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說筆記論叢 ·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一) 宋代話本的出現,是短篇小說的劃時代進展的象徵,它給後世的短篇白話小說以很大的影響。明末文人摹仿話本的作品的產生就表明了這點。明嘉靖年間,由於長篇小說的風行,短篇小說也漸漸為人注意,於是有人匯集單篇的「話本」,刊行「話本集」,如洪梗的《清平山堂話本集》就是這時候刻的。此後文人改編、改寫舊的「話本」,創作、刊行新小說就蔚成風氣;因而形成明末短篇小說盛極一時的局面。但明人摹仿「話本」的形式來作小說,只是供閱讀,不象宋元人編「話本」那樣是為了講唱用。所以魯迅稱這類小說為「擬話本」,是名副其實的。而由對「話本」的編輯、改寫到摹仿創作,這也正是明代短篇小說的發展過程。 擬話本的集子以「三言」為最有名。「三言」,就是明末馮夢龍編撰並刊行的《喻世明言》(即《古今小說》)、《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夢龍字猶龍,又字子猶,所居叫墨憨齋,並即以為號。江蘇長洲縣人。崇禎年間作過福建壽寧縣知縣。約生於1574年,卒於1645年。他是著名的民間文學作家,也是戲劇家。除編撰短篇小說外,曾經刊行《掛枝兒》、《山歌》等民間歌曲,改編《平妖傳》和《新列國志》,編印笑話集《笑府》、《古今譚概》等。他還擅長作詩,有詩集《七樂齋稿》。據清褚人矱《堅瓠集》載,袁韞玉《西樓記》中的《錯夢》一出,就是馮夢龍所增撰,並特別膾炙人口,可見他編劇的本領非常高明。鈕琇的《觚剩續編》中曾提到馮夢龍因編《掛枝兒》曲觸怒當道,幾遭不測,賴熊廷弼救護得免。他的被認為「無賴」文人,也側面說明了他的重視民間文學,是不能為具有封建正統文學觀點士大夫所諒解的,而這也正是他進步的一面。馮夢龍雖然博學多能,但他的最大功績還在於編撰小說,使許多優秀的作品保存下來。① 「三言」共收小說一百二十篇,包括宋元的舊話本、明代民間藝人和文人的新作。這都經過馮夢龍的整理、加工,其中也有他自己的作品。內容有刻畫世態人情的現實故事,也有帶著幻想、神話色彩的傳奇故事,更有描寫愛情、反映婚姻間題的故事。 《警世通言》卷三十二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就是寫愛情悲劇的名作。它通過杜十娘追求自由幸福的堅強意志和寧死不屈的剛烈行為的描寫,表現了古代女子的純潔的愛情與封建禮教的尖銳矛盾,有力地完成了反封建的主題。 (二) 杜十娘是一個聰明、美麗、非常能幹的女子。八年的賣笑生涯,使她山殘酷的現實中認識到自己受侮辱被損害的卑賤地位,並取得了豐富的社會經驗。雖然她能憑著自己的美貌使得那些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盪,破家蕩產而不惜」,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有一個純潔的靈魂,十分清醒地了解自己命運的悲慘,有強烈的追求自由幸福的願望,要擇人而適,跳出火坑。她很早就在準備「從良」的資本,秘密地「韞藏百寶」。遇到李甲,認為可托終身,就真誠相愛,堅定不移。李甲金盡囊空,她對他「心頭愈熱」,並且機智、老練地與鴇母展開鬥爭。鴇母估計錯誤,假意說許嫁李甲,她就抓住機會,步步逼緊,使鴇母與她「拍掌為定」。在三百金湊齊,鴇母「似有悔意」時,又立即堅決地表示:如果「失信不許」,她將「即刻自盡」,讓鴇母「人財兩失」。鴇母權衡利害,不得不放她出院。 十娘愛李甲,但仍然有意地考驗他的「忠誠」。明明自己有錢,卻一再叫李甲去借貸;明明對出院後的問題胸有成竹,卻問李甲「亦曾計議有定著否」。她備好行資,找妥住處,考慮到李布政那裡的難關,作了「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的打算,準備以箱中百寶,打動李甲的父母,「收佐中饋」;計劃周密,用心良苦。上船之後,對李甲增加了信任,看到他因無錢而愁悶,就開箱取銀,暗示眾姊妹所贈,「不惟路途不乏」,而且能佐他日「山水之費」。李甲請她唱歌,她立即「開喉頓嗓」,清歌一曲;一路「曲意撫慰」,細心體貼,處處流露出她的真摯的愛,也表現了她衝出樊籠後的歡欣。 不幸十娘所認為「忠厚志誠」的李甲,實際上是個「碌碌蠢才」,為人涼薄無情,自私自利;孫富「巧為讒說」,他便「負心薄倖」,出賣十娘。因此,十娘在知道他無恥的企圖後,恍如從萬丈高樓上突然陷入無底的深淵,一顆美麗的心破碎了。她一方面暗怨自己的目不認人,另一方面痛恨李甲的薄倖和孫富的陰險,悲憤交集,痛苦萬分。但是十娘不僅愛情堅貞,性格也極剛強,她既不肯吐露箱中有寶,以財物買回李甲的愛情,更不能委身事仇,嫁給孫富。她看透了李甲的卑鄙的心,勇敢地擔負起沉重的打擊,忍著無比的悲憤,非常鎮靜從容地嘲罵他們。她對李甲說:「千金重事,……勿為賈豎子所欺。」次晨還「用意修飾」,打扮得「光采照人」。這是她的剛烈性格的表現,也是對忘恩負義的李甲和見色起意的孫富的無言的譴責,尖銳的諷刺。十娘「微窺公子」,發現他「欣欣似有喜色」,更加認清這個人的良心全泯,不可救藥,就毫不猶疑地和他一刀兩斷。最後開箱出寶,有力地鞭撻了李甲的靈魂。儘管李甲看到寶物而「大悔,抱持十娘慟哭」,十娘卻非常輕蔑地「推開公子在一邊」,痛斥孫富的「破人姻緣」和李甲的中道棄捐,說出「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那一段沉痛入骨的話,然後抱著百寶箱投身驚濤駭浪之中,用年青寶貴的生命維護了自己象明珠一樣晶瑩純潔的理想和愛情。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與恩怨分明的態度是十分可貴的。在這驚心動魄的場面中,杜十娘的人格發出燦爛的光輝,把李甲、孫富這兩個齷齪的傢伙映襯得渺小如鼠。 李甲是李布政的長子,一個庸碌、卑劣的紈絝子弟。他貪戀十娘的美色,曾經大量地揮霍金錢,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為十娘,他忍受過鴇兒的「言語觸突」,還到處奔走,向親友借錢,似乎也有一些真情;但實際上是滿腦子的功名利祿、門戶等級的觀念。他不肯背叛本來的封建階級,「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怕成為「浮浪不經之人」,失去繼承家業、作官發財的機會。十娘出院後,問他「何處安身」,他只耽心老父的「盛怒」難犯,說是「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提出暫居蘇杭,「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的辦法,他也只是含胡其詞地回答「此言甚當」,實際心中並無主張。所以當孫富向他「巧為讒說」時,他那基礎薄弱的愛情立即化為流水,就想「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出賣了和他圖「百年歡笑」、「死生相共」的情深義重的十娘。同時,他最初感激十娘是因為十娘給了他絮褥內的碎銀一百五十兩,後來也是看到百寶箱內的「明珠異寶」,才「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的,前後對照,就表現出一個只重金錢,計利害,而視愛情如草芥的封建子弟的本質。 孫富是個「家資巨萬」的鹽商,「輕薄的頭兒」,還能念兩句梅花詩以示風雅。他看到十娘美貌,把李甲約往酒樓,「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很快地就使李甲認為他是知己,吐露衷曲。他就奸詐地抓住對方要害,步步逼緊地向李甲進攻。明明是「貪麗人之色」,陰謀奪取,卻擺出一副維護「禮教」的面孔,口口聲聲說是「為兄效忠」;結果十娘就在這個陰險、卑鄙的市儈的舌劍唇槍之下斷送了性命。 但是真正操縱著李甲的身心和十娘的命運的,還是那未曾出場的李布政。這個「位居方面,拘於禮法」,而且「素性方嚴」的人物的影子,清楚地從李甲、孫富的口中顯現出來,他正是封建勢力的代表者。本來在封建等級制的社會裡,貴賤貧富懸殊的雙方的結合,往往不是遭到阻礙,就是釀成悲劇。即使是身份地位相同的貧賤夫妻,有時也會因某一方的門戶等級觀念和重財勢的思想作祟,造成負心之舉。如朱買臣的妻子因為丈夫貧賤而改嫁別人,莫稽嫌妻子出身不好,狠毒地把她「推墮江中」,一心只想「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就有力地說明了這一點②。而處於最下賤的地位,絲毫得不到保障的妓女,想追求自由幸福的婚姻,自然更加困難。如果選擇的是紈絝子弟,往往弄得凶終隙末,結局悲慘。至於封建士大夫的父子關係,一般的都是兒子想仗父親的權勢和財產,取得名位;父親要靠兒子的飛黃騰達,光大門閭。象唐傳奇《李姓傳》所寫滎陽公鄭某的公子,因戀娼女李娃,以致「資財仆馬蕩然」,靠為凶肆作「輓歌」而生活。他父親認為他「污辱吾門」,用馬鞭把他打昏,棄之荒野。但當後來他作了官時,他父親又「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③這是一個非常突出的例子,從其中是很難看到什麼真摯的父子之情的。因此,我們也可以說,十娘「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置」的悲劇,是必然的結局。李甲的出賣十娘,那由封建等級制和市儈思想中產生的精神與物質的壓力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而十娘的悲憤投江,正是對封建制度、封建思想的猛烈抨擊。 小說中的柳遇春稱讚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作者尊她為「千古女俠」,以她的「錯認李公子」為恨,並寫出岸上聚觀的人聽了十娘的話,「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十娘投江後,「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這都表現出人民對愛情的堅貞、品質高尚的人物的同情和敬愛,對忘恩負義之徒和破人姻緣的壞蛋的憤恨。在古小說和戲劇里有不少這樣的描寫,如《霍小玉傳》中的李益,《王魁負桂英》中的王魁,《王嬌鸞百年長恨》中的周廷章,都是負心薄倖逼死對方的。結果是李益因小玉幻化作祟,而精神失常,以致夫婦不和;王魁被桂英活捉以死,周廷章被「亂棒打殺」,「頃刻之間,化為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④這篇小說寫李甲在十娘死後,「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受驚得病,臥床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旁詬罵,奄奄而逝」;這不只是反映兩人慌得「分途遁去」後的精神錯亂現象,還著重在表現人民的愛憎,不宜簡單地以因果報應而抹煞它的意義。結尾寫柳遇春從江中撈起寶匣,十娘託夢致詞,是從側面襯托出十娘的恩怨分明的性格。那一段話情意真摯,十分感人。 拿這篇小說和宋平話《碾玉觀音》相比,很明顯地可以看出,《碾玉觀音》基本上是用當時的口語寫的,這一篇中卻有不少文言詞語。如李甲對十娘所說:「……心事多違,彼此鬱郁,鸞鳴鳳奏,久已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就是很好的例子。這是由於為講唱與供閱讀的目的不同而產生的差異。不過一般說來,這篇的文字還是流利、曉暢,並不難懂的。同時,刻畫人物更有較高的成就。如寫十娘聽說李甲要出賣自己時的反應,只「放開兩手,冷笑一聲」兩句話,就展示出十娘的複雜、深刻的情感變化,突現出十娘的堅強、剛烈的性格。又如寫李甲和孫富分手回船後,不是「撲簌簌掉下淚來」,就是「含淚而言」,「淚如雨下」;但當十娘表示同意嫁給孫富,問「那千金在哪裡」時,他就喜極忘形,立即「收淚」答話,充分暴露了他的熱中千金、急於求成的心理。這和後面十娘「微窺公子」,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悲戚之情,他卻「欣欣似有喜色」的細節相對照,他的骯髒的內心世界已整個揭示在讀者而前,真是畫龍點睛之筆。 這篇小說的本事出宋幼清《九籥集》中的《杜十娘傳》,也見《負情儂傳》及《情史》引。明人清人都作有《百寶箱》傳奇。⑤現在評劇、越劇上演的《杜十娘》也就是這個故事。可以說杜十娘的形象是一直活在舞台上的。 注釋: ① 關於馮夢龍的生平和著作,可參看《文學遺產增刊》二輯中范寧的《馮夢龍和他編撰的「三言」》,1957年6月23日《光明日報》《文學遺產》所載野儒《關於「三言」的纂輯者》及孔另境輯錄的《中國小說史料》中敘述「三言」部分。 ② 朱買臣和莫稽的故事均見《古今小說》卷二十七《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③ 《李娃傳》見魯迅《唐宋傳奇集》及汪國垣校錄的《唐人小說》。 ④ 《霍小玉傳》出處同注③。《王魁負桂英》戲文見《宋元戲文輯佚》,《王嬌鸞百年長恨》見《警世通言》卷三十四。 ⑤ 見譚正璧《話本與古劇》,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1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