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五章
阿番至村中,見其狀殆與故鄉彷彿,敗屋頹垣,隨在多有,以歷兵燹殘毀之餘,故零落至此。居人雖多,大都以農為業。間有富者,則曲池深院,自極其樂,而野外村農,胼胝手足,匍匐泥塗中,又另一景象。村首有神廟一,敝屋三楹,已多剝落,惟社樹森森,蔭及一庭。院落中堆積笨重農具,有薄笨車桔槔之屬。廟後有坡陀突起如山岡,上建一塔,不知始於何時。塔不甚高,且敝,飛甍刻桷,半已摧殘,土石僅存,塊然如石筍而已。
阿番既歷游村中,欲覓一宿所,迄不可得。既無旅亭,可為息足地,欲自為巢廬,又必不可就。村中竹木,既無可取材,而經營亦非易易,又豈一手一足之烈所能成。且地平衍,即有山阜,亦無穴可以容身。躑躅久之,焦思無策,忽舉首見塔,陡思是中容或可圖。趨視之,則塔院之戶已破,中雖空洞無物,而蕪穢不堪,鼠雀之糞,狼藉滿廊,殊不可居。顧去無所之,不得已,強就之。以手去草,即鋪諸地以為罽,又塗窒隙罅,縛槁為扉,以障風日。盡半日,事已粗備,較穴居為良。若使塔不崩頹者,則果可久居,且儼然一穹廬也。
居處已得,當謀飲食。此行雖將以力博食,第初亦不可無備。村中荒涼特甚,既無酒屋,亦無食店,惟有茅屋低檐,間貨餺飥,粗糲如沙石,色黧黑而價亦廉。阿番乃市數十,置諸塔中。壁間有竇如龕,即用為藏物之所,復以磚堵之。又買小瓮一,就溪汲水,亦儲之。於是食事亦具,阿番自此遂以塔院為家矣。
每日啖餌飲水,以度一日。塔高出地上,憑闌眺遠,見四野禾稻如雲,邱壠一碧。農夫操作田間,或三或五,時唱秧歌為樂,聲音斷續可聽。及暮,則乘月色坐廡下,村中燈火,隱約如晨星,蝙蝠群飛,時拂肩袖而過,阿番甚以為樂。顧閒居數日,迄無所進,唯日坐食而已。以村夫多貧,恆終歲徒跣,而富者則又敝屣棄之,不復補綴。故阿番之所業,殊無異於屠龍之技,無能一試,心乃大憂。幸餺飥賤,初尚可支,逮數月以後,囊已就罄,而終無一人就而問津者。時已七八月之交,田事甚忙,每日下眺,見田間農人往來如蟻,自侵晨以至黃昏,笠影憧憧,滿阡陌間。以天苦熯干,溝渠甲坼,水車之聲,恆達旦不歇。田家婦子,亦均提壺榼助餉,惟老稚居守而已。一年之中,除播種收穫而外,以此時為最忙。以夏日多恆暘,是間田又不利灌溉,故事益不可緩。而阿番此時,則閒居無事如故也。
一日,阿番方坐階間,觀農人灌園,覺其事雖勞,而輕而易舉,殊不困人。忽自悟曰,吾誠愚甚,吾鎮日閒坐安食,而徒怨耗廢,是何益者?吾胡不助田家為理,得庸值亦足以自贍。如終是因循,於勢不可以長。且去工為農,似亦不惡,吾今若能少習,異日歸作老圃,集廢地數弓,蒔蔬果為生,較革工為優多矣。計既決,次日,遂往商諸村中老農,願助力作。農正需人,亦喜,遂偕至田治事。阿番勤慎,所作頗勝,以是農喜與俱。自後阿番日以為常,為農家傭。每日夜歸,輒市糗糒藏之,以為備。登塔坦然就臥,勞已而逸,頗以為適。如是者忽月余,工作不少怠。暇則歸息,或行原野間。一日於荒壠中得一小兔,大喜,圈畜之,就屋隅為作欄,每夕歸,掇拾草葉,飼兔為樂。兔亦馴,漸長,相依如細犬焉。
阿番從事農作,本非所習,而又勤動,勞苦益至,益以秋暘晨露,鑠其體膚,不禁漸以不支。無何,田事尚未終,而阿番遂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