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十三

鄭振鐸 《桂公塘》
他們是十二個。到了眞州城下,恰恰開了一扇城門,放百姓們出來打樵汲水。百姓們都驚怪的圍上了他們,東盤西問的。守城的將士們也皆出來了。 杜滸向他們說道:「這文丞相在鎮江北營里走脫,徑來投奔。請那位到城裡去報告太守一聲。」 金應嘆著氣,說道:「一路上好不容易脫險!」 一個小頭目說道:「請丞相和諸位先進了城門。」同時吩咐一個兵卒,立刻去通知苗太守。 天祥和隨從們都進了城。城牆幷不高,街道也很窄小。行人卻擁擁擠擠的,都是鄉間逃難來的。商店都半掩上了門,也有完全閉卻了的。是兵荒馬亂的時候的景象!那位小頭目引導著他們向太守衙署走去。 在中途,太守苗再成也正率領了將官們來迎接。他是認識文丞相的,當丞相統兵守平江府時,他曾因軍事謁見過幾次。 苗太守要行大禮,但天祥把他扶住了。親切的緊握住了他的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不由自主的哀號不已。苗太守也哭了起來。道旁的覌者們,也有掩面落淚的。 「想不到今生得再見中國衣冠!眞是重睹天日!」良久,天祥感慨的說道,淚絲還掛在眼眶邊上。 覌者夾道如堵,連路都被塞住了。 「京城已失,兩淮戰守俱困。丞相此來,如天之福。眞州可以有主宰!虜情,丞相自了如指掌。願從麾下,同赴國讎!」苗太守婉婉的說道,一邊吩咐侍從們在人群里辟出一條路來,讓丞相走過。 到了州衙里,苗再成匆匆忙忙的收拾出清邊堂,請文丞相暫住。便在堂上設宴款待丞相和同來的人們,諸重要將佐和幕客們也都列席。 在宴席上,苗再成慷慨激昂的陳說天下大事;與宴的,個個人說起蒙古人來,無一不有不共戴天,願與一拚的悲憤。 「兩淮的兵力是足以牽制北軍的。士氣也可以用。他們本不敢正眼兒一窺兩淮。只可惜兩淮的大將們薄有嫌隙,各固其圉,不能協力合作。天使丞相至此,來通兩淮脈絡。李公、夏老以至朱渙、姜才、蒙亨諸將,必能棄前嫌而效力於丞相麾下的。某的一支兵,願聽丞相指使。」苗再成出於至誠的說道。 「這是天使中國恢復的機會!有什麼可使兩淮諸將合作的途徑,我都願意盡力。現在不是鬧意氣的私鬥的時候!合力抗敵,猶恐不及,豈能自相分裂!這事,我必以全力赴之。夏老,某雖不識其人,想無不可以大義動的。李公曾有數面,必能信某不疑。」天祥說道。 「虜兵全集中於浙中;兩淮之兵,突出不意,從江岸截之,可獲全勝。」再成說道。 「浙東聞有陳丞相主特軍事,二王亦在彼,天下義士們皆赴之;聞兩淮報,必能出兵追擊,虜帥可生致也!」天祥說道。 他們熱烈的忠誠的在劃策天下事,前途似有無限的光明。幕客們和部將們皆喜躍。大家都以為中興是有望的,只是不測李、夏諸人的心意。 「有丞相主持一切,李、夏二公必會棄嫌合作無疑。」一個瘦削的幕客說道。 「但得先致札給他們,約定出兵的路徑和計劃,」再成道。「就請丞相作書致夏老、李公和諸郡,再成當以復帖副之。不出數日,必見分曉。」 就在清邊堂上,忙忙碌碌的磨墨摺紙,從事於書札寫帖。天祥高高興興的手不停揮的把所有的札帖,一封封的寫畢;忠義之懷,直透出於紙背;寫得是那末懇切,那末周至,那末沉痛,那末明白曉暢,就是驕兵悍將讀之,也將為之感泣。 苗再成也追隨著忙碌的在寫復帖。全堂上只聽見簌簌的筆尖觸紙的急促細碎的響聲;間以隆隆的磨墨的動作。 誰都沒有敢交談。然而空氣是熱烈而親切,光明而緊張。一個恢復中原的大計劃的輪廓,就擺放在大眾之前;他們仿佛便已看見韃子兵的狼狽敗退,漢族大軍的追奔逐北。 杜滸的眼光,不離的凝望在文丞相的身上;他那不高不矮的身材,藹然可親的清秀的面部,一腔的熱血赤誠,在杜滸看來,是那末樣的偉大可愛!他望著丞相的側面。丞相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不停揮的在寫,熱血仿佛便隨了筆尖而湧出。雖焦慮用力,但興奮異常。未之前見的高興與舒暢。 「也不枉了丞相冒萬死的這趟逃出,」杜滸在心底自語道;他也感到充分的快適,象初冬在庭前曝於黃澄可愛的太陽光里一樣,光明而無所窒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