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說筆記論叢 · 小說與史實

一般說來,文學作品如小說、戲劇之類,可以根據傳說,演飾擴展;或者虛構情節,創造典型。歷史著述,則應秉筆精嚴,論敘合於實際。但我國古代史籍,往往兼采傳說,並不排斥怪異之談。如《左傳》、《戰國策》、《史記》等等,就常把神話傳說當作史實來記載,而且夾雜著一些鬼怪妖異的故事。如《左傳》記齊襄公指使公子彭生害死魯桓公,又殺彭生以塞責。後來襄公在貝丘田獵,見到一個大豕,從者說這是公子彭生。襄公怒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懼,墜車,傷足喪屨,隨即為叛臣所殺(事見桓公十八年、莊公八年),此實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中冤鬼報仇的故事之濫觴。《史記·刺客列傳》記豫讓要剌殺趙襄子,給智伯報仇,伏於橋下,為襄子從者所獲,豫讓請擊襄子之衣,以示報仇之意。襄子使人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然後伏劍自殺。唐司馬貞《索隱》云:「《戰國策》曰:『衣盡出血。襄子回車,車輪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略之耳。」擊衣出血,襄子因而死亡,事本荒誕;所以司馬遷略去不書;今本《戰國策·趙策》亦無此內容,當係為後人刪去。此二例俱足以說明古史之不免語涉神怪。又南朝宋劉敬叔所撰志怪小說《異苑》,載晉宋人如陶侃、張華、溫嶠、郭澄之、謝靈運等軼事奇聞不少。如記晉惠帝時武庫失火,燒了庫中所藏的漢高祖斬蛇劍、孔子履、王莽頭等,張華見到此劍穿屋飛去以及有人拿著三丈長的鳥毛給他看等等,即為《晉書·張華傳》所錄入;所敘溫嶠牛渚燃犀之異,亦見《晉書·溫嶠傳》。《世說新語》內的故事,為《晉書》採用的尤多。可見小說與傳記,內容往往雜糅;奇聞和事實,真偽亦常相間。我國古代文學與史學的界限,有時很難於嚴格劃分。 至於歷代筆記中所述朝臣嘉話、名士風流之類,雖皆確有其人,而事多附會,一經核實,即不免矛盾百出。如五代後周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上「牽紅絲娶婦」一條云: 郭元振少時,美風姿,有才藝,宰相張嘉貞欲納為婿。元振曰:「知公門下有女五人。未知孰陋,事不可倉卒,更待忖之。」張曰:「吾女各有姿色,但不知誰是匹偶。以子風骨奇秀,非常人也。吾欲令為婿。」元振欣然從命,遂牽一紅絲線,得第三女,大有姿色,後果然隨夫貴達也。 此節記敘,頗饒情趣,為後人所艷稱,「紅絲牽繫」一直被用為婚姻結合的典故,但其事則不符史實。宋洪邁在《容齋隨筆》卷一「淺妄書」一條中已指出其謬。按郭震字元振,於公元656年(唐高宗顯慶元年)生,公元713年(唐玄宗開元元年)卒。在中宗神龍間曾官左驍衛將軍,安西大都護。睿宗立後,先召為太僕卿,後進同中出門下三品,為宰相之職。玄宗初年,以演武失玄宗意,將斬之,赦死流放新州。張嘉貞於公元666年(高宗乾封元年)生,公元729年(玄宗開元十七年)卒。在玄宗開元間遷中書令,時元振已早逝,焉有為婿之事。且以年歲論,張嘉貞比郭元振還小十歲,是沒資格作元振的老丈人的。 又明唐伯虎(寅),一字子畏,號六如,在弘治、嘉靖間頗負盛名,詩文並美,書畫俱精,文採風流,照映當代。其傭書娶秋香的傳說,喧騰眾口,小說戲劇,踵事增華,今且演為電影,以致老幼皆知,號為嘉話。究其實際,則亦屬子虛。清褚人矱《堅瓠集》四集卷四「唐六如」一條云: 華學士鴻艤舟吳門,見鄰舟一人,獨設酒一壺,斟以巨觥,科頭向之極罵,既而奮袂舉觥作欲飲之狀,輒攢眉置之,狂叫拍案,因中酒欲飲不能故也。鴻山注目良久曰:「此定名士」。詢之,乃唐解元子畏,喜甚,肅衣冠過謁。子畏科頭相對,談謔方洽,學士浮白屬之,不覺盡一觴。因大笑極歡,日暮復大醉矣。當談笑之際,華家小姬,隔簾窺之而笑。子畏作《嬌女篇》貽鴻山,鴻山作《中酒歌》答之。後人遂有傭書獲配秋香之誣,袁中郎為之記,小說傳奇,遂成佳話。 褚人矱的意思本要表明唐伯虎獲配秋香之誣,乃由華鴻山(察)與伯虎舟中結交,其小姬窺簾而笑的情節附會而成;而不知他自己的這個說法,也是以訛傳訛,並無其事。因為唐寅比華察大二十七歲,卒於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華察則於嘉靖五年(公元1526年)才中進士,官侍講學士,掌南京翰林院,當然更在其後。此條謂華學士與唐解元訂交,誤記失考,自不待言,今唐伯虎集中有《嬌女賦》,當即褚人矱所說的《嬌女篇》,實亦與華鴻山無涉。 從文學的角度看,元振牽紅絲,伯虎配秋香,雖人事乖舛,於史不合,並不影響其作為典故、嘉話而流傳。從史學的角度看,考證真偽,辨別是非,又不容含混。文學創作,既然涉及真人,其虛構部分,亦應以現實為基礎,綜合概括,豐富充實,在一定程度上,使文學與史學統一起來,是很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