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十二章
郡獄在城之中,占地甚廣,方約哩許。四周圍以高墉,矗入雲際,以灰色巨石為之,堅厚如城郭,上有女牆。兵士荷槍,日夜邏守之。每夕,天色黑暗,微星閃閃空際,四無人聲,唯牆上黑影,直立如鬼魅。行人偶過,雖壯夫亦股慄不止。獄前,則以鐵甲包樫木為扉,上施巨釘,環上了鳥,粗如兒臂,塗以玄漆,色黝然。獄門恆掩不啟,惟囚車 來,則一啟戶。車狀如槥,以木板為箱,中置囚人,丑瘠無復人狀,牽曳而下,如貫魚然,或五或十,日恆有至者。向門內望,唯見蕭殺之氣,陰陰如鬼國。有時亦似羊欄,眾囚雜沓而入,屠人以策指揮,各歸其苙,咸觳觫奔赴,戢戢然勿敢少違。
獄之中,規模廣大,氣象森嚴。有囚室,有廣庭,有兵房,有明窗淨几之獄官室,以及種種應有者,一切俱備。其宏壯之狀,雖大學不是過。其中囚人可數百,或以大辟,或以髡鉗,或以笞撲,或以贖,五等亦備。逮獄定,乃為分配。一日之間,或出或入,獄卒奔走無暇,黑索鋃當之聲,雜以步聲鎖聲,囚之呼聲,與吏之叱聲,亦終日不絕,如五都之市焉。
獄室櫛比,式似蜂房,各自為巷不相通。巷各三五室,近口之室,以處死囚,以便於視察也。室外有廊,廊盡守之以兵。室方數尺,以巨石作牆,與地平作直角,或以規木列為排,木徑五六寸,如鳥笯然。地鋪以磚,高於廊者以寸,湫濕多生莓苔。屋隅藉草,為囚臥榻,常年如是,無間冬夏也。室中無窗,唯近廊一面有一小穴,橫約容四指,長可五寸,相交作十字形,以通呼吸。夜則有獄卒掩之,加以鐵桁。屋之頂,穹然作員形,色甚黝暗,蛛塵四垂,如掛瓔珞。室中陳設,除槁束外,有一蒼色之瓦壺,置地上,為飲器。余則傫然一囚而已。囚入其中,如在窀穸,鮮得出者。嗟夫!邱壟中人胡能自辟其戶,則亦長與此終古而已矣。(邱壟中人二句,為囂俄之語。)
上所言,獄之內容也。獄室之外,則有附屬之工場,有黑牢,備種種刑具,如緊衣,如立枷,以備懲治,有病室,設醫藥以備治療,其用殆主寬猛相濟也。顧黑牢之人時有,而病室常虛。豈誠囚之善梗化而勿能病歟?是不可知。然是中囚多死者。
一年中之處死刑者,莫可計,而瘐斃者亦與之埒。
獄廣且大,其工為全郡冠。郡之工,於獄外唯神社,顧神社亦就廢,而獄方日新,歲加葺治,益益擴張。二者之外,則民居而已,低檐矮屋,遍於陋巷,狗盜鼠竊,恆出沒其間。巡捕二三,嚴以邏察,見輒捕致之獄,罰為工。由是獄中之工徒日以多。
罪人工作,日十六時,月三十日,年十二月,勿得少休。茹苦而滿期,與以券縱之去。欲為工,而人輒勿納,造戶求傭,閉門不聽。飢且寒,不得已,漸攫市中物,則復捕之,而判之曰再犯,益以苦工。人勿能堪,強者穴牆,去而為盜,殺人越貨於林薄中,又百計偵獲之,而殺於市以為常,以為除暴而安良也。
郡中人無勿知獄名者,震驚之,而相率名之曰「墳」。
然而墳之中,則益勿暇給,囚車往來無停趾。鋃鐺之工,至增其值。捕兵偵探,潛蹤窺伺,目光如野犬,炯炯然欲摶人以食。捕務益忙,小學教師,躑躅無所得食,至走為獄卒以求存活。而新聞記者,亦唯偵伺是中之事,論列為文,無不斐然成章,朗朗可誦。其言蓋曰,「此獄治安之機關也。」
其時,郡中牧師亦益忙,終日奔走,為人懺悔,而宣教不得暇。
民生困苦,難以得食,人多瘦如枯臘。然唯土地飫人肉而草常肥。
述者曰,「嗟夫!人世之有獄也,人徒知斬其曲幾,而不知幾非自能曲也。彼投閒其教師而任之以獄吏,民如之何其不死也。囂俄有言曰,『黔首,此一問題也。然使播之溉之,終且進於佳谷,胡待鋤而去之耶?自非然者。以今所為,吾民之元,被刈如秋瓠者,得勿泰多也歟?諸君試黜此八十人之刑吏,以其俸供教師,當可得六百也。』
彼又曰,『罪惡猶疾疢也。下民多罪,汝胡勿以醫師來?屑刀圭之樂,以塗鐵火之創,則愈矣。』其言甚摯。然治獄者胡知是?則亦執行之,仍其舊貫,而自居於庸醫而已矣。庸醫固惟能殺人耳!」
此上所言,吾非甚言其惡,殆不過其本相耳。讀者試思獄寧有善狀者?其名曰「墳」,蓋當也。而阿番即囚是間,其狀可想,蓋其去墓亦正近耳。
阿番入獄,處於死囚之第一室。其堅固不下於古羅馬之鬥獸場,為狀亦類瓦壺。門外一兵,日夜立守,目如獰犬,注視不少瞬。顧阿番不為動,惟思此甚似叔家之老跛狗也。終日枯坐,兀然如木偶,初尚不耐,繼亦安之,無復苦惱,恬然自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