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八章
阿番既去山穴,乃移入路隅老屋中。屋已就圮,唯臨途之門尚塊然存。扉以白木為之,已黝黑如漆,而為饕風酷日所剝蝕,又現白色,木質腐蝕,稜稜作痕。罘罳屋角,蛛絲四垂。階下亦遍生青草,以久不經人踐踏,故潛滋暗長,年益以茂,戶徑為封。屋面土阜,背亦荒園,繚垣半廢,新泥處處有麋鹿跡。阿番自後而入,經園中,面野有小屋二楹,榱桷朽折,碎瓦滿地,陰滲之氣襲人。再進為一院落,方不丈許,庭中草莽零落,似經人治。階砌甃石,亦清翳可坐。庭右偏有編菅炊灰,不知何時存留,經雨如黃土而已。左有廡較完善,未盡圮毀,遂入居之。取敗戶為榻,頗不憂卑濕,復掇巨石支為足,儼然一床矣。
居處既定,遂益窮搜室中,恐有野獸潛伏,占為巢穴。由庭前進為一堂,再前則為舊閽人居,屋已盡矣。巡行四顧,了無一物,唯堂中蝙蝠敗糞,遍於地上。屋本有承塵,而歲久多破,故蟲鼠以之為窟。四壁昔以紙糊,已碎裂如帶,條條下垂,罩於蛛網垂塵之上,又有暗黑之跡,如血漬者,雜以漏痕,淆亂不可甚辨。阿番思此得無狂人之遺蹟,然則是屋不祥,當非虛語。而今既居此,且去此別無他處可容棲止,則亦何能顧念,當聽之耳。
日既夕,阿番乃就榻臥。秋風蕭蕭,蟲聲四起,輾轉不能入寐。即起,出立短垣缺處,眺望夜景,冀消沉悶。忽一舉首,則見燈光閃閃,已在前路。繼而漸近,勢將入此。益大駭,急入伏暗陬,不敢少動。未幾,有嘯聲數四,起於林中,即聞有人逾垣入。履聲藉藉,徑入院中,就地上坐,窺其影似有數人。時缺月微明,隱約見三人,各出食自啖。少選,一人起,集藳燃之,啟裹出一羊胛,就火熏炙。久而已熟,即以小刀分切,復狂咽不止。阿番審非鬼怪,心少寧。私念夜來燈火,其子也耶?顧雖非怪物,究何人耶?
是時,忽有一人出語,其聲甚銳,曰,「明日向東村,期以昏,趣大檞之下。」
眾嘩應曰諾。
其人又曰,「社樹,過螢火之林,卻行西向。」
眾又曰諾。
阿番聞言,不解所謂。方欲再聽何語,忽不自持,嗒然仆於地,頭觸地有聲。眾驚起,乘炬遍索。即見有二人入廊來,狀貌不異常人,而裝束詭異,急裝縛絝,首裹巨巾,腰際懸一短刃,一手執白木之梃。見阿番即揪以出,至庭中,擲諸地,顧一人曰,「速宰是羊!彼得勿來探隱事者否?」傍一壯夫止之曰,「否,勿爾。吾視此羊,似非惡物,留之當勿為害。彼所欲探者,殆只肥肉,如吾儕耳。」乃指地,示阿番曰,「坐。」又指殘羊,曰,「食!乞兒,吾知汝飢且寒,且啖此。吾黨非噬人者,汝勿懼。」
阿番初不敢,第迫於餓,亦引啖之。其人大笑,聽其聲似即前此出語者,年約三十,狀甚壯而色蒼老,據地而坐。見阿番食既,復語曰,「乞兒,汝胡樂為丐?曷勿食肉糜?天色甚寒,胡以尚無寒衣?人孰勿死,而汝以丐死饑寒,於汝庸有利乎?人生何常,欲自存者,唯以力,以強力,以盜!」言至此,覆述數遍,喃喃不止,已而忽回顧,齲齒強笑曰,「汝亦知蒼木之山,有無賴曰狼者乎?孺子,即我是也!」
阿番聞語,為之一驚。其人復曰,「汝勿驚,須知我初亦馴兒,猶汝也。我曾學書,成績高出儕輩上。顧至為無賴,而今乃為盜然。孺子,無賴,盜,皆我是也。我盜羊乃得肉食,盜帛乃得寒衣,勿如是者,吾且早僵,如邱原之枯骨,亦誰知者。」復以手指側二人曰,「彼屠人,彼石工也。其初未嘗不欲以工易食,以終其生,而今乃流與我儕為伍,人事安可料者。即昔日與我為鄰之餅師,今亦流落無復人狀。當時吾偶竊攫其餅,即痛詈無已。昨日適市,則見其睥睨爐側,攫他人之餅矣。懷餅狂走,其狀不異昔日之我,是可笑也。嗟夫,孺子!須知世間孰勿為盜行者,生存競爭,天下滔滔者皆是,特彼等其心,而吾儕其跡耳。」是時二人垂首無語,似回憶其當日之景,不勝悽然。唯壯夫尚談笑自若,以彼歷苦難多,殆有以磨鍊其心而不易動者。然見孺子之饑寒,而惻然動念,亦不可謂非豪士矣。
未幾,二人皆去,獨壯夫留與阿番語。至次日,天就暮,挾之倏然入林中去。
自此阿番遂與盜為伍,晨歸屋臥,夜則出而盜物。初不知其竊自何氏,亦不詳其所得何物,惟知其因是腹始果,衣始完,不復凍餓。而阿番亦自是遂不能歸。一日被縛,致之法署,因以得五年之禁錮。
既裁判,即髡鉗為徒,而送於市獄之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