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十
余元慶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去訪問他的舊相識吳淵,那位管那隻北船的頭目。吳淵熱烈的歡迎他。
「難得您在這個時候光臨。夥計,去打些酒來,買些什麼下酒的菜蔬,我們得暢快的談談。」
「不必太費心了,只是說幾句便走。」余元慶道。但也不攔阻夥計的出去。
「連年來很得意罷,吳哥。」余元慶從遠處淡淡的說起。
吳淵嘆了一口氣:「不必提了,余哥;活著做亡國奴做隨了降將軍而降伏的小卒,有什麼意思!想不到鮑老爺那末輕輕易易的便開了城門迎降,牽累得我們都做了不忠不義之徒,臭名傳萬世!還不如戰死了好!最難堪的是,得聽韃子們的呼叱。那批深目高鼻,滿臉是毛的回回們更凶暴得可怕。他們也是亡國奴,可是把受到的韃子們的氣都泄在我們的身上。余哥,不瞞您說,您老是大忠臣文丞相的親人,也不怕您泄漏什麼,只要有恢復的機會,我是湯便湯里去,火便火里去,決無反悔!總比活著受罪好!我是受夠了韃子們回回們的氣了!一刀一槍的拚個你死我活,好痛快!」
吳淵說得憤激,氣沖沖的仿佛手裡便執著一根丈八長矛,在躍躍欲試的要衝鋒陷陣。他的眼眥都睜得要裂開,那樣兇狠狠的威稜,是從心底發出的勇敢與鬱憤!「可是咱們失去這為國效力的機會!」說時,猶深有遺憾。
余元慶知道他是一位同心的人,故意的嘆口氣,勸道:「如今是局勢全非了;皇帝已經上表獻地,且還頒下詔書,諭令天下州郡納款投誠。我輩小人,徒有一身勇力,能幹得什麼事!只怕是做定了亡國奴了!」
吳淵憤懣的叫道:「余哥,話不是這麼說!姓趙的皇帝投了降,難道我們中國人便都隨他做了亡國奴!不,不,余哥,我的身雖在北,我的心永遠是南向的。我委屈的姑和韃子們周旋,只盼望有那末一天,有那末一個人,肯出來為國家盡力,替南人們爭一口氣,我就死也瞑目!」說到這裡,他的目眶都紅了,勉強忍住了淚;說下去:
「余哥,別人我也不說,象文丞相,難道便眞的甘心自己送入虎口麼?我看,一到了北廷,是決不會讓他再歸來的。」
余元慶再也忍不住了,熱切的感情的捉住了吳淵的手掌,緊握不放,說道:
「吳哥,我們南人們得爭一口氣!我也再不能瞞住您不說了!文丞相卻正是為此事苦心焦慮。他何嘗願意北去,他是被劫持著同走的。在途中,幾次的要逃出,都不能如願。如今是最好的一個逃脫的機會;這個機會一失,再北行便要希望斷絕。我此來,正要和吳哥商量這事。難得吳哥有這忠肝義膽!吳哥,您還沒有見到象文丞相那末忠貞和藹的人呢,眞是令人從之死而無怨。朝里的大臣們要個個都和他一樣,國事何至糟到這個地步呢?還有相從的同伴們象杜架閣、金路分們也都是說一是一的好漢們,可以共患難,同死生的。吳哥,說句出於肺腑的話,要不,我為何肯捨棄了安樂的生涯而甘冒那末可怕的艱危與險厄呢?臨來的時候,文丞相親口對我說過:吳哥如果肯載渡他逃出了北軍的掌握,他願給吳哥以承宣使,幷賜白銀千兩。」
「這算什麼呢?救出了自己國里的一位大臣,難道還希冀什麼官爵和賞金!快別提這話了。余哥,您還不明白我的心麼?」他指著心胸,「我恨不剖出給您看!」
「不是那末說,吳哥,」余元慶說,「我不能不傳達文丞相的話,丞相也只是盡他的一分心而已。丞相建得大功業,恢復得國家朝廷,我們相隨的人,可得的豈僅止此!且又何嘗希冀這勞什子的官和財!我們死時,得做大宋鬼,得眠歇在一片清白的土地上,便已心滿意足了。不過,丞相旣是這末說,吳哥也何必固拒?」
吳淵道:「余哥呀,我們干罷,您且引我去看看丞相;我為祖國的人出力,便死也無怨!至於什麼官賜,且不必提;提了倒見外,使我痛心!我不是那樣的人!」
余元慶不敢再說下去。那位夥計恰才回來,手裡提了一葫蘆的酒,一包荷葉包著的食物,放在桌上。
「不喝了罷,余哥,咱們走!」吳淵道。
街上,巡哨的尖兵,提鑼擊柝,不斷的走過。但吳淵有腰牌,得能通行無阻。
「好嚴厲的巡查!」余元慶吐舌說道。
「整街整巷的都是巡哨,三個人以上的結伴同行,便要受更嚴厲的盤查。」
余元慶心下暗地著急:「怎樣能通過那些哨兵的防線而出走呢,即使有了船。」
「一起了更,巡哨們便都出來了;都是我們南人,只是頭目是韃子兵或色目兵。只有他們兇狠,自己人究竟好說話。我這裡地理也不大熟悉,不知道有冷僻點的路可到江邊的沒有?」
「且先去踏路看,」余元慶道。「有了船,在江邊,走不出哨線,也沒有用處。」
他們轉了幾個彎,街頭巷口,幾乎沒有一處無哨兵在盤查阻難的。
這把吳淵和余元慶難住了。他們站在一個較冷僻的所在,面對面的覌望著,一毫辦法也沒有。
前面一所傾斜的茅屋裡,隱約的露出了燈光。吳淵恍若有悟的,拉了余元慶的手便走:「住在這屋裡的是一個老軍校,他是一個地理鬼,鎮江的全城的街巷曲折,都爛熟在他的心上。得向他探問。可是,他是一個醉鬼,窮得發了慌,可非錢不行。」
「那容易辦,」余元慶道。
一個老婦出來開了門,那老頭兒還在燈下獨酌。見了吳淵,連忙站了起來,行了禮,短舌頭的說道:「吳頭目夜巡到這裡,小老兒別無可敬,只有這酒,請暖暖冷氣。」說時,便要去斟。吳淵連忙止住了他,拉他到門外,說道:「借一步說話。」
給門外的夜風一吹,這老頭兒才有些清醒。吳淵問道:「你知道從鼓兒巷到江邊,有冷僻的道兒沒有?」
老頭兒道:「除了我,問別人也不知。由鼓兒巷轉了幾個彎,——一時也說不清走那幾條小巷,——便是荒涼的所在。從此落荒東走,便可到江岸。可是得由我引道。別人不會認得。」
吳淵低聲的說道:「這話你可不能對第二個人提,提了當心你的老命!我有一場小財運奉送給你,你得小心在意。明兒,也許後兒的夜晚,有幾位客人們要從鼓兒巷到江邊來。不想驚動人,要挑冷巷走,由你領路,到了江邊,給你十兩白銀。你要是把這話說泄漏了,可得小心,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兒!」
老頭兒帶笑的說道:「小老兒不敢,小老兒不敢!」
他們約定了第二天下午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