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鋼表 · 二、聽覺測驗

程小青 《古鋼表》
我回到我們下榻的左廂房的門口,剛要跨進門去,忽聽得霍桑在裡面高聲喊叫,似乎有什麼意外驚喜的事。我走進去一看,他正丟了煙尾,從椅子上直跳起來,身上的衣裳既沒有穿好,漱洗的水也仍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沒有用過。 我問道:「霍桑,什麼事?還沒有洗臉?」 霍桑似乎不聽得,瞧著我道:「包朗,我正要找你!你在樓上做什麼?」 「我幫你察查。」 「當真?你可曾發見什麼?」 「雖沒有什麼發見,但你所遺漏的一個要點,我已經給你問過一下。」 霍桑張大了雙目。「我遺漏的一個要點?請原諒,我還莫名其妙!」 我答道:「我看這案子的唯一疑點,就在那扇南窗。但南窗雖開著,檻上也有些泥跡,可是我看見窗的下面野花細草還是奸端端的。不見有什麼跡象,不能就算做有人從外面進來的證據。你難道沒有瞧見?」 霍桑彎彎腰,作謙遜態道:「瞧是瞧見的,可是沒有像你那麼精細。你的意見怎麼樣?」 我說:「窗上的疑跡既然不足完全憑信,那就不得不另尋個通道一就是那房門。因為房門如果有做通道的可能,那末這屋子裡僕人們——」 霍桑忽更深地彎著腰,又作恭維狀道:「費心,費心!你真是周到極了!」 我正要把和米振愚問答的經過情形說給他聽,但看見了他那種故意做作的恭維的狀態和一味敷衍的語氣,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哼!他不是在聽我的報告,實是在那裡匿笑戲弄我呢! 我漲紅了臉,微怒道:「霍桑,你好狡猾!這案子你不是已經有了成竹,卻還在戲弄我嗎?」 霍桑也笑出聲來。「誰戲弄你?你分明在怪我不仔細。我受了責備,自然只有惟命是聽!」 「我所有的只是一種理解。你既然有了成竹,覺得我的理解不對,也應當早些說明,怎麼故意藏在心裡,不宣布出來?那不是戲弄我是什麼?」 霍桑搖搖手,笑道:「你別這樣蠻橫。你說我胸有成竹。不錯,這是事實。但你不但沒有問過我一句,並且也不容我有自述的機會。你仔細想一想,到底誰的不是?」 我經他一說,回想我一進門來,就說他遺漏一個要點,果然也有些鹵莽。我的怒氣不覺平了一半。 霍桑又婉聲說:「好了,閒話休講,言歸正傳。你幫助我偵察,你的好意,我是領受的。不過你剛才看見了我的態度就應明白,這件事用不到多費心思。老實告訴你,這案子太簡單,已經完全破獲了。」 我驚異道:「真的?那失去的古表怎麼樣?」 「當然也沒有問題。」 「什麼意思?這表也有了著落?」 霍桑點點頭。「這一件事實的真相我早巳知道,但因著古表的所在一時還沒有把握,所以才下樓來思索。直到你方才進門的當兒,我無意中發見了古表的所在,這才算大功告成。」 我急忙道:「那末表在那裡?竊表的人是誰?」 霍桑不即回答,忽的拉了我的手,走到他剛才坐的一張椅子邊,叫我坐下來。 他說:「你坐著。我們應靜寂五分鐘。」 「做什麼?」 「我要考一考你的聽覺。來。」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用意,只得依著他的話坐下來。我靜聽了一回,一些聽不出什麼。 我不耐地說:「霍桑,你還要把啞謎給人家猜?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霍桑問道:「你真聽不出一些聲音?」 我搖頭道:「沒有。你要我聽什麼聲音?」 霍桑不答,伸手從他的皮包中取出一卷繩尺來,從我所坐的椅子量起,一直量到那掛衣的衣架為止。我愕異地摸不著頭緒。 他驚訝地說:「唉,這中間的距離竟有五十七英寸!」 我疑惑地問道:「什麼意思?」 他仍自顧自地說:「美國的童子軍創辦人西登有過一個官能測驗。他測驗聽覺時,他用的是一隻標準的二號表,受測的是三百五十七個童子軍。他的結論是:常人的聽覺能夠達四十英寸以外的,已算是優越;若能聽到六十英寸的距離,那人聽覺已可像梟一樣的敏銳,因為梟的聽覺在動物中算是最靈敏的。現在這裡面既然有這樣遠的距離,莫怪你聽不出。」 我仍惶惑地問道:「霍桑,你到底搗什麼鬼?」 「我要測驗你的聽覺。」 「結果呢?」 「我知道你的聽覺實在不及我。」 「你要我聽什麼?」 「表的聲音。」 「什麼表?」 「自然就是振愚失去的那隻鋼表。」 「表在哪裡?」 「就在你的外褂袋裡!」 我驚疑道:「當真?你又開玩笑?」 霍桑正色道:「你自己去瞧罷。」他用手指一指。「你的法藍絨外褂不就掛在那距離你五十七英寸的衣架上嗎?」 事情太突冗,我還是半信半疑,但是無論真假,到衣袋裡去模一下子,也不見得怎樣費事。我立起身來,走近衣架,伸手向那白法藍絨外褂的兩隻外面袋裡摸了一回,卻並沒有表。衣架上只有我的一件外褂。霍桑的外褂掛在他的榻欄杆上,距離很遠,似乎不會誤會,況且霍桑明明指明我的法藍絨外褂。現在外褂的袋裡空空,不是他又在那裡鬧笑話嗎?我正待回身發作,霍桑又大聲說話:「包朗,你的耳朵在那裡?距離這麼樣近,難道還聽不出?」 我經他一提醒,斂神一聽,果然有叮叮叮的表機聲音非常清楚。我更不疑遲,又伸手向里襟袋中一摸,當真摸出一隻古式樓刻的大鋼表來。 太奇怪!表怎會得到我的衣袋裡去? 我問道:「霍桑,表果然在這裡。但竊表的又是誰?」 霍桑含笑道:「你還問我?真贓實據,還容得你辯?」 我道:「你還說笑話?快告訴我,誰弄這把戲?」我呆看著手中的表。 「你且猜一下子,到底是誰?」 「那當然是屋內的人。」 「對,很對。經過情形怎麼樣?」 「可是有什麼僕役從房門裡或者竟是東窗口裡進去,偷竊了這表,現在覺得我們已經著手偵察,恐防查出真相,便悄悄地把表放在我的袋裡,為卸罪地步?」 「不對,不對,而且你的話還矛盾哩。」 「晤?矛盾在那裡?」 「我們現在偵察,僕人們未必知道;即使知道,我們茫無頭緒,還不曾疑心他們,他們何必先自己心虛地把表嘔出來?」 我說:「他們也許震於你的大名。那人知道你是一個百無一失的大偵探。」 霍桑搖手笑道:「慢!這就是你的矛盾點了。這個人假使果真震於我的虛名,那就應早早知趣,斷不敢多此一舉!」 我負氣道:「那末你自己說罷,我被你玩弄的夠了!」 霍桑仿佛嘆一口氣,走近桌子邊去,開始洗臉。 他一壁說:「你說我玩弄你?那真是冤枉。我自己才被人家玩弄呢!」 「那個玩弄你?」 「就是那位小朋友米慧生!」 我一聽這話,恍然領悟說:「失表的事莫非就是慧生玩弄的把戲?」 霍桑點點頭。「可不是嗎?這孩子真是不凡。他久聞我的虛名,此番相見,便來試我一試。我險些兒失敗在他的手裡!」 「唉!他不但戲弄你,而且也連帶地戲弄我。他取表之後,竟把它藏在我的袋裡,你想可惡不可惡?」 「是啊,就在這一著上,我險些兒失敗。因為當慧生進來叫你的時候,我就驚醒。他告訴你,他叫我不醒,方才叫你。這明明是他說謊。因為他進來藏表的時候,我雖沒有覺察,但他第一聲叫你,我便醒來。他實在不曾先叫過我。」 「他所以不敢直接叫你,大概知道你的本領強過我多,怕你瞧出破綻來的緣故。」 「也許如此,但這就是他的弱點。他若使直接叫我,我也許反而不容易懷疑他。」 「你可是因著他的說謊,就注意到他?」 「不,這一著只給我一絲疑痕。我經過一度觀察,又運用一下推理,略一推想,才料定是慧生作弄。」 「有根據嗎?」 「自然有。」 「那是什麼?」 霍桑用干巾擦著臉,一壁說:「多著呢。第一,南窗雖然開著,卻尋不出有人上落的跡象,你也早已見到了。第二,如果有人盜竊,鏡台上還有銀瓶瓷鍾和別的飾物,怎麼不一起偷去,單單偷這一隻鋼表?因為這表的外觀並不像是值錢的東西。第三,據振愚說,這案子是慧生髮現的。他發現時第一關心的就是鏡台上的鋼表。偏偏單不見了這表。豈不太奇怪?第四,房門上是耶爾鎖。並無挖撬痕跡。第五,窗檻上有偽裝的泥跡,也不是無智的僕人們布置得出。此外我更把慧生叫呼時的謊話做個印證,便一切顯然了。」 「當時你就知道慧生在弄把戲?」 「是。不過我還沒有知道他把表藏在什麼地方,若使當場指實出來,他必不肯承認,我也不免要被他汕笑。我曾刺探他的口氣,這孩子真狡黠,絕不透露什麼。我也就不露聲色走下樓來,打算想個方法到樓上去搜索一下。我默想一會,忽然在靜寂中聽得衣架方面有表機走動的聲音。我看見你的手錶留在桌子上,以外又沒有別的表,料想這一定就是那隻遺失的鋼表。」 啞謎揭發了,我才知道我們倆都受那小孩子的戲弄。我再也按捺不住,拿了那鋼表,一口氣奔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