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十三章
阿番居於獄中者,計有二月,睡余則坐,狀至蕭散。有時悽然而思,顧亦勿恆。阿番疊經禍患,無可告言,其悲感之情,久而至泯其用。今何思者,彼蓋憶其死母耳。想當時居暗淡村中,雖景至單寒,而依母而居,終勝於流離無著。當日母教諄諄,勵以將來進為善人,而彌留之際,尚懇懇不忘,懼或顛越於歧途。今何如者?未及十年,竟爾變遷至此。良家之子,降為奴廝,究之天意不常,蘄至每下愈況,以竊而囚,復迫而殺人,人事寧有可論!使地下有知,死母聞之,不知當如何悲感。然而世途困苦,胡能久留,則此次雖決為大辟之囚,而得速脫塵緣,亦寧非幸。即鬼趣迷淪,當亦不過如斯而止耳。憧憧思慮,為絜其短長,復胡為者!
思至此,亦不復思矣。回首四顧,室中洞然,殊不見物,即天色日光,亦黯然無色。曲肱假寐,則夢境迷離,多兒時事。方惝怳間,忽為手械所掣而醒,天已就夕矣。暮色蒼然,益增黝暗。唯戶外之兵,目光炯炯,相視不輟,如黑夜中之明星三五而已。
阿番獨處獄中,初不與眾囚伍。室門鎮日靜掩,銜以巨鎖如獸圈然。他囚則否,以所犯較小,恆得聚談,或微步廡下,鐵鎖之聲,不絕於耳。時窺阿番之戶,問起居,或作贈別之詞,以調笑之。阿番勿為忤,惟笑應之。彼殆已悟道矣。凡人經憂患,每激而為畸行,輒以人世為仇,或則曠然無慮,神氣蕭閒,較人更為和藹。其所以異者,良由於天性之有不同,而要之出於絕望之餘,如不自覺者,則靡不同也。阿番為補靴老人之徒,其境界略同,而其行不類,始猶柏拉圖之於蘇格拉第焉。
無何,四月盡矣,阿番仍悠然處於獄中,如無所知。一日晨,方坦臥,門忽啟,刑吏已入,語阿番曰,「若臨命近矣,期在八時,得生者僅一點鐘耳。」
阿番冷然語曰,「吾昨眠甚適。是殆無疑,吾今夜眠當更適矣。」
其時牧師亦至,為阿番懺悔,令自陳惡業,求天帝恕。
阿番拒之曰,「吾心無玷,勿須爾爾。吾曾為種種惡業,唯吾自問無慚,無待上帝赦我。我心可白上帝耳。」
牧師強之,為剪其髮。發落盈寸,阿番拾視之,悽然曰,「吾今惟憶夏時,母嘗為吾理此發,不圖今乃如此!吾無他言,惟無以對吾母耳!」
已而獄卒亦入,出索系阿番手。阿番無言,唯曰,「重煩君等,請以此金置吾右手,吾感無既。」眾如其言。此金蓋即看護婦所與者也。阿番握金於手,遂安然而去,笑靨向獄卒告別。
至獄門,已有一人相候。其人獰惡而老,頭禿無發,目光黃色如鷙鳥,是蓋一老盜,曾手刃數十人者。見阿番出,張其髯獰笑曰,「小伴,汝同行乎?」
阿番曰,「唯。」
盜復仰天而笑,既而曰,「甚善。小伴,行矣,行矣,何滯為!胡羞澀作新婦態者!此行甚佳,唯被縛如豚,令我今日勿及食淡巴菰,為可恨耳!」言已,二人皆入囚車。鐵扉砰然合,寂無聲矣。
是日上午,阿番遂與老盜同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