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舊檔 · 二 清史類
整理滿文老檔記
滿文老檔,又稱老滿文檔。老滿文是區別後來加圈點,明析確定音義的滿文。案老滿文字創始於滿族領袖努爾哈赤。在明代官文書中有寫努爾哈齊者,亦有稱速爾哈齊者。這是明代南方文人不習關外滿族人語言口音之故。明代萬曆朝初期,滿族尚無文字。其時滿族已強大,努爾哈赤為其首。有建國之志。明萬曆二十七年,干支紀年歲在己亥,公曆一五九九年從蒙古字脫胎而出。創製滿文稱為國書。努爾哈赤早年自認為金朝人之後裔,滿文字又稱創金書。萬曆四十四年努爾哈赤自稱可汗,號稱全國以天命二字紀年。雖建國號仍臣服於明朝廷。關於此點在號稱大清統一全國後,已諱言之。明代人著書中涉及引者,則為禁書或罹大獄罪及死者。但在今日仍可在內蒙古達拉特旗美岱召廟門石額,大明全國建字樣,並實未異鏟削事也。
天命十一年七月,努爾哈赤死。其子皇太極繼位可汗,年號天聰。時為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年)。天聰可汗沿襲歷代王朝史館之制。為努爾哈赤編纂一部有圖畫,有文字記錄其父殲國事跡。題曰滿洲實錄。天聰十年四月,滿族貴族內外諸王貝勒上書稱尊號,改國號曰大清。去可汗之稱,即皇帝位改元崇德。隨之將努爾哈赤滿洲帶圖實錄,圖畫撤去,將詞句整飭更美好的詞句,纂成大清太祖承天廣運聖德功肇化紀極仁孝武皇帝實錄。用漢字繕寫。這是清代第一部按照歷史上傳統,給死去的正統帝王編纂實錄的體裁。因此不附加圖畫。清初編纂成的武皇帝實錄漢字原本,是用類似關內涇榜紙畫朱絲欄,明人正楷漢字書寫。在北京清代內閣大庫中,與老滿文檔同儲一處。檢武皇帝實錄卷二記創滿洲字曰:
己亥二月,太祖欲以蒙古字編成國語,榜識厄德溺剛蓋曰:我等習蒙古字,始知蒙古語。若以我國語編創譯書,我等實不能。太祖曰:漢人念漢字,學與不學亦皆知我國之言,寫蒙古之字則不習蒙古語者不能知矣。何汝等以本國語言編字為難,以習他國之言為易耶。剛直厄爾德溺對曰:以我國之言編成文字最善,但因翻編成句,吾等不能故難耳。太祖曰,寫阿字下合一媽字,此非阿媽乎(阿媽父也),厄字下合一胍字,此非厄胍乎?阿胍母也。吾意決矣。爾等試寫可也。於是自將蒙古字編成國語頒行。滿洲文字自太祖始。
天聰六年十二月,清太祖皇太極以滿字十二字頭向無圈點,上下字雷同無別,命巴克什達海酬加卷點以分析之。經此翻以圈點確定音義,使滿字讀音譯義無混淆之虞。自茲以後無圈點滿文逐成古文字。一九三〇年故宮博物院文獻館清理清代內閣大庫時,發現滿文老檔,初見三十二冊。其後又續見五冊。這些舊檔大抵是清代入關後,坐朝明代宮殿,在順治康熙兩朝重修太祖實錄,編纂續修太宗實錄時,由瀋陽故宮移存北京皇宮內閣庫房中者。乾隆四十三年間,曾重錄老檔二部。另外繕寫加圈點滿字者二部,共一百零四函,七百二十冊。分藏盛京及北京兩地。老滿文原檔,則庋藏北京內閣大庫實錄庫櫃中。老檔原本滿字在乾隆時已不能全部認識。重鈔時曾從帶圖的滿洲實錄,摘出若干舊語參考識別,而亦未能全部認清。因之與老檔並存一處者,尚有實錄內搞出若干舊語一本檔子。
老檔原本多寫在明代末季,給管轄關外的大小衙門公文正面壓在漢字之上。原正面明朝所寫的漢字事項猶存。似與清代進關後,有滿漢合璧之文件相類。而所記之事不同。蓋合璧文件是滿字在左,清人在關外少紙,勢力占有今遼寧省一帶後,明代官署大量公文檔案,遂為其當做廢物利用耳。亦有用從朝鮮進來箋書寫者。當努爾哈赤稱全國之際,與朝鮮有往來。在瀋陽舊檔中曾有一附入金國朝鮮人名叫崔鳴吉者,有以大小好紙為貢的文書一件。
老檔原件長短不一,長者有六十一厘米,短者亦不一致。每本檔厚薄均不相同,厚者有五百頁,薄者僅九頁。其中一冊附有漢字。讀其漢字知為與明人戰爭記錄之冊,譯名有選錄檔、記錄檔、分配兵丁檔等,記錄時間起於努爾哈赤稱天命前數年,晚者為皇太極天聰四五年間。其中時加雜蒙古字,蓋均為皇太極天命六年在滿文字加圈點之前者也。檔中除有天命天聰年號外,時有寫受,當時我們譯其音是ㄐ-丫ㄐ,遂附會猜測為明代嘉靖年號。又有×丫—窪力,我們又附會為明萬曆。後來經奉寬教授指示曰:之音在老滿文字應譯為木偶。否誤認嘉靖之字。應釋為何義,今已忘之矣。原北京故宮所藏老滿文檔在四十年前,已移存台灣省。近聞台灣省學者已將滿文老檔譯出,聞之欣喜。滿洲開國史的最珍貴史料,能全部譯出,是對史學界的一大貢獻。
在故宮博物院文獻館,發見滿文老檔時,曾請北京大學兼燕京大學教授奉寬先生,和清室原鑲黃旗印務參領齊增桂先生指導整理老檔,奉寬教授蒙古族,世居北京,冠漢姓為鮑。精通滿蒙文字及梵文,是著名的史學家。齊增桂先生為滿洲世家,清末年任鑲黃旗都統衙門印務考領。其職務相當都統衙門秘書長。此外還有蒙族張玉全先生,其家操漢蒙商業。交易往來於北京外館與蒙古庫倫之間。張先生幼時就學於清朝八旗學堂,習漢文滿文蒙文。對老滿文蒙文唐古忒文均有所知。寫有老檔文檔文章數篇,曾刊於故宮文獻論叢中。台灣學才所譯老滿文檔,三十年代接觸此檔時的上述三位先生,已早歸道山。已無緣再見全譯本。個人年亦老,甚盼在有生之年能見到台灣學者所譯之本斯為幸矣。
在民國七年(一九一八年),滿洲著名學才金梁息侯先生,曾將瀋陽故宮崇謨閣重鈔本老檔,擇要翻譯為漢文,名曰《滿洲老檔秘錄》。研究清開國史者言,金氏刊行之件,非全出於老檔中。有與東華錄校閱而錄入者。早年研究清代歷史的日本學者稻葉君山撰清朝全史時,認為乾隆年間重鈔本存於盛京之老檔,為研究清代史第一位史料,在北京故宮中所藏之老檔原本,日本學者固未之見也。
內閣大庫中除發見滿文老檔外,還檢出滿文木牌數枚,與賜佟延敕書一卷,是努爾哈赤稱金國汗時舊物。案北京故宮藏皇太極清太宗天聰年舊檔有多件,寫天命年的僅此一件。此一敕寫天命金國汗,署年天命丙寅六月二日。原敕寫在黃色絹上,左半絹書無圈點老滿文,右半絹寫漢字。又是一件最早的漢滿字合璧書寫。案清代進關後,大約從康熙雍正朝文件大都為滿漢合璧之字。而在天命時,即有此例實為清代開國史料之孤本。漢字所寫敕書語彙均襲用明代語,如奉天承運云云。滿字則直書汗曰爾佟延云云。
敕書所寫丙寅年,即明熹宗天啟六年。在滿字六月旁加寫,是閏字。考明天啟六年實為閏六月。努爾哈赤頒發敕書時,似尚未見到明代曆書。後來在天聰時,在滿字旁加圈點正音正義之後始加閏字。此舊檔有老滿文,加圈點滿漢文,亦屬滿清歷史檔案中之孤例也。
前頁曾介紹內閣大庫所藏漢字武皇帝實錄,在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我國製造盧溝橋事變之前,北京大學孟森教授與上海大東書局董康經理,著名的古書收藏家版本學家,協商影印此書。由於當日發現此部實錄後,故宮文獻館曾用鉛字刊出小型本。但其中排版訛錯之處甚多,因之計劃按照原本影印。記憶已打出樣張,未正式出版,盧溝橋事變,抗戰開始。孟森教授是年亦病逝北平。此後即不知武皇帝實錄,是在北京或在上海,數十年來下落不明。若毀於炮火則不可復見,惜哉。
註:寫於一九三一年,於一九九一年訂補,文中老滿文是以早年殘手稿為依,整理中未免有錯。
(選自《我在故宮七十年》)
整理清代實錄記
實錄為封建皇帝死後,由繼承帝位的兒子命史官編輯死去皇帝的生平事跡以告後世根據的材料,是前皇帝在位時所留下的有關政治活動的文書檔案。其中包括詔令、奏議和每日記錄皇帝活動的起居注,從中取材主要事跡,按年月排比成書,是我國編年體裁的史料書。由於是號稱「據事直書,不加褒貶」,所以名為「實錄」。在書修成後,給死去的皇帝冠以諡號,即某祖、某宗。以清代為例,如康熙皇帝諡為「聖祖仁皇帝」,乾隆皇帝諡為「高宗純皇帝」之類。考之舊籍,在唐朝私人記其父祖生前事跡,亦可稱為實錄,如唐朝人李習之曾著有《皇祖實錄》一書。大約在唐以後,實錄一名逐漸為王朝皇帝專用了。
在我國史籍《隋書》、《唐書》經籍志中,可以見到著錄歷代皇帝的實錄。《唐書》著錄尤多。在《唐書》里並稱《唐高宗實錄》為「初敬播所撰信而詳」,以證明其據事直書。此後歷代史書的藝文志里,大都著錄各朝實錄,但原書多已不傳,只有少數分散著錄於各種叢書中。今天我們能見到的清代以前王朝較完整的實錄,只有明代一朝的傳鈔本,其原修本亦未之見。明代實錄在一九四〇年左右已據南京圖書館所藏的傳鈔本影印出版。在北京圖書館亦藏有一部完整的傳鈔本。按明王朝定例,歷朝實錄在修成後,其稿本則焚於蕉園。這個地點就在北京太液池金鰲玉橋之南畔。正本留在宮中和皇史宬。所以實錄初稿本,則無從得見。但在明清故宮內閣大庫檔案中,卻存有明代景泰皇帝實錄稿本零散冊。按明代自從正統皇帝復辟,景泰帝即廢為郕王,死後不以一代皇帝視之,不葬入昌平陵區天壽山,別葬京西金山,亦不纂修實錄。到成化朝始復稱帝號。當日有沈鯉一朝臣,上書請修景泰皇帝實錄,奉旨回答是「著候纂修」(見《古夫亭雜錄》)。景泰實錄大約即在這時補修的。此外,還有明宣宗實錄底稿、明世宗實錄底稿殘本。明代既定製各朝實錄修成後的稿本,均應在蕉園焚毀,而景泰、宣宗、世宗實錄稿本卻殘存在內閣大庫明代檔案中。一九三三年我在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整理明清檔案時,得見此孑遺,為之欣喜。歷史故事,在前朝滅亡後,後繼之王朝必為前朝修史,材料所取資則為前朝檔案、文書,包括起居注、實錄等。史書修成所利用之史料,大都銷毀。在清朝卻保留了傳鈔本的明代實錄。清代焚毀明代人著作,列為禁書者達數千種,而明代歷朝實錄則未大肆徵集付之丙丁。當然,對明末萬曆、天啟、崇禎三朝有關清初關外記載,則有所忌諱。而在清代入關後還用滿文大量翻譯明代實錄,在北京大學所藏清代內閣檔案中,有用滿文翻譯明代實錄記錄檔案二冊,內容是翻譯明代洪武、永樂、洪熙、宣德、正統、景泰、天順、成化各時代實錄。清順治三年,還曾翻譯過《洪武寶訓》(見《順治東華錄》)。清朝翻譯前朝皇帝的寶訓及實錄,當然是為了借鑑,為本朝統治的資治,此後並學習編修寶訓(改稱「聖訓」)和實錄的制度。據《順治實錄》載:順治十二年四月癸未諭太祖武皇帝創業垂統、太宗文皇帝積功累仁……實錄業已告成。朕欲仿《貞觀政要》、《洪武寶訓》等書,分類采輯,匯成一編……稱為「太祖聖訓」、「太宗聖訓」。清朝在統一全國後,一切典章制度大都沿襲明代的。清代所修各朝實錄,其初稿雖亦規定循明朝之例焚稿蕉園,但在清朝國史館中卻留有幾種不同形式的副本。辛亥革命後,民國政府將清代國史館改稱清史館,纂修《清史》,即世稱連同目錄在內一百三十一本的關內本清史稿。原來清朝在未統一全國還在東北地區稱「汗」時期,也修過實錄。這就是皇太極(清太宗)天聰九年曾為其父努爾哈赤(清太祖)編纂一部有圖有文記錄開國事跡和其他事跡的實錄,題名《滿洲實錄》。在進關統一全國後,才改修太祖實錄。這個繪圖本實錄,在乾隆年間庋藏在紫禁城乾清宮中。乾隆皇帝曾制副本兩部,一部存在宮中上書房,另一部存在盛京(遼寧)故宮崇謨閣。以前遼寧圖書館根據崇謨閣本影印流傳於世。至於天聰年間的初繪本,則不知流落何處,估計在嘉慶二年乾清宮失火時燒毀。
從隋唐以來,歷代王朝皇帝實錄未聞有帶圖畫者,後來清代各朝實錄,亦無再有畫圖之本。而天聰年間繪圖本,原來只題滿洲實錄,亦未稱太祖實錄。至於努爾哈赤的正式實錄的編修,是在皇太極(清太宗)崇德元年將滿洲實錄中的圖畫撤去,整飭文字,改編成為太祖武皇帝實錄,用榜紙畫朱絲欄,墨書,黃色絲綢包裝成冊,舊藏清代實錄庫。一九三〇年,故宮博物院清理內閣大庫檔案時,發見此本於實錄庫櫃中,曾用鉛字排印小冊出版,由於校對不清,錯誤訛奪之處甚夥。一九三七年前一二年,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兼故宮博物院文獻館專門委員孟森先生,曾建議照原式影印此書,當時與上海大東書局董事長目錄版本學家董康商定,由大東書局承印。其時筆者在故宮工作,又是孟森教授的研究生,有幸參與其事,曾經攝影預製樣張,未蕆全功。日本軍國主義者發動盧溝橋事變,原書去處現亦不詳。康熙二十二年重修努爾哈赤實錄時,不稱武皇帝,改諡為高皇帝,雍正十二年對實錄內容加以校改,乾隆五十年又一次修訂,清太祖努爾哈赤實錄算是最後定稿。總計努爾哈赤實錄有五種:第一種為天聰九年繪圖本滿洲實錄;第二種為崇德元年撤去圖畫諡為武皇帝本;第三種為康熙二十二年重修改諡為高皇帝本;第四種為雍正十二年校改本;第五種為乾隆五十年最後本。
其後歷朝實錄纂修經過如下:
清太宗(皇太極)實錄,於順治九年初修,康熙十二年校改,雍正十二年再校改,共修訂三次。
清世祖(福臨)實錄,於康熙六年初修,雍正十二年校改,共修二次。
太祖、太宗、世祖三朝實錄初纂本,從前均存在內閣大庫的實錄庫中。太祖實錄初纂本簽題《太祖武皇帝實錄》,書中首行題「大清太祖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武皇帝實錄」。太祖改稱高皇帝實錄首行題「大清太祖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睿武端毅欽安弘文定業高皇帝實錄」。太宗實錄首行題「大清太宗應天興國弘德彰武寬溫仁聖睿孝文皇帝實錄」。世祖實錄首行題「大清世祖體天隆運英睿欽文大德弘功至仁純孝章皇帝實錄」。前三朝實錄卷首均有序文,以後各朝實錄纂成後,均由繼位之子撰一序文冠於卷首,成為定例。
清聖祖(玄燁)實錄,於雍正元年開館修,首行題「大清聖祖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成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實錄」。
清世宗(胤禛)實錄,於雍正十三年十月開館修(胤禛死後乾隆繼位尚未改元),首行題「大清世宗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大孝至誠憲皇帝實錄」。
清高宗(弘曆)實錄,於嘉慶四年開館修,首行題「大清高宗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孝慈神聖純皇帝實錄」。
清仁宗(顒琰)實錄,於嘉慶二十五年開館修(顒琰死後道光即位尚未改元),首行題「大清仁宗受天興運敷化綏猷崇文經武孝恭勤儉端敏英哲睿皇帝實錄」。
清宣宗(旻寧)實錄,於道光卅年開館修(咸豐即位尚未改元),首行題「大清宣宗效天符運立中體正至文聖武智勇仁慈儉勤孝敏成皇帝實錄」。
清文宗(奕)實錄,於咸豐十一年開館修(同治即位尚未改元),首行題「大清文宗協天翊運執中垂謨懋德振武聖孝淵恭端仁寬敏顯皇帝實錄」。
清穆宗(載淳)實錄,於光緒元年開館修,首行題「大清穆宗征天開運受中居正保大定功聖智誠孝信敏恭寬毅皇帝實錄」。
清德宗(載湉)實錄,於宣統元年開館修,首行題「大清德宗同天崇運大中至正經文律武仁孝睿智端儉寬勤景皇帝實錄」。
清朝最後的皇帝宣統(溥儀)在辛亥革命時為人民打倒退位,成立中華民國,封建王朝制度最後告終,因之宣統無實錄。在溥儀統治全國人民兩年多的時間內,有人為之編纂大政記行世。辛亥革命後,溥儀仍居住在皇宮後半部,日後再遷居頤和園,此事載在「優待條件」內。但在一九一六年,溥儀卻在皇宮中鬧了復辟一事,人民極為憤慨。到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在人民的呼聲下將溥儀逐出皇宮,成立了清室善後委員會,清點故宮文物。一九二五年十月,正式成立了故宮博物院。
在清點文物工作中,在乾清宮查到小紅綾本清代歷朝實錄。案清代故事,在乾清宮庋藏曆朝實錄是清王朝典制。乾清宮本為皇帝寢宮,庋藏祖先實錄有寓「敬天法祖」之意。內閣有實錄庫,是專收藏實錄之庫房,有小紅綾本,有小黃綾本各一部。在皇史宬和瀋陽故宮各藏一部蝴蝶裝的大紅綾本。實錄庫中的小黃綾本是實錄修成後又加小改的稿本。原來實錄纂修館在修實錄時,隨時繕寫分卷進呈皇帝審核,若有改動,則在本上粘貼小黃簽。實錄館再根據黃簽所寫更改之處進行修改,然後即分繕大小黃紅綾本的正本實錄。內閣實錄庫官員習稱有小黃簽的小黃綾本為副本。
案清代制度,內閣每日必須將前朝實錄送呈皇帝閱讀一二卷,以示效法祖宗。實錄分卷頁數都極少,為了便於皇帝閱覽。每日送呈皇帝閱覽的實錄,即實錄庫收藏的小紅綾本。清代修定實錄後,照例用滿、蒙、漢文分別繕寫三部,正本用安徽涇縣榜紙,畫朱絲欄,墨筆恭寫楷字;存在國史館的副本,則用東昌粗紙印藍格,墨筆書寫,有長形本、方形本兩種,是為修史之用。
清代國史館在順治時屬國史院,康熙二十九年纂修三朝國史,始設三朝國史館。乾隆元年續修國史,乾隆十四年五朝本紀成書。乾隆三十年又重開國史館,地點在紫禁城東華門內迤北,此後即成為有清一代的國史館。辛亥革命後,舊民國政府即就其地改稱清史館,連同目錄一百三十一本的號稱關內的《清史稿》,清朝遺老即聚集於此而修成的。
往讀史書,在《唐書》中著錄唐高宗實錄,稱其實錄信而詳,據事直書,堪稱實錄。檢清代前四朝實錄,曾一再修改並潤色詞藻。案清代原為我國東北少數民族,長期擁有地方政權,臣服於明,傳到清太祖努爾哈赤時,聲勢漸強大,有南圖大業之志,遷政權區於瀋陽,並興建具有象徵都市規模之建築。現在遼寧瀋陽的清代故宮即權輿於此。明萬曆朝努爾哈赤死,其子皇太極繼汗位,在天聰九年曾為努爾哈赤編纂實錄,即前所稱的滿洲實錄。崇德元年修訂太祖武皇帝實錄。由於不嫻熟漢文,對皇帝尊嚴的語彙詞藻樸實,因此後來屢加修飾,並有諱事實不使見之實錄。過去故宮文獻館曾集體將舊本與改本進行校勘,並參考滿文老檔,由方更生先生執筆,根據校勘資料寫出《清代實錄纂修考》一文,發表在《輔仁學志》上,現在從方文中移錄數例於下:
舊本寫:太祖欲以女莽姑姬與孟革卜鹵為妻,放還其國。適孟革卜鹵私通嬪御,又與剛蓋通謀欲篡位。事泄,將孟革卜鹵與通姦女俱伏誅。辛丑年正月,太祖將莽姑姬公主與孟革卜滷子吳兒代為妻。
改本寫:其後上欲釋孟格布祿歸國,適孟格布祿與我國大臣噶蓋謀逆,事泄,俱伏誅。辛丑春正月庚子朔,上以妻吳爾古代。
舊本寫:天命十年六月廿七日,大明毛文龍三百兵夜入耀州南蕎麥街,至官屯方欲躍牆,時屯中未及準備,有青加努妻先執刀與那賣土二人妻內豎車轅為首登牆截殺其兵,敵人遂墜牆驚走。有守耀州總兵楊古里領兵盡追殺之。帝聞而奇之,乃宣至,賜青加奴那代妻備御之職,以金帛牛馬列等重賞之。其名至此播揚於國中。
改本寫:明將毛文龍兵三百人夜入耀州南之蕎麥街地,至官屯寨,方逾牆入,總兵楊古里率兵擊走之。
舊本寫:天命十一年帝崩後,帝後原系夜裡國主楊機奴貝勒女,崩後復立兀喇國滿太貝勒女為後,饒丰姿,然心懷忌妒,每致帝不悅。雖有機變,終為帝之明所致,留之恐為國亂,預言於諸王曰:俟吾終必令殉之。諸王以帝遺言告後,後支吾不從。諸王曰:帝有命,雖欲不從,不可得也。後遂禮服盡以珠寶飾之,哀謂諸王曰:吾十二歲侍先帝,豐衣美食,已二十六年。吾不忍心離,故相從地下。吾二子多爾哄、多躲,當恩養之。諸王泣對曰:二幼弟等若不恩養,是無父也,豈有不恩養之理。於是後於十二日辛亥刻自盡,壽三十七……
改本寫:先是孝慈皇后崩後,立兀喇國貝勒滿太女為大妃,辛亥辰刻,大妃以身殉焉。
以上三則都已刪繁就簡,掩飾真相,其史料價值已遠遜舊本。以上本文所述各種實錄本子,過去均由故宮博物院文獻館收藏,大都完整,間有缺佚。紫禁城外皇史宬所藏蝴蝶裝大紅綾本,殘佚較多。一九〇〇年八國聯軍之事皇史宬亦遭掠奪。「九一八」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國時,故宮文物包括圖書檔案,一度南遷,後來運回北京已非全數。內閣舊藏小紅綾本實錄,很早即撥交國民黨政府文官處,據傳早已流落散失。現在北京所有清朝實錄,均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收藏。
清代乾隆年間,有蔣良騏者,供職史館,利用國史館資料,大體以歷朝實錄副本為主,旁及內閣大庫檔案,編輯了一部名叫《東華錄》的書,其內容是沿襲明代傳鈔各朝實錄的故事。由於內閣和清國史館均在東華門內,清代朝臣入朝至內閣至史館出入皆經東華門,取名《東華錄》胥由於此。同時,清代規定實錄、聖訓皆屬石室金匱之藏。但聖訓則可昭示全國,其事始於乾隆朝,實錄外人則不能窺見。蔣氏取名「東華」,亦寓避傳鈔實錄之嫌。據蔣氏自敘曰:
乾隆三十年十月,重開國史館於東華門內稍北,騏以譾陋,濫竽纂修。天擬管窺,事憑珠記。謹案館例,凡私家著述,但考爵里,不採事實,惟以實錄、紅本及各種官修之書為主,遇鬮分列傳事跡及朝章國典兵禮大政,與列傳有關合者,則以片紙錄之,以備遺忘。信筆摘鈔,逐年編載,只期鱗次櫛比,遂覺縷析條分,積之既久,竟成捲軸,得若干捲雲。
按蔣氏《東華錄》起清太祖天命年至清世宗雍正朝止,凡五朝。到了清代光緒年間,王先謙氏又續編寫,從清高宗乾隆至清穆宗同治朝。王先謙續編時曾在道光朝之後寫一跋文附之:
……前見蔣良騏《東華錄》,纂自開國以來迄於雍正,頗具條理。乾隆以後,未聞續撰。若《皇朝武功紀盛》、《聖武記》、《嘯亭雜錄》諸書,於乾隆朝事實多所採摭,至徽猷鴻誥之垂貽、典章文物之富美,六十年中,燦若星列,掇拾舛漏,咸所不免。自非年經月緯難可尋究,考之往代,以本朝國史編年創自宋司馬光《稽古錄》,厥後作者約數十家,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明鄭曉吾學編史裁特備,而宋林駉《皇鑒箋要》取寶訓實錄、國朝會要為注,固知國史官書咸資採錄,體例斯存亦載筆之柯則也。伏讀乾隆二年五月上諭曰:向來列祖實錄聖訓告成之後,皆藏之金匱石室,廷臣罕得見者。朕思列祖聖訓謨烈昭垂,不獨貽謀於子孫,亦且示訓於臣庶,自應刊刻頒示,俾人人知所法守,用是有刊五朝聖訓之命,若乃方略、則例悉載絲綸,寄諭朱批並得宣示。仰見聖人示寰海以大公,開臣庶之蒙惑……臣備員詞曹編摩史館,亦頗究心當世之務,痛斯民無知與所報上德之未至,仰體大聖人公天下之心,遠追前代李、鄭述作,近接蔣氏當日所錄,凡登載諭旨,恭輯聖訓,方略,編排月日,稽合本紀、實錄於制度沿革,纂會典於軍務奏摺,取方略兼載御製詩文,旁稽大臣列傳,成《東華續錄》一百二十卷。乾隆一朝政要大略具存,不揣冒昧,敬登梨棗……嘉慶而下稿本粗具,雍正以前視蔣氏加詳,將以次刊行焉。時在光緒五年,歲次己卯秋八月。
光緒實錄自宣統元年開館修至民國初年成書。在民國年間,有朱壽朋氏仿蔣、王兩氏之例,又續編《光緒東華錄》。
案王氏《東華續錄》在光緒十年由廣百宋齋為之刊行,王氏並寫序文一篇,皆諛頌之詞,不錄於篇。根據蔣、王兩氏《東華錄》,取材都來自實錄兼及內閣檔案。乾隆二年五月上諭、歷朝聖訓可印行公之於世,實錄則仍為石室金匱之藏,外人不能窺見,而史人館員如蔣、王兩人摘鈔實錄則未之禁。約在一九三四年間,士元曾與孟心史師(孟森教授)以《東華錄》校對實錄得知蔣、王均對實錄有所取捨選擇而成,大體采入者多當日鉤稽所得。積稿盈尺,未盡全功。心史師於一九三七年亦歸道山。隨著歲月流逝,個人所存舊稿也早已散佚無存了。
註:此稿系筆者一九三四年整理實錄時所記的劄記,綴成一篇。由於時日已久,當時整理記述舛誤疏漏之處在所難免,請讀者指正。
北京大學歷史系孟森教授在指導清代實錄與《東華錄》互校時有關的親筆信:
士元同學鑒,近日欲查雍正七年實錄,解決一二疑問,此書應向何處借閱,在圖書館抑他處,閱時攜東華錄一冊有無妨礙,盼示悉,即問撰祉。
森,五月十九日。
(選自《故宮博物院院刊》一九八四年三期)
清帝起居注
封建王朝設有起居注制度,起自古代右史記言、左史記事之制。其內容實質,是反映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壓迫剝削的政策、言行的寫實記錄。見於隋唐史志中,有《漢武帝禁中起居注》,以及漢晉以來的歷朝起居注,但原書均已不得傳。惟《大唐創業起居注》,輾轉傳鈔保留在叢書中。
清帝起居注,沿襲明代制度,在朱元璋未正式建立明朝之先,即設立起居注,以宋濂、魏觀任其事,但不久即廢。歷弘治、嘉靖兩朝,又屢置屢廢,至明末萬曆時再置,遂為定例,並載入會典。而在明亡之後,遺物無存。清修明史在藝文志中,亦無一卷一冊之記載。
清代自一六四四年福臨(順治)由東北入關,統治了全國,一切政治規模大都沿襲明舊。在福臨當朝時,其叔父多爾袞攝政,一切專主,儼然帝王。當日亦有史臣載筆記事。清內閣大庫檔有一小冊,每日記錄多爾袞攝政事,後署記注人之銜名,即清代起居注之早期形式。當時歸順清朝的明朝舊臣亦視多爾袞為皇帝身份而置此冊。一九三四年余曾撰一小序刊行,作為舊故宮刊物之一,敘文內容曰:
「多爾袞攝政日記」,為清內閣大庫舊物,宣統間清理庫檔流落於外,後歸寶應劉氏食舊德齋,原冊起五月二十九日,迄七月初九日而不紀年。茲因中有閏六月,檢勘曆書及實錄,知為順治二年事。原書初無名稱,每日記事後均書記者銜名,與清代起居注體例略同,故劉氏於其所錄副冊,題曰:「攝政王多爾袞起居注考」。清代起居注,康熙間始置館,當時尚無其制,今劉氏囑由本院刊行,爰改題曰《多爾袞攝政日記》。
是書所記之事及所使用語彙均樸實無華,為當時當日對話口吻,與後來起居注修詞藻者不同,真是頭等原始史料,如五月二十九日記剃頭一事:
五月二十九日
大學士等入見,戶部官啟事畢,王上曰:近覽章奏,屢以剃頭一事引禮樂制度為言,甚屬不倫。本朝何嘗無禮樂制度,今不遵本朝制度,必欲從明朝制度,是誠何心?若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猶自有理。若諄諄言禮樂制度,此不通之說,予一向憐愛群臣,聽其自便,不願剃頭者不強;今既紛紛如此說,便該傳旨叫官民盡皆剃頭。大學士等啟言:王上一向憐愛臣民,盡皆感仰,況指日江南混一,還望王上寬容。
上段日記反映十七世紀五十年代在我國多民族的國家中少數民族——滿族統治全國初期,民族矛盾階級壓迫在剃頭一事的具體事件,在當日是這樣處理的。明末清初人所撰述的多種筆記,如《痛史》中著錄之書,由於拒不剃頭而致死者,俱由多爾袞所宣布官民盡皆剃頭的政策而出。
清代正式設立起居注館始於康熙九年,最早的一本起居注為康熙十年九月,記注官為折庫納。當日所規定的記注官侍值與記注體例內容為:記注官侍值分朝會,御經筵,臨雍[1]、耕藉[2]、祭祀、謁陵[3]等,朝會除常朝外,則為三大節(元旦、萬壽、冬至節)、傳臚[4]及燕外藩等,起居注官皆侍立於御座旁東向。《康熙會典》規定如下:
凡記注官侍班,遇皇上御門聽政[5],各衙門官員奏事時,記注官立於西階上廊柱旁。康熙十八年諭內閣,啟奏摺本[6]時,記注官亦令侍班,又題准啟奏摺本時,記注官較常立處,少近前立,以便詳聽九卿[7]、詹事[8]、科道啟奏會議事,亦近前侍班。如內閣官啟奏則立於隔扇外之右,在殿內室則立內隔扇之西。皇上御瀛台聽政,記注官立於階下,啟奏摺本時,亦於階下少近前立。皇上升殿、視朝、賜宴、賜食,記注官列於右翼一等侍衛等一班之末。凡有事壇廟、謁陵、耕藉、視學、大閱校射、迎勞[9]凱旋及駐蹕[10]南苑、巡幸[11]、搜狩[12],記注官皆扈從[13]。皇上御保和殿視祝版[14],記注官侍班立於殿門外之西,一等侍衛之末。經筵、文武殿試、讀卷皆侍班。凡外藩王公台吉[15]等及直省督撫[16]、提鎮[17]等朝見、陛辭、賜宴、賜食,該衙門知會記注館直官侍班記。
檢雍正以下各朝會典所載雖繁簡不同,而規制則無差別,再據私人著作《香祖筆記》載朝儀規制:
本朝朝儀,大駕日駕出乾清門至保和殿稍駐,大學士、學士、都察院左都御史[18]以下,堂上,翰林、起居注官,於保和殿門外行三跪九叩禮,先行自甬道入太和殿後門,出立檐下,內閣東立西向,都察院西立東向,然後駕至太和殿升座,惟起居注班殿內在諸王之後,亦儒臣之極榮也。
起居注官雖應隨時出班記事,但事關機密或會議事件及召諸臣出班口諭事宜,仍不能參與。由此可知封建王朝的起居注制度,並非「君舉必書」,號稱直筆,如康熙十八年九月起居注中載玄燁一諭:
二十二日諭旨,朕每日聽政時,起居注官除照常記注外,其一切折本票簽,應加酌定者,皆國家切要政務,得失所系,今後所有折本票簽酌定時,仍令記注官侍班,如會議機密事情及召諸臣出班近前有口諭事宜,記注官不必侍班,爾等可傳旨起居注衙門。
記注官既退值則載筆,編纂內容次序是:先載起居,次諭旨,次題奏,次引見官引見,凡編記各檔上諭簿[19]、絲綸簿[20]、外紀簿[21]、軍機檔、宗人府檔、理藩院檔、八旗護軍檔、前鋒營檔,所有諭旨及官員引見[22],除授[23]皆全載。奉旨依議及該部議奏報聞者,俱不載。載部本,查略節[24],載通本[25],查揭帖[26]。有遺漏即查對紅本[27]、絲綸簿,有疑者亦查對紅本。凡載祭祀、行禮、問安、駕臨駐蹕各項,俱查照內起居注,由檔鈔出存館備查。記注之內容大略如此。詳載《嘉慶會典》、《光緒會典》事例中。至若編纂成冊,例以上年之事,至次年分月編纂,正本存內閣,副本存本署,正本之繕寫,則專派翰林院庶吉士善書者任之。《嘉慶會典》則例:
凡編纂記注,每月分作二冊,每年二十四冊,先成草本,由總辦記注官逐條查核增改,送掌院[28]閱定,書名年月及當值官名姓。例以上年之事,至次年分月排纂,前後謹撰序跋,冊中用翰林院印鈐縫,貯以鐵匭扃鐍封識,歲十二月封篆[29]前,具折呈奏,俟發下記注官會同內閣學士藏之內閣大庫,其繕寫正本,則專派庶吉士,副本仍藏本署。
案每月二冊之制始於雍正朝,康熙朝時每月一冊,此事本無記載,但考現存的實物則是這樣。又在弘曆(乾隆)退位稱太上皇時,有嘉慶元、二、三年《太上皇帝起居注》,每季一冊,年共四冊,此為特例。《太上皇帝起居注》曾分散三處,一在故宮,一在北京大學,其一不知流落何所;在北京大學者為嘉慶三年已印行。起居註冊、記居官署名之式,是書於每日記事之後,如康熙十八年正月初一日例:
本日起居注官
庫蘇納
張玉書
其隨扈記注者則不書於每冊之尾,不按日署名,但詳書記注人本兼各職銜,如康熙十年十月東巡,記注官隨行者為折庫納、傅達禮,冊後署名如下:
經筵日講官起居注翰林院學士禮部侍郎加一級折庫納。
經筵日講官起居注翰林院侍讀學士加一級傅達禮。
侍從記註冊所稱隨扈,是皇帝出行,隨行人員名為隨扈,扈指車駕。又案《清會典》所載,記注排纂成冊後,所撰前序後跋,例選講官之能文者撰之,《養吉齋叢錄》卷二記曰:
起居注前序後跋,兩院屬講官之能文者撰之,除夕筵宴,派二講官與宴,即是年撰文者。
據現存起居注各冊,其中前序後跋,不盡具備,而撰述之旨,率皆諛頌之詞,移錄一通,以見一斑。康熙十八年記註冊跋云:
伏睹皇上銳意圖治,宵旰勵精,一歲之中,昧爽視朝,無有虛日,親斷萬幾,披覽章疏。凡官員除授,必面加詢問,觀其才品,尤加意刑獄。每法司奏讞,詳訊再三,時於無可赦宥之中,曲寓欽恤矜全之意,以故終歲斷獄,不過十數人焉。視朝畢,旋御便殿,經史大義,躬先講解,後命講官敷陳,仍溫旨諭勉令直陳無隱。四書解義刊成,御製序言,發明聖經賢傳之旨,垂示來茲,用垂治理。宮中手不釋卷,研精義蘊,釋御丹鉛。少暇即遊藝翰墨,摹仿晉唐以來名跡,輒臻神妙。題額大書,灑翰立就,結構天成,具有龍跳虎臥之勢,古人所未有也。至於歲祀天地,時享宗廟,及諸壇壝祭典,必躬必親,竭致誠敬,則歲以為常,罔有間怠。太皇太后兩宮問安,風雨寒暑不輟。是夏,親撰太皇太后景福頌,書於屏,歲暮復親撰表文,躬自繕書,具物以進,先意承志,曲盡敬養,蓋我皇上至孝積誠,勤典學不能殫述雲。
這是在每年記注之後,寫一篇歌頌文字,此即歷代王朝所標榜的史官直筆,善惡必書的傳之後世的起居注。又案起居注,除侍直時,應記注者外,有時奉特旨記入冊中,則均屬為帝王自表嘉言懿行之事,如康熙十六年九月諭起居注胡密色曰:
朕詣太皇太后問安,太皇太后問朕曰:頃者地動,爾知之否?朕奏曰,此乃天心垂異以示儆也。太皇太后諭曰,人君遇有災異,固當益加修省,然亦平時用人行政,敬承天意耳。朕仰繹慈訓,誠為克謹天戒之要也,爾其書諸冊。
又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庚子諭:
從前詣兩宮請安,皆於起居註記檔,今詣寧壽宮請安。朕因不忍過慈寧宮,故從啟祥門行走之故,亦令諭侍郎庫納知之。
以上兩則具見康熙實錄及王先謙《東華錄》。以前玄燁向兩宮請安侍膳,記注官亦隨行。康熙十四年諭記注官傅達禮等曰:
朕向詣兩宮問安,爾起居注常隨行記注,朕思昏定晨省,問安、侍膳,趨侍庭闈,為子孫者之恆禮,嗣後朕詣兩宮問安,侍值官不必隨行。
自是以後遂停止隨行之例,因之又有特旨記入之事。
康熙五十六年以起居注官陳璋、趙熊詔鈔寫舊歲諭旨,交大學士九卿等會議具奏,此案之發生,則不詳其所由來。清代故事,凡交九卿等議奏之案,率皆先有原奏聞於朝,而後交議。此案諭旨未敘原由,頗嫌鶻突,若無原奏,則記注官鈔寫舊檔,非深居內廷的皇帝所得而知。康熙的諭旨是這樣: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諭大學士等,記注官陳璋於今年三月查閱檔案,鈔朕去年十二月所諭江南錢糧之旨,與趙熊詔伊等,皆屬有心,特以朕於去年有欲免江南舊欠錢糧之意,偶爾諭及,今年未行蠲免[30],伊等欲將朕前後互異之處指出書寫耳。去年兩江總督赫壽摺奏,請蠲前項錢糧,朕批令繕本具奏後,朕知赫壽受人囑託,又彼此私同商定,具奏欺朕。朕以西邊正值軍需之時,故舊欠未准蠲免,照部議分年帶徵。朕御極以來,蠲免天下錢糧數千萬,豈有惜微舊欠之理。江南官員眾多,赫壽惟欲沽取美譽,而民殊不感戴,聲名甚劣。朕於事無不經歷,人亦焉能欺朕,豈肯以大權授人乎?若不將此故曉諭諸臣,皆謂朕從前諭旨不符,所系非輕,且漢人著作文集內,有將未題之稿雲,欲行具奏,以事已完結,未獲具奏等語。似此並未入告,尚且書寫,況其他乎。起居注衙門自古未有久遠設立者,亦有旋立旋止者,或因所記不實耳。朕聽政之日,記注官入侍,伊等跼蹐無措,豈能備記諭旨,侍班漢官歸寓後,纂寫數日,方攜至署,與滿官校看,又每爭競事非,則其遺漏舛訛可知,諭旨皆有關係,惟朕朱書諭旨及批本發科者,始為的確,其起居注難於憑信也。陳璋、趙熊詔鈔寫記注之處,著問九卿具奏。(王先謙《東華錄》)
讀右錄諭旨,康熙對記注之制已不慊於心,裁革之意已明,如謂「起居注衙門自古未有久遠設立者」,又云:記注官入侍,皆跼蹐不能備記諭旨,纂寫記事又與滿官爭競事非,並謂「起居注難於憑信」等語。此事起於蠲免舊欠之事。蓋蠲免農民舊欠本屬欺騙之局,史臣若直書其口惠而實不至,當非專制君主所能接受。大學士九卿等議復請將陳璋、趙熊詔交刑部嚴加治罪,得旨陳璋、趙熊詔從寬免交刑部,著革職,仍在原處行走效力(王先謙《東華錄》)。案大學士九卿所議復者,只議陳、趙之罪,不及改革記注之制復陳的意見,未能盡愜玄燁之心,意揣當日具奏諸臣,豈能見不及此,或以茲事體大,不敢直陳,翌年三月遂明降裁革起居注諭旨:
康熙五十七年三月壬子諭大學士等,歷觀從來設立起居注,多有更張亦間有裁革者,朕在位日久,設立多年,近見記注官內,年少之員甚多,皆非經歷事體之人,伊等且自顧不暇,又豈能詳記朕之諭旨耶!且官職卑小,不識事之輕重,或有事關重大者不能記憶,致將朕之諭旨頗多遺漏,不行備錄;甚至如趙熊詔,曾私鈔諭旨攜出示人。記注之事,關係甚巨,朕設立起居注,甚為久遠,在位五十七年,一切政事件有各衙門檔案,何必另行記載。其作何裁革之處,爾等會同九卿議奏。
至是大學士九卿等乃迎合康熙的意圖,奏請裁革,戊辰議復曰:
戊辰大學士九卿等遵旨會議皇上手書諭旨及理事時所降之諭旨,並轉傳雲旨各處俱有記載檔案,又如本章所批諭旨,六科衙門既經記載鈔發各部院,又存檔案稽查,且記注官多年少微員,或事關重大者,不能全記,以致將諭旨舛錯遺漏,又妄行鈔寫與人,倘伊等所記之旨少有互異,關係甚巨,應將起居注衙門裁去。從之。
康熙裁省起居注的原因在表面上歷見上引諭旨及大學士九卿的議復,惟一研討當日朝政和皇室內部情形,關鍵不盡在陳璋鈔寫諭旨之事。記注官退而載筆查閱舊檔,事屬職內應作,而竟引起玄燁那樣不滿,其實內幕不便明言。案康熙朝自三藩平定後,國基鞏固,政治安定,不復有所顧慮,但帝室爭奪寶座的鬥爭實使多男之康熙帝調停為難。蓋建儲一事,實為朝野上下所甚深注意的事。康熙自十四年立允礽為太子,四十七年九月廢,四十八年復立,五十一年十月又廢,禁錮咸安宮,諭云:「若有奏請皇太子已經改過從善應當釋放者,朕即誅之。」至五十二年二月趙申喬奏請冊立太子,諭以皇太子事未可輕定,將原折發還。在這時候允礽企圖復立,餘子希冀見寵,各蓄陰謀,此點於康熙諭旨中可以看清,如五十三年康熙諭諸皇子:「……允禩系辛者庫[31]賤婦人所生,自幼陰險,聽相面張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覓人謀殺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無奈將不冊立之允礽放出,數載之內,極其鬱悶,允禩仍望其初念,與亂臣賊子等結成黨羽」云云。又五十四年十一月有「輔國公阿布蘭,首告正紅旗滿洲都統公普奇,縱循醫生賀孟頫以礬水通信二阿哥案,囑託普奇保二阿哥為大將軍,又探聽哲卜尊丹巴來京,稱皇上有褒獎二阿哥之旨,各處探聽,冀有釋放信息」等語。至五十六年大學士王掞及御史陳嘉猷等八人,又密疏奏請建儲,諭掞等勿為名起見。五十七年正月,翰林院檢討朱天保疏請復立允礽,康熙帝御行宮正門,親問天保,語及其父都納,天保斬決。玄燁是在這樣立儲問題矛盾尖銳的時刻,決心裁革起居注,則記注官陳璋查閱舊檔職內應作的事,不是決心裁革起居注的唯一理由。玄燁在這個問題上,有難言之隱,蓋當日起居注翰林等官有為諸子刺探玄燁在立儲問題上的消息。起居注裁革之後,到康熙六十年慶賀元旦典禮時,王掞又具折復請建儲,御史陶彝、陳嘉猷等十一人亦會銜上疏,同年三月康熙諭諸王大臣斥之。
往歲余主編《文獻叢編》曾采輯王掞等原折發表。康熙朝建儲事,擾攘如此。因允礽之廢,皇太子不定,遂啟諸皇子覬覦大位之心,紛置黨羽,聯絡臣工,刺探朝政,及其父王之起居,希冀迎合上意,借邀寵眷。若翰苑侍從之臣,若日近帝側之奄寺,皆為皇子輩聯絡之門。如翰林何焯、秦道然,皆曾因此而獲罪。在故宮所刊行的《掌故叢編》中,有康熙建儲案,其中有允禩、允禟案,秦道然、戴鐸及西洋人穆景遠等口供,蓋自康熙五十年以後,玄燁年齡日高,諸子競爭愈烈,翰苑侍從參與其間,因之延及起居注的制度。康熙裁起居注主要原因有二,其一為在欺騙農民蠲免舊欠錢糧事,不欲暴露於外,不准記注官記注,其二為皇室內部爭奪立儲問題,涉及政治動亂。以上兩事是決定裁革的內幕,而在當日統治集團內部矛盾更是尖銳。當日掌握軍權的將軍如年羹堯、岳鍾琪等均是諸皇子拉攏的對象,以壯實力。起居注館自康熙十年置,五十七年裁省,凡四十七年。玄燁死後四子胤禛謀得帝位,即雍正皇帝,此後又恢復起居注,如康熙五十六年故事,雍正元年上諭曰:
雍正元年四月乙丑諭翰林院:自古帝王臨朝施政,右史記言,左史記事,蓋欲使一舉動,一出言之微,無不可著為法則,垂範百世也。皇考聖祖仁皇帝英年踐祚,即設日講起居注官,於詞臣中擇其才品優長者,以原官充補,鉅典茂昭,度越前代,誠為聖帝哲王之盛事,御極六十一年,紹精一執中之統,勵敬天勤民之心,文謨武烈,經緯萬幾,盛德日新,大業宏顯,天下臣民,仰瞻至治,不啻日月麗天,江河行地,莫不敬信悅服,記注之臣,美不勝書,皇考聖祖仁皇帝,謙德彌光,聖不自聖,惟恐史官或多溢美之詞。故康熙五十六年以後,裁省記注,只令翰林五員,於理事時輪侍班行,凡重務要旨,仍令內閣諸臣記而存之,意至周也。茲朕繼承大統,夙夜兢業,日昃不遑,思所以上繼皇考歷德之隆,下至四海晏安之治,顧為涼德,深懼負荷之難。今御門聽政之初,益當寅畏小心,綜理庶事,咸期舉措允宜,簪筆侍臣,何可闕歟?當酌復舊章,於朕視朝臨御祭祀壇廟之時,命滿漢講官二人侍班,不獨記載諭旨政務,或朕有一言之過,一事之失,皆必據實書諸簡冊,朕用以自儆,冀寡悔尤,庶幾懍淵之懷,以致久安慎樞機之動,以圖長治,其仍復日講起居注官,如康熙五十六年以前故事,爾衙門即遵旨行。
胤禛在玄燁諸子中是最桀驁之人,在同諸弟兄爭奪寶座鬥爭中,殘殺手足,並有逼害其父玄燁之嫌,最後取得勝利成功,為清代入關後第三個繼位的皇帝。由於其政敵都已消滅,一上台即又恢復起居注之制,何以對此可緩辦之事,首先恢復康熙五十六年以前舊章,則玄燁在康熙五十七年廢起居注的內幕,胤禛是深知真相的。清代起居注自胤禛在雍正元年復舊以後,迄於光緒未聞更易。溥儀沖齡即位,由其父載灃攝政監國,官制多所更迭,起居注遂廢,只有內起居注,記載生活瑣事。辛亥革命結束了我國封建王朝制度,建立舊民國。原來存在清宮中的舊檔大部存留,起居注亦在其內。計由康熙十年起到光緒末年止,凡八朝起居注,除咸豐一朝完整無缺外,其他各朝都間有缺佚。現在故宮明清檔案部共存有三千四百九十一冊。
清代還有內起居注一種,不詳起於何時,《光緒會典·起居注事例》載:凡載祭祀、行禮、問安、親臨、駐蹕各項,俱查照內起居注,由檔鈔存館備查。
《光緒會典》所載如此。考康熙十四年以向兩宮請安侍膳,停止記注官隨行之例(見前引記注體例),自此以後則記注官所記皆屬政治大體,而內廷起居各事,已非起居注官分內事。康熙二十七年,因孝莊太后卒,玄燁往寧壽宮太后處請安,不忍過慈寧宮,曾明降諭旨,並云:「以後每次請安,著令太監傳諭敦住」云云。這時敦住正掌起居注事,則內起居注之制,或即始於此。內起居註冊現存者甚少,自同治末年以迄宣統尚稱完整,冊中不著記注人姓名,故不識其職隸何所。案康熙時有令太監傳諭之言,記注內起居已由太監任之。查《清宮史續編》曾載內起居,由懋勤殿太監任其職,茲以內廷宮規論之,則應屬敬事房。清代故事,內廷乾清官南廡,設宮殿監辦事處,名曰敬事房,其總管曰宮殿監督領侍,級別四品。統轄各宮殿的侍監,懋勤殿太監亦為敬事房所屬,由於清代皇帝每日閱折批本多在懋勤殿,從體制而言,內廷宮中有事,則由敬事房轉內務府,公事轉內奏事處。敬事房設記檔太監,檢奏事處檔案,有小折一種,折中所記大致為皇帝齋戒、禮佛、請安、侍膳各事,與內起居注內容相合,即內起居注之稿本。當起居注館纂輯成冊時,即根據此項檔案補錄於冊,而題其鈔送之檔案,曰內起居注。《光緒會典事例》載,凡祭祀、行禮各項,俱查內起居注云雲。內起居注有兩種,一為黃紙封面平裝,每月一冊,一種如奏摺,每年之事聯鈔一帙,此類見清史館檔案。
起居注是經過編纂而成,編纂時間是緊接事件之後,即所謂起居注官既退值則載筆,並非「君舉必書」,因有事關機密在時起居注官有不侍值之時,但在編纂時允許查閱各檔,如揭帖、上諭、紅本之類,成書時均可補入;時間和記事,可以說都是當時當事,非如在每代帝王死後纂修之實錄,在材料上有所取捨,甚至修成後還在修改,在文字上則多作修飾,雖名為實錄,其實不盡實者,可以比擬。起居注的記錄反映一代王朝在統治全國政治動亂中比較原始的材料,而在成書後,即扃封禁中,不再輕易啟視。案起居注系古者右史記言,左史記事之制,惟歷代起居注見於隋唐史志者,均早已散失無聞,惟《大唐創業起居注》尚流傳在叢書中(見《津逮秘書》),宋元明清以來,史志皆不載其本朝起居注,《清史稿藝文志》亦闕而不書。蓋在歷代王朝,大抵均有自修國史稿,前朝滅亡後,在改朝換代的王朝,則依前朝所留國史稿而修前朝之史。原來前朝國史稿,一般都不收入起居注,清修明史如是,舊民國修清史亦如是。記注本為禁中秘籍,非外人所能得見,在當日亦不許露示於人。各朝起居注不見著錄,固有其因,有清一代起居注,在辛亥革命後清王朝滅亡,舊有起居注雖間有闕佚,但大部完整。舊民國所編《清史稿》大體均沿清代國史館之舊,主其事者為清遺老,他們懷念「先朝」不足為怪,所以《清史稿》亦不引起居注。近數十年來研究清史的著述,由於在抗戰時,清帝起居注曾南遷四川等地,無機得以利用。現在起居注已非過去扃封時代,遷徙不定之時亦早已過去,研究清史者大可取材於是。它的內容能補清代歷朝實錄之闕,亦可糾正和補充由實錄中傳鈔的《東華錄》之誤。在近兩千年歷代王朝的起居注,唯最後一代清王朝起居注獨存,以史料價值而言是彌足珍貴,因略述其梗概,以為介紹。
附記
六十年前,在故宮博物院文獻館整理清代起居注。時工作之餘,考證清代起居注建置原委,寫有專文論述,已見前文。在清代未設起居注之前,已有此制之濫觴,非正式設起居注職官也。當清代在順治二年,由東北入關,駐入北京明代舊宮殿,順治(福臨)小皇帝不能理政,由其叔父多爾袞攝政,稱攝政王。當時歸順清朝之明朝舊臣為之記事,體例與康熙設館置官後所留下的各朝起居註冊基本一致,內容更詳。「多爾袞攝政日記」在故宮大庫中只發見一冊,在清宣統間維修內閣大庫時流落在外。約在一九三一年左右,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學長劉文興,持以示余,並囑以故宮博物院名義印行,由余寫一簡短敘言,刊行問世。茲附錄一頁於後:
「多爾袞攝政日記」為清內閣大庫舊物,宣統間清理庫檔流落於外,後歸寶應劉氏食舊德齋。原冊起五月二十九日迄七月初九日,而不紀年。茲因中有閏六月,檢勘曆書及《實錄》,知為順治二年事。原書初無名稱,每日記事後均書記者銜名,與清代起居注體例同,故劉氏於其所錄副冊題曰:「攝政王多爾袞起居注考」。清代起居注,康熙間始置館,當時尚無其制,今劉氏囑由本院刊行,爰改題曰:「多爾袞攝政日記」。
多爾袞攝政日記
五月二十九日
大學士等入見戶部官啟事畢,王上曰:近覽章奏,屢以剃頭一事引禮樂制度為言,甚屬不倫。本朝何常無禮樂制度,今不遵本朝制度,必欲從明朝制度,是誠何心。若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猶自有理,若諄諄言禮樂制度,此不通之說。予一向憐愛群臣,聽其自便,不願剃頭者不強,今既如此說,便該傳旨,叫官民盡皆剃頭。大學士等啟言:王上一向憐愛臣民,盡皆感仰,況指日江南混一,還望王上寬容。又吏部啟:參看山東巡撫方大猷擬革職為民。王上顧問大學士等曰:該如何處。大學士等言:方大猷此事錯誤該處,但念為地方亦有勤勞,或從降處。王上又問:如何降處。大學士等言:前朝有降調者,亦有降一二級照舊者。王上曰:還實降為是,著兵道用。大學士等啟:要降兵道,須更調地方。若在本處,恐無顏面展布,若果能作好官還可照舊巡撫。王上又諭都察院:既奉旨參看,該有一定處法,如何二三其說,以後還該秉公執法,以盡職掌。大學士剛跪啟數本,賜茶趨出。
大學士 李若琳恭記
(選自《我在故宮七十年》)
* * *
[1]臨雍:皇帝到辟雍(孔廟旁的太學)視學。
[2]耕藉:春耕時皇帝表示參加農業勞動,在先農壇推三下,舉行這樣的儀式。
[3]謁陵:拜謁祖陵。
[4]傳臚:科舉時代殿試唱名,公布名單。
[5]御門聽政:清代有御門聽政儀式,即在大朝門處理常朝事。
[6]折本:臣下所上的本章一時不能決定辦法,折一記號在本章上,在御門聽政時核定。
[7]九卿:為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加上左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
[8]詹事:為東宮之官,東宮在舊史中指太子。
[9]迎勞:大將出徵得勝歸來,皇帝親到郊區迎接慰問。
[10]駐蹕:古代皇帝出禁入蹕,皇帝在宮外各地留宿名為駐蹕。
[11]巡幸:皇帝出巡各地名巡幸。
[12]搜狩:春天打獵叫搜,冬天打獵叫狩。
[13]扈從:皇帝到外地時隨行人員稱曰扈從。
[14]祝版:是祭祀天、地、日、月等壇廟和祭祖先的禱詞,寫在木版上。
[15]台吉:為蒙古貴族的爵位名。
[16]督撫:督為總督,清代統轄外省文武官員的最高級的官,管一省或數省。撫為巡撫,清代外省的行政長官。
[17]提鎮:提為提督,管全省水陸各軍。鎮為總兵,管一部分。
[18]左都御史:屬御史衙門的長官。
[19]上諭簿:記錄皇帝諭旨,名上諭檔。
[20]絲綸簿:古書中稱王言如絲,其書如綸,為史官所記錄的諭旨。
[21]外記簿:中外臣工奏摺奉旨允行及交部議復者別為一冊,以備參考,曰外記簿。
[22]引見:清代京官五品以下,外官四品以下,授官後在到任前,皇帝召見一次,名為引見。
[23]除授:即授給官職。
[24]略節:簡要文書曰略節。
[25]通本:外官奏章經過通政使司上達者稱通本。
[26]揭帖:上給皇帝的文書曰奏摺。清代外省給京中部院平行的文書曰揭帖。
[27]紅本:經過批過紅字的題本曰紅本。
[28]掌院:為翰林院最高負責人。
[29]封篆:清代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即不用印辦事,緘封起來,新年正月再開印,封篆即封印。印一般用篆字。
[30]蠲免:蠲免錢糧,是當時將農民所欠上交王朝剝削農民的錢和糧免除一部分,以表示關心民間疾苦。
[31]辛者庫:為滿族官員犯罪,其子孫入辛者庫,發給莊頭服勞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