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十二

鄭振鐸 《桂公塘》
更生似的,他們登上了船板。立刻便開船。吳淵掌著舵,還指揮著水手們搖櫓。 咿咿啞啞的櫓聲,在深夜裡傳出,更顯得清晰。長江的水,迎著船頭,拍拍的作響,有韻律似的。 船里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他們是十二個,沉默的緊擠的坐著,不知彼此心裡在想什麼。 他們幷不曾松過一口氣,緊張的局面儼然的還存在著。江岸兩邊,北軍的船隻織梭似的停泊著,連綿數十里不斷。鳴梆唱更,戒備極嚴。吳淵那隻船,就從這些敵船邊經過,戰兢兢的惟恐有什麼人來盤問。 想要加速度的闖出這關口,船搖得卻象格外的慢。好久好久,還不曾越出那些北船的前面。 到了七里江,北船漸漸稀少了。後面是一片的燈光,映在江上,紅辣辣的;嘈雜的人聲似夢語似的隱約的擲過來。 前面是空闊的大江,冷落孤寂,悄無片帆。很遠的所在,有一二星紅光在間歇的閃爍,大約是漁火罷。 江水墨似的黑,天空是悶沉沉的,一點清朗之意都沒有。那隻船如盲人似的在這深夜裡向前直闖;沒有燈光,也沒有桅火。假如沒有櫓槳的咿咿聲,便象是一隻無人的空艇。 後方的人聲已經聽不見,血紅的熱鬧的火光,變成了一長條一長條的紅影子,映在水上,怪淒涼的。 杜滸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說話,卻聽得江上黑漆漆的一個角隅,發出一聲吆喝: 「是什麼船隻,在這夜裡走動?」 驚得船上的人們都象急奔的逃難者,一足踏空在林邊的陷阱上一樣,心旌飄飄蕩蕩的,不知置身於何所。 船梢上吳淵答道:「是河豚船。」 「停止!」那在黑暗裡截阻來往船隻的巡船的人叫道。 吳淵和水手們手忙足亂的加勁的搖,想逃出這無幸的不意的難關。 巡船上有一個人大叫道:「是歹船!快截住它!」 仿佛有解纜取篙的聲音。巡船在向吳淵的那隻船移動來。吳淵明白,北人所謂「歹船」,便是稱奸細或暗探的船隻之意。被截住,必定是無幸的。 船上的人們如待決的死囚似的,默不出聲,緊緊的擠在一處。文丞相在摸取他袖中的小匕首。如被獲了,他不入水則必以此小匕首自剄。 他們那些人冷汗象細珠似的不斷的滲透出皮膚之外來。 吳淵的手掌上也粘滑得象塑過油膏。 連呼吸都困難異常。 但巡船終於沒有來。這時江水因退潮落得很低,巡船擱淺在泥灘上,急切的下不了水,便也不來追。 江風象呼嘯似的在吹過,水面動盪得漸漸厲害起來,白色的浪沫,跳躍得很高。 吳淵道:「起風了,快扯上大篷。」 船很快的向前疾駛,不假一毫的人力,水浪激怒的在和船底相衝擊。 「大約,象這樣的順風,不到天亮,便可以達到眞州城下了。眞是虧得江河田相公的護佑!」 大家都方才鬆了那口氣。 船由大江轉入運河,風卻靜了下來。船仿佛走得極慢,水手們出全力搖槳撐篙,有時還上岸幾個人,急速的拽纜向前。但心裡愈著急,仿佛這船移動得愈慢。天色漸亮,金應、余元慶們都已齁齁的入睡,鼾聲彼此相應。文天祥卻仍是雙眼灼灼,一毫睡意也沒有。 他怕北船從後面追躡而來,又怕北兵有哨騎在河岸上;恨不得一篙便到眞州城下,始終是提心弔膽的。 遠遠的在晨光里望見了眞州的蜿蜒的城牆。城中央的一座高塔,也可看得到。玫瑰色的曙光正從東方照射在塔頂上。萬物仿佛都有了生氣。 隨從們陸續的從睡里醒來,匆匆的在收拾包裹。 天祥的心裡,也象得著太陽光似的,蘇生了過來。 但這船不能停泊在城下;潮水正落,船撐不進內河,只好停在五裡頭。大家起岸,向城走去。城外荒涼得可怕。沒有一家茅舍;四望無際,半個人影兒都沒有。這一隊人,匆匆的急速向城門走去。走的時候,還頻頻回頭,只怕不意的有追騎趕上來,他們成了驚弓之鳥。 吳淵沒有同來,他留在船上,要候潮水把船撐到城邊來。 但終於不再見到他。聽說那一天的正午,有北軍的哨馬到了五裡頭。這位忠肝義膽的壯士,其運命是不難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