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七章
阿番病初起，即思飲食。起視所儲，則已為蟲鼠殘毀過半，所存無幾，不足備數日之用。且久不啟視，故多生霉，不中於食。所畜兔亦早已僵斃，屍體勿完，腹中物已洞然無餘，惟剩脊骨稜稜，似死後為鼠所齧食者，亟委去之。就余餅中，擇少完好者，聊啖少許。幸囊中尚有數日傭資，待力少復，蹣跚下塔，買餺飥食之，暫可無慮匱乏。惟田事已了，無需傭者，而阿番久病，又羸憊不中程。以是無復得任傭事，仍惟日坐荒院，閒居啖餅而已。
如是者又數日，阿番不可復耐，循村中求為傭，任輕細，終日無所著，奔波殆不可堪。喘且倦，不復能上坡歸宿，蜷縮神社院中，臥敝車下。明日，有村人見之，叱吒不任住。阿番不得已，乃出。傍徨至日中，仍不得消息，彳亍行至村尾，遇一老農，憐之，始許為援手。乃令往莊中為一田家牧羊，不責值。羊僅三五頭，中有羝一與羔三，外則老羖一耳。授以策，日驅之草磧，就水草，至暮乃返。終日坐樹陰下，別無他事，其役蓋甚逸也。
凡牧羊群者，必以犬為助，俾勿迷途，以至散失。而阿番之主人，以羊少，一人不難管領，不與犬。且村家畜犬，唯以守戶，殊勿能為牧。幸阿番曾任牧豕，故領五羊綽有餘裕。如是者又月余。一日忽失一乳羔，走入叢莽中，四覓不可復得。主人怒，以為阿番頑惰，不勤其責，致失吾羔，為值當千錢，遂解阿番雇，斥不復用。幸不索償，且絕老農。
阿番解僱，遂更不能得一事以餬口，漸以拮据，漸以飢餓。時亦漸寒，霜降露下，金風瑟瑟，病葉四飛。面有菜色，身無完衣，長日躑躅衢路間，鳩形鵠面，狀如乞丐。而阿番自是乃漸流為丐矣。
村人皆吝嗇，無肯為丐設食者，且亦貧，惡歲或不能自給，故欲其施一粟一縷，不啻剜肉之難。間有老嫗以殘羹冷炙相餉，而旬日間不一遇。阿番遂常枵腹，或二日不一食。善餓者，果丐之恆運也。
村中之人，無弗惡阿番者，而村中之犬見阿番亦群吠而欲噬。阿番乃挾一枯竹，以嚇犬，丐之形相，於是畢具。村人因棄阿番名，而競呼之曰乞兒。
村之中，有富室，居村之半，精廬數楹，清翳無塵，後有園，亭池畢備，花木翳如。主人日游息其中，翛然與世隔絕，似不知人間有疾苦事者。彼於村中，田疇半系其產，蓋不啻一村之主矣。其宇在大道之左，有獰仆守門，狀甚怪惡。終日鮮人叩關，有之則奴廝耳。一日，阿番餒甚，轉轉無他法，不得已，造門請乞。顧亦勿言，以阿番勿慣為丐，故不能致詞。仆即出，厲聲曰，「咄！乞兒，汝胡為來！趣行趣行！吾勿能與汝言！汝自不食，何預他人事？即餓而至於死，亦無異死一狗，胡屑屑與乃公語者？趣行！不趣行，會且蹴汝！」
阿番方欲有言，仆又叱曰，「尚未省耶？勿多言！吾行當嗾狾狗，如知旨者趣行，勿爾，吾令一下，汝脛斷矣！」
阿番內望，果見有巨犬伏門內，毛髹然如狼。不覺大懼，遂無言而行。念村中生機已盡，不可以居，當遁諸林野，或可得果寔以療饑渴。因出村，遍探叢林，顧迄無一物。以時方深秋，草木零落殆盡，地上細苔已憔悴欲枯，作黃色，而木葉蕭蕭，因風搖動，亦慘然無色。不勝失望，面如死灰，頹然倒臥草上，閉目無語。未幾，忽風過林中，有物落打其足，痛不可忍。驚起四顧，則一野栗，方自樹墜。驚定而喜，脫敝衣蒙首面，以枯竹敲樹，栗落如雨。樹甚小，寔亦無多，頃刻而盡。拾斷磚逐一敲去其殼，納衣袋中。營營半日，其事始畢。拇指已為刺所傷，血涔涔然，亦即勿顧。視栗約可得升許，不覺忻喜過望，飽食復臥。惟審林中，惟此一樹，以野生故，未為村人所獲，亦倖存耳，倘日後此栗告完，更從何處得食？則此間安可久留。且憶當日來時，曾遇蒼狼，計其地相距不遠，益惕然不寧。亟起出林，循大道而去。移時已杳，惟余草際栗殼狼藉而已。
是日，暗淡村中，石橋左右，四無行人。橋下流水潺潺，流激以駛，雜以柱石滴溜，與雨打水面之聲，瀟瀟如八月潮。路周林木，亦咸俯垂，隨風搖曳。以時方驟雨，秋景至可怡悅。鵝鴨成群，唼呷小沼中。小豕則被雨奔歸，顛越泥淖，鳴嗥相應。林鳥亦多翻飛歸巢。村中寂無人聲，柴扉盡掩。惟有濕煙數縷，蕩漾空中，或黏附林表，正晚炊時矣。已而雨止，途中積水，尚瀼瀼下流，色如泥汁。是時，忽有一人，踽踽自橋上來，敝衣單寒，為雨所漬，粘於體上，兩足自膝以下，皆有泥塗，似從遠道來者。方下橋，忽四顧唶曰，「嘻！團瓢！」言既而立，久不去。
橋下本有茅廬，為補靴老人居。自秋中老人死，而廬亦圮，黃茅半腐，青苔蔓生，迥非昔狀。此來者即屬阿番，方擬回至故鄉，傍老人而居，而不意舊屋無存，無可棲止。痴立久之，乃轉向折入林中，向土阜而進，仍居昔時山穴，以避風雨。阿番方自鄰村來時，途中暴雨忽作，曠野無可庇蔭，屈伏稻叢中，始少免。而遍體業已沾濕，今雖雨霽，顧泥爛不便於行。方辨向漸進，忽失道顛蹶，已陷入澤中。泥沒及骭，雜以草根，拔足為難，久之始出，徒涉而過，幸澤不深，不然行且滅頂。未幾，抵山穴矣。洞口衰草離離，落葉滿地，積水汪洋。唯幸舊堤未潰，穴雖卑濕，而尚無水。亟投身入穴，蜷曲而臥。而濕衣被體，涼沁肌骨，初尚可耐，既而夜益闌，涼風習習，膚粟股慄，寒意襲人，不能入寐。方彷徨間，忽見復有燈光，自林際過，向曠野而滅，一如前者。心益惴惴，念是地多怪，於朕殆甚凶，當易地以避之。遂決計明日遷居，亦並忘其寒。惟計村中無可托足，路隅老屋，當可以居，雖傳聞鬼屋，而終較是間勝，胡能戀戀荒山者。移家殆不可復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