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十章
每日之晨,獄卒來囚人之室,驅囚出,三三兩兩而行,如羊群然,令往工場,如是以為常。一日,眾囚方行,忽一獄卒闖然來,呼笛夫曰,「獄官命若去!」
阿番疑怪,問笛夫曰,「獄吏召爾何為?」
笛夫曰,「予亦不知。」
獄卒旋引之去。
阿番亦往工作。未幾,日已旁午,而笛夫未返。少選食時至矣,阿番於眾中覓之,亦終不見。如是者日漸夕,逮囚將歸宿,笛夫卒未歸。阿番大疑,問獄卒曰,「笛夫病乎?」
獄卒悠然答曰,「否。」
阿番曰,「然則彼何事,胡尚未歸?」
獄卒不耐,猝曰,「唉!彼易其工所矣。」
阿番聞獄卒言,方持一燭,手微顫,仍問曰,「彼易工所,孰發此命歟?」
獄卒答曰,「海那。」海那者,獄吏之名也。
阿番不語。至次日,一日已盡,而笛夫仍不見。
至夕,工已畢。獄吏如例來獄巡視。阿番見之,正其粗葛之冠,與其褐衣之鈕,此褐衣,阿番之囚服也。起立椅旁,以待其至。少選,獄吏將過,阿番前呼之曰,「長官!」
獄吏止,少返顧。阿番又曰,「長官,笛夫已易其工所乎?」
獄吏曰,「然。」
阿番曰,「長官,予甚求笛夫居此也。予食勿足,笛夫分以食我。」
獄吏曰,「此乃彼事,無預於我。」
阿番曰,「然,此雖彼事,無預於君,然有關於我。長官,能令笛夫仍返其故居乎?」
獄吏曰,「否,不能,分派已定矣。」
阿番曰,「定之者何人歟?」
獄吏傲然曰,「予所定。」
阿番曰,「汝所自定,汝勿能改歟?」
獄吏曰,「否,予決不能收回成命。」
阿番曰,「予有忤於汝歟?」
獄吏曰,「否。」
阿番曰,「然則何奪予笛夫也!寧欲斷吾食歟?其故究安在?」
獄吏徐曰,「是其故。」言未已,已蹀躞他去矣。
阿番俯首不復語。
此寒食之困苦,其不能令貪饕者易其性者,所可斷言也。而獄吏勿知,亦遂昧然行之,其意殆以為笑樂耳。阿番每日,於休息之時,恆獨步於庭。彼蓋苦飢,而人勿覺。有知者,欲分己食與之,輒拒之曰,「食少,汝且自啖。」
自是阿番遂不復見笛夫。惟於每夕獄吏巡行,阿番輒仰首微語之曰,「笛夫!」然獄吏終不顧,偽作不聞,或脅肩而過。
阿番於是絕望。然猶有冀,日日聒之不少間。一日又語獄吏曰,「長官幸聽予言,返予之伴。天帝佑君,令君世世不知飢餓苦。」
獄吏大笑曰,「吾故勿知,天帝佑若可耳。」
言既,傲然而去。次日,復言,張目注視不復答。如是者久之。距笛夫之去已數月,時為十月二十五日,至夕,獄吏將來,阿番預於廡下,拾一玻璃碎片,置地上,以腳踏之有聲,逗之使聞。獄吏至,果問,「是何聲者?」
阿番起答曰,「否,無害,予所為也。長官,曷勿返予伴?」
獄吏曰,「否,無能為矣。」
阿番曰,「若宜熟慮,是大佳也。今夕為十月二十五日,吾將待若至十一月四日,俾得悠遊審思,不致臨事周章爾。」
爾時有獄卒告吏,謂阿番迫脅不法,在法宜束緊衣以懲之。
獄吏微笑曰,「否,勿爾,吾自有法。當以慈善待是人也。」
次日,阿番據石獨坐,沉思甚苦,似重有憂者。人問之,亦勿答。
自十月二十五日至十一月四日,其間凡九日。此九日中,阿番無夕不與獄吏強聒,請笛夫事,獄吏厭甚。一日以聲太剛,近於恫嚇,被罰囚於黑牢,凡一晝夜。然阿番終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