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九

鄭振鐸 《桂公塘》
船到了鎮江,諸祈請使和護送的北軍們都暫扎了下來。鎮江是一個四通八達的所在;對岸的揚州和眞州都還在南軍手裡。北方的大軍都駐在瓜州一帶,在監視揚、眞兩軍的舉動。鎮江的軍隊幷不多。 天祥們在這裡比較的可以自由。他住在一個小商店的樓上。杜滸們也隨在左右。他們是十二個。 江上的帆船往來不絕,天祥天天登樓望遠,希望能夠得到一隻船,載渡他們向眞州一帶去。一到了那裡,他們便可脫險了。這事,杜滸擔任下全責。 他天天上街打聽消息。同伴們里有一個眞州人余元慶,他熟悉這裡的風土,也同在策劃一切,杜滸道: 「這裡再不走脫,更向北走,便不會有可脫之途了。但這事太危險。我準備以一死報丞相!」 天祥在袖中取出一支小匕首來,說道:「我永遠的帶著這匕首,事不濟,便以此自殺,決不再北行!」 如顛狂的人似的,杜架閣天天在酒樓鬧市上喝酒胡闖。見一可謀的人,便強拉他為友,和他同醉。醉里,談到了南朝的事,無不興奮欲圖自效。他便很大膽的傾心腑與之商謀,欲求得一船,為逃遁計。那人也慷慨激昂的答應了。 然而空船永遠沒有。所有的空船,都已為北軍所封捉。往來商艇,幾已絕跡。江上紛紛藉藉的不是北軍的糧船,便是交通艇。每隻船上都有韃子或回回督壓著。那當然是談不到什麼租賃的話,更不必說同逃。 這樣的,杜滸見人便談,一談便商議到租船的事;所商的不止十個人,還是一點影子都沒有。 已經有了北行的消息。在這幾天裡,如果不及速逃出,那逃出的希望便將塞絕。 天祥天天焦急的在向杜滸打聽,杜滸也一籌莫展的枉在東西奔走,還是沒有絲毫的好消息。 說是第二天便要請祈請使們過江到瓜州,再由那邊動身北去。 「再不能遲延下去了?怎麼辦呢?」天祥焦慮的說道。 「能同謀的人們,都已商量到的了,還是沒有影響;昨天有一個小兵,說是可以盡力;他知道有一隻船,藏在某地,可以招致。但到了晚上,他悄悄的來了,一頭的大汗,勞倦得喘不過氣來。那隻船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已被北軍封去了。」 默默無言的相對著,失望的陰影爬上每個人的心頭,每個人的心頭都覚得有些涼冰冰的。 「只有這一個絕著了!」余元慶,一個眞州人,瘦削多愁,極少開口,道:「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不見已久,前天忽然在街頭遇見了,還同喝了一回酒,他告訴我,他現在北船里為頭目。姑且和他商議看。事如可成,這是丞相如天之福;事不完成,為他所泄,那末,我們便也同死無怨!」 「只有走這末一個絕著了。」杜滸道。 「我已決意不再北行了;不逃出這裡,便死在這裡!」天祥堅決的說道。「只是諸位的意思怎樣?」 「願隨丞相同生同死!」金應宣誓似的叫道。 「我們也願隨丞相同生同死!」余元慶和其他八個人同聲說道。 他們是十二個。 「誰泄露此消息者,誰逃避不前者,願受到最殘酷的終局!」杜滸領導著宣誓說。 空氣是緊張而又親切,惶恐而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