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說筆記論叢 · 酒仙詩伯見風神——略談《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一)
小說是一種文學作品,概括現實,創造典型,可以在真人真事的基礎上發展、豐富,加上虛構和想像;傳記,是人物生平的記錄,列舉大事,不棄細節,雖可兼采軼聞,但不容許「將無作有」地捏造;二者本來存在著區別。但古史如《左傳》、《史記》等,往往夾雜著荒誕不經的內容。像《世說新語》所列之人,皆見史傳;而所記之事,每出傳說;介於小說與歷史之間,論其寫法,仍以小說的成分為多,所以一般都把它歸入小說一類。可是唐人修《晉書》,又常取《世說新語》中的材料。足見古代歷史與小說,有時亦難分界限。不過,以歷史人物寫小說,畢竟得以主要事跡不違真實為原則。從這一點上說,《警世通言》內的《李謫仙醉草嚇蠻書》,首先值得肯定,其演飾故事,刻畫形象,基本合乎史實與人物性格,而又確是小說的體裁,在《三言》里可算一篇自具特色的作品。
(二)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寫唐玄宗時與杜甫齊名的大詩人李太白(白)的故事。拉開序幕: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嘗遍天下美酒的李白,正在湖州烏程的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值迦葉司馬經過,問知姓名,勸其赴長安應舉,遇翰林學士賀知章,結為兄弟。試期將近,賀知章寫札子向試官楊國忠太師,監視高力士太尉為李白說情。李白本來知道朝政紊亂,公道全無,雖有真才,不能自達,必須行賄請託,始登高第,不願入試,受盲試官之氣,以賀知章盛情難卻,姑且聽之。但楊、高二人都是愛財之輩,見賀知章僅致空函而不悅,到了場中,就故意批落李白的試卷,說:「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與我著襪脫靴」;喝令把李白推搶出場。李白遭屈憤怨,無可奈何。暫寓賀知章家,終日飲酒賦詩,消磨歲月。這是小說的開頭,在簡介李白的身世,說明其風采出眾,才學過人和「一生好酒,不求仕進」的基本性格之後,即揭示矛盾,寫楊、高二人的跋扈驕狂,給下文情節的發展伏下了線索。
醉草嚇蠻書,為故事的中心,作品於此,描述得頗有層次:李白應試被黜,倏經一年,有渤海國使臣齎國書到來,滿朝無人認得一字,賀知章舉薦李白能辨識番書,初經宣召,李白記著楊國忠、高力士之辱,不肯奉詔,嗣由賀知章奏明原委,賜以進士及第,始隨賀知章進見;這是第一層。玄宗言及番書,李白又提起楊國忠、高力士凌侮之事,說:「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經過玄宗慰解,才以唐音譯出番書,知渤海王要興兵強占高麗。這是第二層。玄宗復詢對策,李白言來日傳番使上朝,當面回答番書,管教渤海王拱手來降。玄宗大喜,即拜為翰林學士,賜宴金殿,李白儘量傾杯,醉眠殿側。這是第三層。如此一再抑揚頓挫,不僅充分表現了李白懷才不遇的憤懣,合於人物的心理狀態,而且使文情曲折,增強了戲劇效果,為金殿草詔的人物刻畫創造了很好的環境氣氛。
金殿草詔,依然不作直線的鋪陳,緊接上文李白醉眠的話頭,抓住其與楊國忠、高力士矛盾的線索,又生髮出許多細節,豐富這段的故事內容。次早上朝,李白宿酲未解,玄宗命造魚羹醒酒,見羹氣太熱,親手取牙箸調之良久,始賜李白飲用。恩寵如此,使百官驚喜而楊、高不樂。李白對番使讀罷來書,就要草詔批答了,想起前情,自然要捉弄楊、高二人一下,於是奏請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說明這樣始得意氣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不辱君命。於是玄宗傳旨,楊、高只好捧硯脫靴,落個「侮人自侮」的結果。李白積鬱一消,心情舒暢,長才獲展,得意昂昂。小說先已由番使眼中寫出「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面讀,一字無差」;這時「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草就嚇蠻書,一再朗讀,「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土色」,又從番使這面襯托出李白的威神。隨後復以番使和賀知章的一段問答,補充上文,點明李白「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於是番使歸報其王,不敢為敵,「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了。故事的述敘,詳略適宜,層層遞進,十分圓滿,筆歌墨舞,酣暢淋漓,使醉草嚇蠻書這個全篇的主要情節很自然地發展到了高潮。如果一上來就寫草詔遣使,略無辭采,則數語可盡,意趣索然矣。
(三)
沉香亭賦詩至李白出宮遠去,是故事的轉折點。草詔立功,為天子所重,而李白不願為官,只希隨從游幸,日飲美酒,從此時時賜宴,留宿殿中。一日李白到長安一個大酒樓上,對花獨酌,酩酊大醉。玄宗與楊貴妃在沉香亭觀賞牡丹,詔梨園子弟奏樂,不願再用舊曲,命李龜年召李白入宮,更撰新詞。龜年尋至酒樓,扶持「瞑然欲睡」的李白上馬入宮。玄宗見李白酣臥未醒,口流涎沫,即親以袖拭,又叫內侍汲興慶池水噴之,命撰清平樂三章,白乘醉一揮而就,玄宗讚美,命龜年按調而歌,自吹玉笛以和,楊貴妃亦酌酒賜李白示謝。只高力士記著脫靴之辱,乘楊貴妃重吟清平調之際,指出詩中的「可憐飛燕倚新裝」一句,以趙飛燕比貴妃,乃謗毀之語。由是貴妃懷恨,使玄宗疏遠了李白。李白自知為高力士中傷,屢次乞歸,玄宗乃賜與金牌一面,令其「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在百官攜酒送行之後,李白即出朝歸去。一個清高的詩人,本不樂於仕進;得罪親貴,更難於久居宮廷。上段寫李白草詔時的快心之舉,就是這裡高力士報復的根源;兩者之間矛盾的循環倚伏,使故事的轉折演進具有必然性。其中穿插著李白游長安街救郭子儀的情節,也正為下文張本。
由李白離朝至騎鯨仙去,為故事的結尾。李白還鄉半截,身藏金牌,又出漫遊,聽說華陰縣知縣貪財害民,欲加懲治,故意倒騎健驢,在縣門首打轉,知縣差人拿問,李白詐醉不答。下到牢中,獄官叫書供狀,李白寫明來歷,縣官驚懼非常,忙至獄內參見,在職諸官,齊來拜求,請坐廳上。李白斥責其罪,眾官表示願改,自是知縣洗心革面,遂為良牧。嗣後李白遍歷各地,到處流連山水。值安祿山叛亂,玄宗入蜀,楊國忠被誅,楊貴妃縊死,肅宗在靈武即位,以郭子儀為大元帥,克復兩京,永王璘陰謀自立,亦經討平。李白因永王牽連,在潯陽江口,遭守軍擒拿,當作叛黨,郭子儀認出舊日恩人,為之修本辨冤。是時高力士已遠貶他方,玄宗自蜀歸為太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征白為左拾遺。李白不受,再過金陵,夜晚泊舟採石江邊,月明如晝,風浪大作,有仙童二人手持旌節,來接李白,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李白遂「坐於鯨背,音樂前異,騰空而去」了。
李白對「請託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的科場積弊,深為不滿,他和楊國忠、高力士的矛盾衝突即在唐代官場黑暗的具體環境中產生;因此設想他於漫遊之際,警戒貪官,使之改行,也就合乎人物的基本性格。騎鯨仙去的結尾,出於話本作者對這位偉大詩人的敬愛而安排;也和開頭所寫李白之母夢長庚星入懷而生李白的情節相照應,說明其本具仙骨,生有自來,顯示全篇結構的細密。
(四)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以「酒仙」、「詩伯」為中心為來寫李白,隨宜飲酒,到處吟詩,是小說中李白的特點,展開故事、刻畫形象,都緊緊地圍繞這一中心進行。開頭敘迦葉司馬在烏程酒肆遇到痛飲狂歌的李白,問其為誰,白信口答詩,使司馬吃驚請見。中間述玄宗賞花相召,李龜年奉命尋訪,也是聽到酒樓上有人作歌,才找到酣醉的李白的。華陰縣自書供狀,仍舊是詩: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字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為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裡不許我騎驢入?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這首詩是話本作者對李白的生平和這篇小說主要情節的概括,可作為李白的小傳與故事的內容提要來看。自李白騎鯨仙去,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夜渡採石,見錦帆西來,牌寫「詩伯」二字,遂朗吟相問:「何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船上人和云:「夜靜不堪題秀句,恐驚星斗落江寒。」書生驚異尋訪,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原來正是李白。「紫衣紗帽」云云,前後屢見,讀者一看,即可想到為誰。話本在敘事結束之後,又故起波瀾,使李白作為「酒仙」、「詩伯」的形象更加完美,真有「頰上添毫」之妙。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融合史傳事跡和唐人筆記所載軼聞而成,穿插連貫,頗為自然。按唐范傳正所撰《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云:「天寶初,召見於金鑾殿,玄宗明皇帝降輦步迎,如見圓、綺。論當世務,草答番書,辯如懸河,筆不停綴。玄宗嘉之,以寶床方丈賜食於前,御手和羹,德音褒美,褐衣恩遇,前無比儔。」可知李白真的通曉「番書」,醉草答詔,確有所據。唐玄宗時,渤海國也曾經來擾。如開元十七年(公元729年)渤海王武藝遣大將張文休率海賊進攻登州,即為一例(見《新唐書·渤海傳》)。足征本篇寫此,亦非無因。至於李白與郭子儀的先後互救,唐裴敬的《翰林學士李公墓碑》明載其事,《新唐書·李白傳》殆即依此而書。小說演飾,增加了戲劇性。其他如賀知章稱李白為「天上謫仙人」;玄宗度曲,李白醉臥酒肆,召入,以水灑面,令乘筆作新詞;李白在殿上叫高力士脫靴;力士進讒,貴妃怨望,李白由是離去以及月夜乘舟,自採石達金陵等等,小說所述,俱符史志。又杜甫《飲中八仙歌》云:「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五代後周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的「美人呵筆」一節云:「李白於便殿對明皇撰詔誥,時十月大寒,筆凍莫能書字,帝敕宮嬪十人侍於李白左右,令各執筆呵之,遂取而書其詔」;亦可和此篇的細節參照閱讀。
《李滴仙醉草嚇蠻書》的編撰,有一定的現實基礎,反映了唐中葉的部分歷史面貌;塑造李白的藝術形象,性格鮮明,成為很出色的典型;騎鯨的結尾,就「仙」字馳騁想像,也和李白的超塵出世之思想一致,富於浪漫主義色彩。由此我們可以歸納出寫歷史人物故事話本的一些規律:其中有補充,以豐富原來傳說的內容;有推想,以發展人物的性格;有虛構,以增強小說的效果;錯綜映襯,起伏不窮,為話本編者所注意的表現技巧。志怪、傳奇的寫實與想像結合的傳統手法,在許多作品中得到較好的繼承和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