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十四

鄭振鐸 《桂公塘》
天天在等待著諸郡的復札。策劃與壯談,消磨了清邊堂上的時間。文天祥和他的隨從們,這幾天來,都已充分的恢復了疲倦。把幾天前脫逃的千辛萬苦,幾乎都忘記干凈。只是余元慶,那個瘦削多愁的本地人,卻終日在想念著他的朋友吳淵。也曾托幾個人到五裡頭去打聽消息,連船都不見。他是遭難無疑。想起了便心痛。卻不敢向文丞相提起,怕他也難過。 到了第三天,苗再成絕早的便派人來請丞相,說早食後看城子。天祥很高興的答應了。 過了一會,一位偏將陸都統來請丞相上小西門城上閒看,杜滸們也都跟隨了去。 城是不高,卻修建得很堅固;城濠也深,濠水綠得可愛。岸邊還拖掛著些未融化盡的碎冰塊。微風吹水,粼粼作波,饒有春意。郊原上野草也都有綠態,在一片枯黃里,漸鑽出嫩綠的苗頭來。只是沒有樹,沒有人家。一望無際的荒原。遠處,有幾個池塘,映在初陽下,閃耀有光。這怕是可憐的春日孤城的唯一點綴。 天祥覚得胸次很光明,很舒暢,未之前有的放懷無慮。春晨的太陽光,那末晶潔,和暖的曬在他身上。冬衣有些穿不住。春風一陣陣吹拂過城頭,如親切的友人似的在撫摸他的面頰和頭髮。 但又有一個王都統上了城頭,說道:「且出到城外閒看。」 他們都下了城,迤邐的走出城外。 「揚州或別的地方有復札來了麼?」丞相問道。 「不曾聽見說有,」王都統說道,但神氣有些詭秘。 良久,沒有什麼話,天祥正待轉身,王都統突然的說道:「揚州捉住了一個奸細,他說是逃脫回來的人,供得丞相不好。他在北中聽見,有一丞相,差往眞州賺城。李公有急帖來,這樣說。」 如一個靑天的霹靂,當頭打得天祥悶絕無言。杜滸、金應立刻跳了起來:「這造謠的惡徒!」幾乎要捉住王都統出氣。 余元慶嘆惋道:「總不外乎北人的反間計。」 來不及聽天祥的仔細的問,陸和王已經很快的進了城。小西門也很快的閉上了。 被關在城外,彷徨無措,不知道怎麼辦好。天祥只是仰天嘆息,說不出半句話來。 金應對天哀叫道:「難道會有人相信丞相是給北人用的麼?」 杜滸的精悍的臉上,因悲憤而變蒼白無人色,他一句話都沒有,也無暇去安慰丞相。他不知道自己置身在什麼地方,他不曾有過比這更可痛的傷心與絕望。 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他們是十二個。彷徨,徘徊於眞州城下,不能進,也不能退。比陷在北虜里更可慘。如今他們是被擯絕於國人!「連北虜都敬仰丞相的忠義,難道淮人偏不信他嗎!」金應頓足道。 余元慶的永久緊蹙著的眉頭,幾條肉紋更深刻的凹入。杜滸如狂人似的,咬得牙齒殺啦殺啦的響。他來回的亂走著,完全失了常態。 「我不難以一死自明,」丞相夢囈似的自語道。 杜滸不說半句話,兩眼發直。 突然的,他直奔到城濠邊,縱身往濠水裡便跳。 金應們飛奔的趕去救。余元慶拉住了他的衣角,及時的阻止了他的自殺。 他只是喘著氣,不說什麼。大家忘記了一切,只是圍住了他,嘈雜的安慰著。過了一會,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極端的悲憤,摧心裂肝的傷戚的傾吐! 誰都勸不了他。金應也嗚咽的坐在地上,這是他少有的態度。文丞相掛著兩行清淚,緊握住杜架閣的手,相對號啕。 荒原上的哭聲,壯士們的啜泣,死以上的痛心!這人間,仿佛便成了絕望的黑暗的地獄,太陽光也變得昏黃而悽慘。 城頭上半個人影也沒有出現。 過度的打擊與傷心——有比被懷疑、被擯棄於國人的烈士們更可痛心的事麼?——使得他們搖動了自信,灰心於前途的恢復的運命。 頹喪與自傷,代替了悲憤與忠勇。他們甚至懷疑到中國人有無復興的能力。懷疑與猜忌,難道竟已成了他們不可救藥的根性了麼? 敵人們便利用了這,而實行分化與逐個擊破的不戰而勝的政策。 良久,良久,究竟是文丞相素有涵養,首先掙扎著鎮定了下來。「我不難一死以自明,」他又自語道。「但難道竟這樣的犧牲了麼?不,不!這打擊雖重,我還經得起,杜架閣,」他對杜滸道。「我們應該自振!危急的國家在呼喚我們!這打擊不能使我們完全灰了心!我們該憐恤他們的無知與愚昧!但該切齒的還是敵人們的奸狡的反間!我們該和眞正的敵人們拚!一天有生命在著,一天便去拚!我們不是還健全無恙麼!來,杜架閣,不必再傷心了。敵人們逼迫得愈緊,我們的勇氣應該愈大!諸位,都來,我們且商量個辦法,不要徒自頹唐喪志。」天祥恢復了勇氣,這樣侃侃的說。 杜滸還是垂頭懊喪著;但那一場痛哭,也半泄去了他的滿腔的怨憤。 「只是,這一場傷心事!太可怕了!我寧願被擄,被殺於敵人們手裡,卻不願為國人所擯棄,所懷疑!」杜滸嘆息道。 「我們準備著要遇到更艱苦的什麼呢。這場打擊,雖使我太傷心,但不能使我絕望不前!」天祥道。 他的鎮定與自信,給予杜滸們以更掙扎著向前的最後的勇氣。 秦庭痛哭血成川,翻訝中原背可鞭。 南北共知忠義苦,平生只少兩淮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