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記 · 第一章

蒼木山之原，有村曰黯澹村。當前世紀時，村甚繁富，高樓巨室，連亘不絕。朱門沉沉，白石之徑，平坦如砥，夾路細草如罽，分披作碧色。門內繁花盛開，香溢衢路，松柏青蔥，亭亭有致，草地上橫臥碾草巨石輪囷然。再進則文石甃砌，迴廊垂蝦須之簾，明窗盡啟，清翳無塵，惟聞鳥聲啁唽，時作樹上。室臨大路，行人稀少，有之則村人耳。路側為昔之公園，在土阜之前，園中位置清雅，水木明瑟。其亭台之址，今已荒涼，莫能辨認，惟意當復不惡。每當日暮，夕陽在樹，暮色蒼然。時有村人三五，游息是中，峨冠寬博，望而知為貴人。恆坐林間革磧鐵椅上，賞攬林木之勝，或蹀躞微步，聽林中歸鳥喧呼，聲至囂雜。而此時園外之景，亦至可觀，每於斜照影中，見牧人驅羊歸來，執策行歌，自石橋迤邐而至，羊行雜亂，復時雜以乳羔啼聲，與橋下溪聲相間。是橋建築至久，狀亦古樸，下有清泉迸流，蓋自山中來者。橋在山趺之次，故流頗急，至下流則勢散而瀰漫，惟時作漩洑，現波動伏。今此橋尚在，流水未改舊觀，而前所云之園，則曲池已平，高台已傾，即斷瓦殘磚，亦歲久莫可尋覓，且人蹤罕至，野杉已森森成林，時見狐兔鼪鼯出沒其中而已。朱門草沒，廣廈亦已非昔，大都柝為平屋，板扉竹窗，狀甚寒儉。山椒昔有禮拜寺一，鐘聲喤喤，響滿一村，顧亦數十年不聞此聲，古屋半就頹圮，村人勢既衰落，亦遂付之不顧，或終歲無人往視，山徑微茫，野草蔓生，幾不可辨。全村零落，自橋而下，稍有人煙，顧亦不多，僅十數家。再進則益荒曠，大抵茅舍為多，間亦有小院落。村盡處路益粗惡，森林之一面，有土阜二三，隱約林際。路隅有老屋一區，闃無居人，蛛絲塵片，紛紛滿屋，蜥蜴緣壁，蒼鼠竄瓦，此外更無一物。昔有人居此，久而以狂死，村人遂驚謂鬼，封閉勿敢居，惟一任野狗為窟耳。過此屋而前，一望純為原野，大率荒廢不耕，間有阡陌，亦僅以蒔木棉馬鈴薯，以地僻多盜，而野獸亦夥，輒啖至盡。惟於牧尚適，第村人貧，無力購蓄，即有之，僅四五頭，羊瘠而小，入草中不復可見，牧人舉策大呼，山谷反應，聲滋可怖。村中景物，暗淡甚矣，其為名當也。吾今所欲言者，即為是村中之事。是日，雲氣蒼然，日色淡薄，映灰色之屋瓦，如薄霧然。時方四月之中，天氣溫暖。叢薄中雛鳥喈喈，作求食聲，游蜂往來野花上，為狀甚忙。道周草地，荊蔓怒生，皆極暢茂，中有小墳塊然，叢草蒙茸，猶露草根木末，經刈治之跡。時有小花挺生土上，顧其色殷然如殘血，令人睹之不歡，良以其地荒暗少人跡，凡物悉陰陰有鬼氣，不過適成為荒壠之常態而已。是際有一人藉草而坐，旁置一長鐮，似園夫去草之具，短褐不完，狀甚藍縷，幾㑌儴如丐。年約十許，貌亦常兒，顧以現狀推之，今雖羸瘠，而當時必甚清俊。眉目如畫，頰間常有天然笑靨，雖狀似愁煩，而自不掩其故態。是時夏景至為明媚，村中小兒無不群聚以嬉，如出林之小鳥，獨是兒兀坐林中，悠然以思，於理為不可解。此其人伊何？則即吾所欲言孤兒之一人阿番。而是墓草青青，則阿番之母，埋骨於此者，已數年矣。 阿番家本亦村中之望族，至其父而中落，田園第宅，漸不如昔。以其父孤介，性喜風雅，不事生計，村人多朘削之。益以天時助虐，恆雨恆暘，皆足為災，以是產日薄，至僅足以餬口。亦勿為意，以為苟得家人團聚，享清閒之福者，雖菜根布被，其樂不羨王孫。蓋阿番母亦故家女，慈惠有德，阿番又生而明慧，啁 善言笑，父母珍愛之。行人每過村中，常見一小兒當柴門坐，雛發如沐，貼額際，目光耿耿，從疏處外射，至可人意，即阿番也。以是家雖清寒，而家庭之樂，亦殊不減。顧人事不常，阿番於三歲時喪其慈父，幸有母保持，得迄於長。而天未悔禍，禍患遂叢續而來，且人生困頓，如轉石入淵，每下愈況，亦如水風互長，一波未已，一波又生，相續正未有已時，必至極端而後已。無何而阿番之母乃病，未幾而死。一棺附身，萬事都已，平原莽莽，長此安眠。爾後天地即有變遷，而人天永隔，亦胡能聒死者而起之，生者徒勞，固不如死者逸也。是時阿番未十歲，遂長為孤露之兒。阿番有叔，寄食其家者又已數年。天下之人，庸詎有善視其寄食之孤兒者？其境況自可想見。蓋自十歲以來，長在荼苦蓼辛之境界，而無能幸脫矣。 阿番孤立世上，覺天地雖寬，殊無容足之地，而眾生紛紜，亦殊無一人足以告語。自念幼遭迍邅，今乃至與傭保雜作，以僅保殘喘，回憶當時之景，恍惚幾如夢寐。雖天道變遷，不主故常，王孫降為輿台，英雄辱於皂隸，本無足異，第人非鐵石，憂患伏內，饑寒逼身，命胡得長？人世苦辛，無可告訴，其略可愬語者，唯此荒冢青青，外此更復何有，顧死生長別，即死母有知，亦有何術足蘇其困？惟小兒無知，自行其所是，冀少紓冤抑之懷耳。是日適命集芻秣承樵蘇之役，故復詣荒壟，依依不去。叢箐深黑，景滋悽厲，使有人過此，睹此小兒淒戀之狀，當亦為之雪涕，顧荒林無人，惟草聲瑟瑟而已。迨日薄暮，村中炊煙四起，林間小鳥，翻飛自歸，而此兒亦負芻攜鐮，躑躅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