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四章
數日，阿番體漸蘇息，非復前此之憊。每日拾草果之實以果腹，間亦晝出，遊行林中。顧不敢外出，懼為人見，惟向深密處進行。草樹幽映，雅有興趣，樂而忘疲。或登高樹探雀 ，其行事純為兒童故態，自以為樂。既而亦漸厭倦。林居幽寂，終日不聞人聲，惟野花小草，點點地上，舍鳥鳴葉動外，無復他響。而阿番嬉戲，亦唯與巨石小杉為伍。少年好動，未慣幽居。且餌果寔，亦不可久。幸老人時以穀食周之，而終勿便。一日與老人謀，不樂鬱郁久居於此，思將他往。實則童子不樂寧靜，且謂深林密箐，穴居蟄處，其跡殆類蛇鼠耳。
老人曰，「孺子言當。鬼邱陰寂，殊不宜於少年。少年血氣方剛，雖偶遭磨折，安得遂爾衰縮如死蝟。所當自求其後日之生趣，以冀立於世間。惟以老人言之，則即他處亦胡能容汝者。老人自幼而老，閱歷已多，統攬世界，人天之競如此。芸芸眾生，庶不外為服與所服二端，苟不能強橫，舍死亡別無他策。國種興亡，亦同此理。是如強權世界，此中人又安能背此而自生？吾觀孺子馴良，恐無以得免於淘汰。心理之良楛所趨，天道亦因之而變。彼信教之徒，動言性惡，是亦大有至理。顧既爾爾，而猶欲言補救，亦胡能者，殆惟天帝耳。然天帝究亦何有？當孺子受鞭撲呼謈時，有誰聞者？故吾謂大地茫茫，即易地恐亦未必適於孺子也。
然此特老人私言，為孺子計，誠何能以山穴為久居？使如是者，赤暑嚴寒，行且將至。凡是皆足以斬刈人生，其何為備？且孺子依草木為食，一旦天時變，地力盡者，荒荒原野，將安所得食？在理是宜他行，顧未知孺子亦嘗籌劃及此否也。人生要需，厥惟食住二事。天地為廬，平原為榻，尚不憂無所容膝。宇宙主者，即可為吾居停主人。而吾人非蟬，未能吸風飲露以自活，此則所可悲也。且世途困苦，即風露猶或靳之，汝更於何處求食者？今老人為汝計，似當自食其力，庶不至俯仰隨人。顧汝何所能？吾意不如且從我業縫，吾當相授。異日學成，老人當更為汝地。若其濟否，則吾亦未敢知耳。」
自是阿番遂日從老人學，授以刀錐之術。居團瓢中，藉草為坐，與老人談笑，歡洽如家人。室中雖湫隘而頗清整，左側為扉，旁支爐為炊，右有土堆，作壇坫狀，上施束芻，坐臥於是。室後有窗一，方尺許，正臨林野。窗外豐草如人，色青黃不一。少遠則野棘如竹，間以杉槲。阿番息於是間，亦不復至山穴。至夜分，黃沙之缶，火光熒熒，老人輒於燈下，為談往事，間及義理，雅有意趣。阿番聽之忘倦，漸有進益。工事亦良，久而已居然成一靴工矣。
一夜，老人敷說既竟，危坐屋隅，垂首沉思。久之，忽舉首曰，「孺子，汝行期至矣。汝業已成，當不憂無衣食地。汝當勤慎為之，雖天道之不可知，而人力亦不可不盡，以期與天爭勝。未至無可奈何之頃，勿即聽其自然，如蟄蟲之僵，以自待於盡。孺子記之，汝明日當行！老人漏盡鐘鳴，日夕就木，又安能長為汝伴者。顧亦不可無以助汝。」言次，起自薦底，取敝書一本，銀錢二枚出曰，「此老人所蓄，今以資汝。汝善自衛。行至他鄉，宜以工為食。暇時可誦此書，以遣沉鬱。此老人所最服膺之書，而庚辰所著之《永劫記》也。且媵以刀錐，為孺子贐。老人垂別，無需此矣。」
阿番曰，「吾感丈人恩，以丈為吾謀，無微不至。然吾行當安適耶？」
老人曰，「汝勿言。明晨向道，當循途而行，自有所抵。此時何能預言，且亦安所用其別擇。今時已遲，可暫就眠，明日當復宿林中矣。」
未幾，遂各無言，寂無聲響。至次日，老人仍倚戶而坐，而廬中空無居人，阿番已侵曉行矣。其時天方微明，阿番即別老人，裹裝潛出，過石橋，遵路而前。石徑確犖，殊勿適於履，阿番跣足，尤覺困頓。日旁午，奔馳未及數里，而腹已餓，遂竄道左林中少憩，出糒雜野果食之。倦極而臥，不覺入寐。方酣適間，忽覺似有物舐其面，鼻息咻咻然。遽驚覺大呼，見有物疾馳去，突入叢莽間，惟見蒼毛紛披，修尾如帚，則狼也。狼狽奔出，而時亦薄暮，始悔貪眠，致忘行路，且幾膏狼吻。今斜日已將入山，休息尚不知何處。坌息而奔，倉皇時復致迷途。初尚勿覺，逮天將昏黑，始審其誤，見徑漸湫狹，兩傍叢筱成林，陰黑如竇中，地益荒蕪，青草長至尺許，似久無人跡者。心益大懼，進退莫知所可，良久無策。既而計惟有擇一地，暫以藏身。瞭見前距丈許，似有大樹，趨就之，則一荒墳，草離離然，四周繚以短垣，已大半零落，斷磚委地，青苔蒙茸，蓋已久矣。樹木約數十章，列墓道旁，而多松楸，枝幹巨如兒臂，挺然直上，無可攀援。惟牆趺有榆一，頗高大，亟登之。距地約六七尺，已力竭不能復上，抱樹少息，恐怖不能成寐。舉首四顧，覺陰森有鬼氣。突回顧，見樹之左幹上，有影微動，如人踞枝間，對之點首。大怖欲暈，力起審之，則一梟伏巢中，見人驟起，飛叫而去，聲滋怪異，令人毛戴。未幾復來，鳴喚不已，似嗔客之擾己者。久之漸靜，阿番方蒙憧欲臥，嗥聲忽作於樹下，震驚幾墮。繼而草聲蘇蘇，諸響競起，驚心怵目，終夜不歇。天就明，始寂然。阿番迄不敢下，逮日出，乃盤旋下樹，撥草萊覓來時故道，久而始得，距遇狼之地不半里。向前而行，未幾見有塔聳然，現於林表，炊煙縷縷，盪動空際，路周阡畦，亦經人治，麥葉油油，風景特妙，不覺大喜。田間有溝，儲水清澈，頗不惡，就之盥濯。已乃復行，少選入村矣。阿番自思，使昨日遄行，即可抵此，何致有遇狼之險，亦何致露宿林中，與梟為鄰，於恐怖之中，度此一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