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三章
阿番居叔家，終日勞役，無少寧晷。偶得外出，任牧豕群，或刈芻草，輒就補靴老人語，或省視母墓。此數分時間，不啻工人之有休息日，狀至愉樂。久而叔知其故，輒禁勿令出，故倍其工以困之，俾無少頃休止。阿番以是益困，恆數日不得出戶。一日，忽得間潛續舊遊，即前章所云獨坐草際時是也。留連就晚，始撥草歸。所得芻甚少，殊不中程，懼不足塞責。且行且止，如死囚歸獄。顧無他法，巡逡入門，已將晚餐。叔坐堂上漫飲，醺然已醉，面色獰厲，如瘈狗之將噬人。方詈諸奴溫酒過暖，幾創吾喉，於法當笞，且曰，「奴輩為吾牽瘠奴來，視彼得勿又就老魅語否？吾行當以酒壺撾其首！」言次，以壺抵桌，聲砰然。酒激盪從口間流出，急伏而牛飲。忽瞥見阿番已來，遽大怒，四顧曰，「速為我經此瘠狗，懸之樹間，俾為枯臘。」既而見無應者，蹌踉自起，操巨梃將撻之。忽拂桌上酒器皆墜地，多碎者，酒果狼藉，遍於地上。益大怒罵曰，「狗碎吾壺，吾必力盬狗腦，令血濺地如吾酒！」顧已大醉似昏，忽自計曰，「吾今且勿死此狗，當逐之，令至林中與野狗伍。」即叱諸奴曰，「趣啟戶！」而自曳梃從之。戶甫辟，推阿番出，以梃突撲之。阿番仆地，顛頓不能起。叔喃喃自語曰，「明日必當飽狼腹，否則亦必為山鬼所啖。」言次忽復自驚曰，「吾奈何言鬼耶？」疾奔入，戶亦闔矣。
阿番創後，昏瞀不復知人。逮醒，始覺身臥檐下，月光暗淡，斜映階石。欲起立，身無所主，幾欲傾仆。忽覺右肩有異，撫之暴腫，且有血涔涔，益大驚，即覺劇痛不可復忍，呻楚不勝。回想當時情狀，始憶被逐於叔，悵悵莫知所之。顧審叔醉為此，非其本意，使明晨再為所見，必復受奴役，勿聽去。因思潛避隱處，雖慮飢餓無所得食，第終較為奴勝。遂起，力疾而行。諗林中土阜，有穴可以容身，其地舊名鬼邱，人跡鮮至。偶以牧過之，得此穴，今乃得其用。支札而往，如歷長途，幸月色微茫，隱約可辨，不憂誤陷澤淖。既而至穴，頹然即臥，不復多慮。至明日，叔醉已醒，深悔誤逐阿番，失一力作，急啟戶出視，則已不知何往，惟階間殘血數滴。益錯愕，謂已為野獸所食，失色奔入，恍惚間，似有鬼相逐，心更搖搖，如飄落葉，以杖撻地，藉以自壯。及逾閾，忽跮而蹶，大嗥如豕，泄其恨於奴輩，大罵，謂昨夜胡不勸止，致失阿番，而不知其尚存於人世間也。
阿番所居之穴，在土阜中峰之趺，其處梃直，如絕壁然。蓋前時曾經掘取泥土，故直下如切。穴在其下，斜入地中，高廣約三尺，長約五尺。地上滿生苔蘚，厚至寸許，雜以黃茅，茸茸蔽戶口。穴中陰黑，為陽光所不及，故除苔菌外無他物。地氣蒸郁，至為穢惡。戶外叢榛蔓生，暢發甚茂。壁上土色蒼黑，勢峭直如欲崩頹，上多薜荔，蔓延下垂，枯藤巨如兒臂。阜面小林，林中多檞櫟棘刺之屬，森然錯列，下則雜生長草，瀰漫無隙，如屏風然。阿番螬行而入，至穴偃息良久。及起，則春雨已大集，陡覺口中奇渴難忍。幸土阜岩溜頗多，急出穴，仰口承雨，自垂藤而下，點滴入口，如咽甘露。渴頓解而腹大飢，顧無所得食，時又白晝，恐外出為人所見，不得已忍飢以待晚出。方輾轉將入，覺身側草聲沙沙，有似人行。急回顧，見有巨蝮如綬，出草際，瞪目相視，良久，復折而去。阿番不覺懍然曰，「嘻！蛇也。幸尚見憐，勿然殆矣！」
無何，日暮，雨已止，創亦少減，遂潛出覓食。匍匐草間，如雉兔然。雜采野果，置口中，不暇辨擇。久之已飽，方將歸穴，忽見一黑影在叢莽中，相距不數尺，懼伏不敢少動。而影已見之，利聲嚄唶曰，「天乎！爾耶？傷哉孺子！吾以爾為鬼久矣，今尚在耶？」此數語聲甚尖利，磔磔如梟鳴，益以野景荒涼，滋為可怖。顧其聲至諗，阿番仰視之，則此傴僂黑影非他人，即居團瓢中之補靴老人也。
老人何以深夜獨行荒野中，其事殊不可解。第彼天之僇民，素以有生為吊，則厭見世人，晝伏夜出，如鬼車然，亦不足為異。斯時老人進行一步，復語曰，「孺子，吾言誠哉。魔劫未已，又安得死！土阜之穴，暫以寄居，亦復甚佳。雖是地多狼，顧亦不至為吾害。老人顛連困苦，垂數十年，而厄運所丁，初未嘗見困於猛獸。此事言之可痛，今且勿論。汝當安居穴內，以俟天意之所向。後日若暇，行當就與汝談，以慰岑寂。吾今且行，孺子勿悲。要知處此世界，無能求佳趣也。」言已，搖首自去，阿番亦返其穴矣。阿番返臥，方迷濛將入睡鄉，已而忽驚寤，見林中樹隙，有光閃爍。探首凝視，則燈光隱約如磷火，飛行草間，似甚疾，大駭，懼見探索。既而見其越林西去，心始漸平，悄然返坐。顧終惕惕勿寧，念西向了無一物，惟野蒿如人而已，即白晝亦鮮人跡，今乃荒夜疾行，其事甚異，念及鬼怪，毛髮為豎。而既居此荒原，何能復顧，亦即勿念，坦然自寢，綠莎如罽，溫軟可人，酣然入夢矣。
自是阿番遂以山穴為家，飢食果寔，取諸林中。又於左阜之側，得一小沼，積水不流，益大喜，飲盥悉資焉。復拔宿草，鋪諸穴底，煉黃土於穴口作一小堤，以阻天雨之內灌，折竹枝樹幹，雜縛如扉狀，塗以濕泥，聊當戶牖，庶不為風日所困。且時正春季，天氣甚和，而樹蔭青蔥，即驕陽亦當為阻，惟余微光如縷，穿葉罅下射，如簾影耳。阿番獨居於此，舍眠食外無復他作，本亦甚適，第其計不可以久，且穴居卑濕，殊不宜於人生，惟阿番則不計此，苟得寧居，即無他想。終日徒跣垢面，跳擲草莽中，為狀殆類獮猴。想其母在時，曾不料其愛子，遽爾及此。而在阿番，則此數日之間，乃為其一生之快事，而後此遂無復能再遇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