠漸逝了,山間寂寂如恆。 不知從那裡,隨風透過來一聲雞啼。 天色有些泛白,星光暗淡了下來。彼此的手臉有些辨得出。 「趁這五更天,我們走罷。」余元慶道。 有的人腿足還是軟軟的。 闖過了山口,幸沒遇見哨兵。 山底下是一片大平原,稻田裡剛插下秧苗,新碧得可愛。 太陽從東方升起。和藹的金光正迎面射在他們的身上臉上。有一股新的活力輸入肢體。 山背後還是黝黑的,但前面是一片的金光。 英雄未肯死前休,風起雲飛不自由! 殺我混同江外去,豈無曹翰守幽州! ——文天祥:《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