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的戰爭之道 · 藩鎮抗拒朝廷:淮西之役(815—817)1

畢德森(Charles A. Peterson) 學界對唐代軍事史的研究異常薄弱。唐代是中國歷史上最長的朝代之一,它給人的印象就是武功赫赫、疆土廣闊。這個圖像的中心是唐太宗(626—649年在位)以及他的「昭陵六駿」。然而,唐代的歷史還有不那麼光鮮的一面,從755年開始,唐朝主要陷入了內部問題的糾纏。可以確定,唐朝中央政府在中亞以及華北的勢力已喪失殆盡。由於強鄰壓境,對外防禦不能忽視,但是內部的威脅才是心腹大患。王朝要對付組織完善的藩鎮,後來還要對付處於巔峰的農民起義領袖。624—755年之間(從唐朝統一到安史之亂),戰事只發生在邊疆地區;而755—907年就不同了,帝國內部戰亂頻仍是最大的特點。 事實上,本文所處理的政治軍事史時段更為廣闊,遠不能以唐朝滅亡為限。從8世紀直到979年宋朝戡定內亂,從許多方面看,都是一個連續性極強的歷史階段。在這一漫長的歷史時期,中國的軍事力量分散而不集中,主要用於內戰,而非外戰。由於沒有外敵入侵的壓力,所以最具決定性的戰役發生在中原,而非塞外。這段時間裡,中央政府難於、甚至不可能應對藩鎮的挑戰。壓倒一切的問題就在明面上擺著:誰主天下? 對這一時期的戰爭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這一內在趨勢。此時少有傳統定居社會與遊牧社會的邊境衝突,以及由此帶來的大開大闔、以騎兵為主、以通信和補給為關鍵的戰爭。更多的戰爭是陣地戰,而非運動戰,敵軍的地盤防禦嚴密,補給充足。這些戰爭發生在定居的、人口稠密的地區,一方面可以獲取充足的人力,另一方面,不只是地盤,百姓也處在危險之中。防禦技巧的高度發達,使得嬰城固守成為上上策。戰爭時間拉長了,攻城技術更是不可或缺。認為中原鏖戰和塞上交鋒完全對立自然是不對的;然而,這種區別為我們評價8—10世紀中國的主流戰爭形式提供了一個有益的出發點。 本文是中晚唐藩鎮軍隊防禦能力的案例研究,聚焦於唐代的一次戰爭——唐朝中央政府在815—817年征討藩鎮淮西的戰爭。此戰在當時影響極大,是唐憲宗(805—820年在位)一個里程碑式的政治成就。這場戰爭結束於一次奇襲,那算是中國歷史上名頭最響、戲劇性最足的奇襲之一,其本身就非常值得探究。2另外,關於這場戰爭的史料之豐富,整個唐代大概無出其右者,所以最有深入研究的可能。3 中晚唐的割據藩鎮——淮西 這一場戰事的起因要追溯到安史之亂(755—763)。安史之亂將唐代截然分為兩段,4其最終結果是,藩鎮長官長期控制長安之外地區。他們手握重兵,因而也取得了行政權。5其後數十年,中央政府為重新取得藩鎮支配權,做了艱苦的努力。到了8世紀末期,大部分藩鎮都回到了中央政府手中,藩鎮的高級長官,無論文武,都由朝廷任命。然而,偏有七個強藩,成為完全獨立於中央之外的政治存在,自除官吏,自行其是。其中六個藩鎮盤踞帝國東北角,約當今的河北、山東地區;而第七個藩鎮淮西卻地處唐代河南道的西南部、淮河上游。805年,憲宗甫一即位,就把淮西選為收復七鎮的突破口。這意味著,朝廷與淮西等藩鎮的直接武力較量將不可避免。這一主題貫穿了憲宗朝始終。憲宗雖然未竟全功,卻也完成了大半。820年憲宗晏駕時,割據的藩鎮只剩下兩個了。帝國大體上有了一個穩定的基礎,得以安然度過後來的近半個世紀。6 安史之亂初期,淮西被忠於朝廷的軍隊控制。第一任淮西節度使在安史之亂中證明了自己的忠貞,是東北地區少數幾個沒有跟隨安祿山造反的將領之一,7所以轄境和職權比繼任者都大。雖然此人的政治忠誠後來也沒有根本改變,但是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他治淮西極少在意朝廷的功令。779年他在一場兵變中被驅逐後,淮西馬上對朝廷構成威脅,直到817年。781年,淮西在新節度使的率領下參加了四鎮之亂(781—786),而且同其他藩鎮一樣,在叛亂結束時並沒有被擊敗。8後來一位忠於朝廷的節度使長期控制淮西,恢復了和平。他被武力推翻後,取而代之者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軍閥,斷然走上了割據之路。9接下來的三十年中,淮西的三任節度使都姓吳,雖然並不都是一家血脈,卻都警惕地守護著淮西的割據地位,必要時會動用武力。10淮西對朝廷的第一場成功的防禦戰發生在8世紀80年代早期,第二場發生在799—800年,朝廷大舉討伐淮西,卻以失敗告終。11815年朝廷第三次征討時,對收復淮西的難度並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平時,淮西等割據藩鎮與中央政府維持著一種脆弱的相安無事的局面,其關係並未到勢不兩立的田地。例如,藩鎮遭遇災荒,中央還會撥糧賑濟。12大體而言,藩鎮沒有什麼表示,更沒有什麼行動表明自己不服從朝廷。一旦節度使過世,他的繼任者一定會爭取朝廷對自己地位的認可,這是對「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政治神話的承認。此時新任節度使還沒坐穩,正是朝廷下手的良機。憲宗正是看準了這一時機,才對割據藩鎮開刀的。809年,淮西就出現了此類情況,這是憲宗朝的頭一遭。然而,憲宗正受另一場戰爭的牽制,難以抽出手來,於是他認可了自封的繼任者,但是將淮西列為必除之患。814年底,淮西再度發生繼承問題,憲宗決定出手。中央已經知曉淮西內部各首領的分歧以及即將到來的權力更迭,因此有餘裕做軍事準備。13 唐代的割據大藩集中在今天的河北、山東地界,相比之下,淮西的物產和幅員都不算大。其他藩鎮通常領有六七個州,甚至更多,而淮西只領三州:蔡州(治所)、申州、光州,大致分別相當於今天的汝南、信陽、潢川,這個三角地帶居於今天的開封和武漢之間,處在華北平原的西南角,屬淮河流域。淮西大部屬於平原,南有大別山,西有桐柏山(在這裡,「山」譯作「Hill」比「Mountain」更為恰當),都是重要的自然地理邊界。然而,考慮到這一地區的東部有宋代的主要南北陸路通道,14尤其是漢族和外來軍隊在這一地區來往頻繁,所以過分強調淮西擁有什麼自然屏障,大概是不合適的。 與其他割據藩鎮比,淮西戰略劣勢明顯。其他割據藩鎮集中在東北部,遇有朝廷進攻,可以互施援手,而淮西孤立一隅,四鄰藩鎮都忠於朝廷。出於同樣的原因,在中央政府看來,淮西的位置威脅很大,因為它向東可以破壞大運河地帶,向南和東南則可以威脅富庶的江南。結果中央政府只得在周邊藩鎮遍立堡柵。 雖然相關數據付之闕如,但是當時的淮西地區應該和現在一樣,是富庶的產糧區。從當時這一地區的人口密度就能看出其潛力。15我們只能極為籠統地推斷9世紀初淮西的人口。8世紀中期的統計顯示,淮西三州共有144 398戶、806 541口,16這是時間最接近、也最可靠的數字。我們必須注意,這只是稅收登記的戶口數,並不是全面普查得來的數字。唐朝未登記人口的比例是非常高的。17因為本文研究的時段比8世紀中期晚了六七十年,又因為北人南遷的趨勢從8世紀已經開始,所以淮西人口肯定因此增長。18說這一地區人口超過百萬是不會誇張的。19簡而言之,這一地區雖然沒有八方輻輳的通都大邑,但是人力資源還是相當充足的。 淮西百姓是和淮西節帥一樣具有分離主義傾向,還是不滿於節帥,希望與朝廷建立更緊密的聯繫?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是間接的、有條件的。然而,考慮到本研究的特殊性質,這又不能忽視。第一,朝廷曾公開承認,割據政權通過經年累月的統治,已經在當地百姓眼中樹立了合法性。這些地區由朝廷統治已經是好幾代人以前的事了;如今當地百姓的利益和忠誠已經和節帥綁在一起了。20第二,藩鎮對朝廷抵抗之強韌,標誌著他們取得了當地百姓的支持。能夠佐證這一觀點的例子不少,而淮西是最適合的。藩鎮放棄割據的情況是極少見的,直到後來才多了起來。退一步講,不管當地百姓對軍閥的想法怎樣,他們會自然而然地相信自己在執干戈以保鄉曲,節帥當然也受惠於這種想法。 圖3-1 9世紀初中原及東北的藩鎮 戰爭的準備 814年初夏,朝廷收到消息,淮西即將出現權力更迭。21八九月間,22隨著更迭的日子越來越近,朝廷開始為新節度使人選可能引發的軍事衝突做準備。這些準備包括:一、任命忠於朝廷的將領擔任淮西周邊關鍵藩鎮的節度使;二、賞給某東北藩鎮大筆錢財,確保其忠誠;可能還用了一部分他們的軍隊。23當時吳元濟子承父業,自任淮西留後,朝廷虛與委蛇,意圖先穩住他。毫無意外,這些手段統統失敗,但其軍事影響卻被忽視了。24 吳元濟很快摸清了朝廷的意圖。九月,他主要在東、北、東北三個方向大舉焚掠,遠及千里之外,大量百姓流離失所。25吳元濟的意圖之一當然是使得官民同感驚恐,取得心理優勢。另一個意圖可能是獲得糧草軍實,在持久作戰中尤其需要。最重要的是,吳元濟要取得一項軍事優勢,在淮西界外建立外圍陣地,使得戰火延燒到淮西的土地之前要經過漫長的戰鬥。26 不管朝廷已經採取了哪些措施,都不足以阻止吳元濟占得先機。815年一月之後,朝廷的兵馬才到位,具體作戰命令才下達,27可以想見,軍事上的準備,尤其是補給上的準備,早在吳元濟叛亂之初就著手進行了。28然而,除了動員軍隊遲緩,朝廷迅速取勝還有一個障礙來自戰場本身。朝廷倚仗的是高度分散化的軍事架構和來源多樣的軍隊。自安史之亂以來,唐朝的軍隊主要由各藩鎮的軍隊組成,藩鎮軍隊是由節度使直接指揮的。29雖然朝廷的威望與實力在憲宗初年已大大恢復,但藩鎮軍隊仍然直轄於節度使,儘管節度使也由朝廷任命。這種體制的延續固然是由於慣性,但官兵的一致支持也是重要的原因。自780年起,朝廷組建了一支直轄軍隊——神策軍。其主要職責是扼守京畿要地,承擔西北邊防。神策軍雖然偶爾參與其他方面的作戰,包括征討淮西,但都不是主要的。 征討淮西的朝廷軍隊之所以如此複雜,無非是出於政治考慮。以過往的經驗看,立功的軍隊會私吞戰利品,以壯大自己,要防止這一點異常困難。只要不分散使用這些軍隊,肯定會造成惡性循環。為了規避風險,一定要把戰鬥的任務與自我壯大的機會分得越散越好。據估計,朝廷從二十餘個藩鎮調兵遣將,最大的一支有數千人,但大多數都不足兩千。這些軍隊布置在不同的地方,分由五名將領指揮。30這是朝廷打破藩鎮軍隊建制的舉措。朝廷將軍隊與將領打亂使用,大概是為了建立某種「國家」軍隊,讓士卒明白,自己不是為節帥效命,而是為朝廷殺敵。朝廷的當務之急是取勝,從一開始就應該想到此舉有缺乏統一和默契的弊端,然而不幸的是,朝廷在實踐中才認識到此舉的弊端。 史書記載,朝廷征討淮西的兵力達九萬人,31似乎並不為多,很可能後來兵力又有增加。32這個數字和我們所知的這一時期的其他的兵力數據完全吻合。33朝廷軍隊和大部分叛軍一樣,都是職業軍隊。當時府兵制已經廢棄百餘年,軍隊職業化的轉型到安史之亂時已徹底完成。34地方軍隊雖然活躍,但是像征討淮西的作戰,所有的朝廷軍隊當然都是正規軍。正規軍大概可以保證最低限度的訓練和紀律。然而,因為一些最精銳的藩鎮軍隊投入了戰爭,朝廷也就沒有必要派出自己最精銳的軍隊。 想弄清淮西的兵力更為棘手。這不單是因為叛軍史料的缺乏,還因為非職業武裝在戰爭中起到了更為重要的作用。由於這是一場在淮西本土及周邊的防禦戰,所以倚重地方武裝是可行而且必要的。35估計地方武裝占總兵力的比例尚無可靠的辦法,但按25%估計是不會誇大的。這還不包括臨時拉來守城的平民,當時臨時拉夫也是司空見慣的做法。36除了這些重要的輔助力量,主要承擔作戰的還是正規軍。淮西軍隊的數量雖不是各鎮最多的,但是精銳甲天下,未嘗敗績,信心十足。37史料記載,淮西軍隊四出焚掠時,有三萬兵馬。在這種情況下,三萬人有可能都是正規軍。38加上地方武裝,總兵力應該達到四萬之譜,和同時代的其他數據也吻合。39 雙方採用的戰略,必然依各自的目標而定。淮西的目標肯定是作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生存下來。淮西無法消滅朝廷,但可以遏制朝廷,讓朝廷付出巨大的代價,最後放棄。此類先例太多,絕非不切實際的目標。按常理,反叛的藩鎮應該以逸待勞,然而,淮西卻儘可能頻繁地主動出擊。 朝廷的目標則相對局限,即更換淮西節度使。就是說,朝廷並不想在戰場上徹底消滅淮西的軍隊,更不想傷害百姓,除非不這樣做就無法達到目的。40朝廷大肆宣揚仁慈的政策,想以此策反叛軍的支持者。41儘管如此,戰爭還是曠日持久、傷亡慘重,不可避免地演變成了拉鋸戰。 為了作戰,朝廷在淮西布置了五路兵馬42:北、東北、東(或東南)、南、西(見圖3-2)。在實際行動中,前兩路往往協調行動,組成了一條完整的北線。這兩路士卒最精銳,兵力最雄厚,所以普遍認為北線是最關鍵的。朝廷命西路的嚴綬統一指揮各路兵馬,43可見朝廷想以西路為主攻方向。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嚴綬只有總指揮之實,並無相當的名義。以當時的軍事和行政體制,能允許「同儕中居首位者」存在已經是最大尺度了。如果記載的戰爭的總體結果和戰爭規模是匹配的,那麼這段戰史的重建將會容易許多。但事實並非如此,應該是史料的歪曲造成的。從道德角度來講,朝廷的勝利才有記錄價值,叛軍的勝利是不值得記錄的。所以,雖然仗打了三年,雖然官軍的將領因無能被撤換,雖然不少朝中官員對戰果非常絕望,呼籲講和,但是從記載看,官軍打勝仗的比例是叛軍的三倍。有關官軍的信息也大大多於叛軍,關於傷亡的消息尤其如此。當然,朝廷的史官多少是被前線的將領蒙蔽了。戰況不利時,前線將領會謊報軍情。44此外,中國傳統史書的編纂總被一種黑白分明的道德情感左右,自然導致了記載的失衡。 圖3-2 淮西戰況 出於種種原因,細緻劃分這場戰爭的階段並不容易,不過可以大致劃出兩個階段:815—816年,淮西軍成功拖住官軍,將其遠遠擋在外線,是第一階段;817年初至該年十月,從官軍實力開始占優,到戰爭戛然而止,45是第二階段。這兩個階段延續性極強,原因是:第一,至少到817年,雙方的戰略都沒有根本性的調整;第二,直到817年初,沒有出現足以改變戰爭進程的決定性戰役。 第一階段,815—816年 就戰略而言,朝廷掌握著主動。然而官軍開局不利,東西兩線尤甚。815年二月,嚴綬吃了敗仗,被迫放棄陣地,退守唐州。46同月,東路的指揮官丟掉了所有陣地,被迅速撤換。47據記載,東北路取得了幾次小勝,或許還有一次大捷,但陣線並無前移的跡象。48815年,戰事仍無進展,憲宗甚為焦躁,派他信任的御史中丞裴度到前線視察戰況。49九月,西路師久無功,嚴綬失寵遭貶,聲望素著的大將高霞寓繼任節度使,50征討淮西諸軍都統也改由宣武節度使韓弘擔任。宣武軍地處運河要衝,向稱雄藩。朝廷恐怕並未指望韓弘能立大功,因為其任命是出於政治考慮。51也沒有跡象表明韓弘本人曾離開過宣武軍的治所汴州(今開封)。上任不久,他就策劃了一場各路聯合進攻。雖然北線報捷,但整體戰果極小。52 與此同時,又有其他棘手的問題牽制了朝廷的精力。割據藩鎮中,平盧、成德二鎮與朝廷關係最疏遠。二鎮都有理由相信,憲宗已經決心拿他們開刀。事實上,成德鎮在憲宗朝一度成功守住自己的特殊地位。所以,淮西雖然還沒有求援,但二鎮節帥都準備幫助淮西這樣的難兄難弟,且上表請求赦免吳元濟,遭到憲宗的拒絕。於是,二鎮展開了有限但直接的干預。53 平盧的角色似乎更關鍵。815年初,平盧軍派出三千人馬,以支援朝廷征討淮西為名,進入淮西以東地區。事實上,這支部隊是來燒殺劫掠搞破壞的,直到年底才被徹底打敗。同年四月,平盧招募盜賊將洛陽附近的河陰轉運院付之一炬,給朝廷以重大打擊,損失的絹帛、糧食、制錢不計其數。六月,平盧刺客又潛入長安,刺殺了一位主戰的大臣。同年夏,平盧又策劃在洛陽焚掠,謀泄事敗。54 滿朝文武都認為,成德軍在上述事變中也發揮了重大作用,還搞了其他破壞。結果成德軍與朝廷的關係走到了破裂的邊緣。816年初,朝廷發河東、河北六鎮兵馬討伐成德。55此舉又在朝堂上引起爭議:同時對兩個強藩用兵,尤其是同時在兩條獨立的戰線作戰,56是否明智?討伐成德的戰事持續到次年春天,以朝廷罷兵告終。不問可知,經此一役,朝廷方面的信心更加低落,物資更加緊張了。 整個816年,淮西的戰事沒有取得任何朝廷認可的戰果。李文通穩住了東線,淮西開始感受到他帶來的沉重壓力。他號稱打了一連串勝仗,卻未得一城一地,然而對研究者而言,拔城略地才是軍事勝利的唯一可靠指標。57北路的烏重胤和東北路的李光顏一直是戰功最卓著的官軍將領,58但這兩線的進展也不大。官軍首次攻克叛軍的據點是在九月,值得注意的是,這次攻克的陵雲柵可能尚在淮西軍境外。59南路一直沉寂,究竟是主將不出力,還是沒有什麼勝仗可記,就不得而知了。60西路官軍的運氣更加糟糕。高霞寓並沒有發揮出獨當一面的能力,兵敗鐵城。因為大敗難掩,七月被罷官,宿將袁滋繼任。袁滋上任後,一度遭到近乎毀滅性的打擊,西路從此一蹶不振,袁滋也在年內被罷。61鏖戰兩年,朝廷卻沒有得到實質戰果,也沒有發生什麼可以激勵士氣的事件。我們不知道朝廷得到的軍事情報是否能充分證明戰事應該繼續,但今天在回溯時我們發現,很可能是一些手握軍政大權的人、也包括憲宗自己的堅持,才使得裁抑藩鎮的政策得以延續。 戰爭的第一階段就這麼過去了,時間比第二階段長。在此階段,淮西大獲全勝。在認識淮西防禦的具體性質之前,讓我們先注意一下淮西勝利的幾個因素。當然,勝利的前提條件是淮西軍民的忠誠,至少是默認的支持。儘管這一情況很快起了變化,但直到817年初,淮西本土的邊境還是穩固的,也沒有反水的記載。其原因大概是淮西在這兩年間還有相當的物資自給能力。防禦牢固與補給充足相輔相成,只要官軍打不進內線,糧食和其他物資的生產就可以維持在一個相當高的水平。 專就軍事而論,淮西軍隊的防禦極為得力。當然,淮西人保衛鄉里的動機非常強烈。指揮似乎也很到位,雖然有一條史料認為吳元濟無力控制前線指揮官。62淮西的步兵無論是野戰還是守城都堪稱一流,但騎兵才是決定性的。不少史料顯示,淮西節帥大力推動養馬。63皮貨是淮西外銷的主要貨物。64戰事一起,朝廷馬上認識到(也可能是回憶起)淮西騎兵的戰力,於是採取特別手段為官軍提供充足的馬匹。65淮西騎兵之中,有一支董重質指揮的精銳,尤為官軍所懼,對我們來說這也是一個特別的問題。66這支軍隊號稱「騾子軍」,顧名思義,士兵都乘騾而戰。67如果確有其事,考慮到騾子並不適合騎兵作戰,那麼將「騾子軍」看作是騎乘的步兵大概更為合適。他們高超的射箭和白刃格鬥技藝已經讓官軍膽寒,再加上高度機動性,更是如虎添翼。另外一個更可取的解釋是,「騾子軍」的起源要追溯到二三十年前,當時馬匹匱乏,只好權用騾子代替。此後數十年間,馬匹的供給漸漸充裕,但是這支特殊軍隊的名稱保留了下來,雖然已經不合於當時的情形。 如果我們能夠多估計一點淮西軍隊的機動性力量的重要性,這將對解釋它的勝利大有幫助。淮西已經取得了重要的內線優勢,它也可以以節約兵力的戰法作戰。於是,地緣的孤立和數量的劣勢至少在有些情況下被抵消了。 另一方面,戰爭中敵對雙方的能力也是互相關聯的,官軍肯定有失誤,我們也能夠看出幾樁來。其一是缺乏有效的統一指揮。朝廷授予韓弘都統要職,大概希望能夠激勵他發揮主導作用,積極作戰。68然而,他卻辜負了朝廷的期望。於是,朝廷免去他的淮西行營都統之職,此後再沒有一個擘畫全局、協調各方的主帥。 起初調集的軍隊是否足夠,也是要打個問號的。如果上文所舉的數字大致不差,那麼攻守雙方的兵力比大概是2∶1至2.5∶1,對於這種戰爭來說,這一比例遠不能取得壓倒性勝利。朝廷似乎從來不曾大舉增兵,或許有戰略考慮,或許也有財政原因。精兵要從邊塞、內地要衝(尤其是運河周邊)和東北藩鎮周圍抽調,所以抽調精兵就等於削弱這些要地的兵力。 按當時的制度,如果朝廷徵調藩鎮的部隊,就要負擔其軍費。69所以這種戰爭對朝廷來說不僅僅是軍費的增加,而是多出了一塊全新的開支。平盧與成德的騷擾破壞所造成的損失也不可忽視。隨著戰事的綿延、物資的不斷消耗,朝廷擴大財政支出的能力必然下降。數字的問題在朝廷所採取的戰略上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時任知制誥的韓愈對戰事的記載是官方難以接受的。據他記載,朝廷圍著淮西修建了一圈堡柵。70然而堡柵的總數雖多,每一處的兵力卻很少;堡柵之間距離太遠,難以互相呼應,容易各個擊破。官軍將領未能充分集中兵力,韓愈的建議就是針對這個問題而發的。朝廷四面包圍、平均用力的戰略最終起到了在物質上困死淮西的效果,這可能同時也是遏制靈活機動的淮西軍隊的反擊手段。查閱史書對一些主要戰役的記載,就能知道官軍還是採取了某些集中兵力的措施。總體上可以說,朝廷既沒有充分地集中現有的兵力,也沒有把兵力增加到與其防禦戰略相匹配的規模。 最後,官軍的致命弱點是極端缺乏團結。上文已經提到,官軍由各路人馬雜湊而成,韓愈著重指出了士兵遠調而來的問題:不熟悉本地情形,又與本來所屬的將校失去聯繫;待遇微薄,心孤意怯,難以有功。71數年之後的一條權威史料證明了他的觀點。戰爭結束後,淮西大將董重質獲得赦免,入朝為官。著名詩人杜牧性喜談兵,經常請教於他。杜牧想知道,為何朝廷大軍攻打區區一個小藩鎮如此困難。72董重質同韓愈一樣,著重強調了參戰官軍成分複雜這一原因。他通過講述具體過程,對這一問題作了更深入地剖析。各路軍隊遠道而來,數量又少,本身不足以獨立作戰,既要編入「地主」,同時又保持「客軍」的身份。73每有戰陣,總是客軍居前,地主在後。客軍自然因此傷亡更重,但是真正的問題是,後面的本地官軍未能有效支援客軍。他們只在勝局已定時加入戰鬥,不然就徘徊觀望,一見勢頭不妙便倉皇潰散。官軍不但缺乏團結,其士氣、紀律、指揮都相當堪憂。董重質說,戰事延續兩年之後,東、西、南三線的官軍所剩無幾,士氣全無,淮西軍隊得以集中全力與北線的李光顏、烏重胤部相搏。 第二階段,817年 將第二階段的開端定在817年初,原因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大事,而是因為此時李愬接任了西線的指揮官74,而淮西方面初現頹態。李愬對整個戰局至關重要,但封喉一劍還是在數月之後才出鞘。物資短缺直接削弱了淮西的實力,另一方面又振作了憲宗及其謀臣的信心,使他們決意苦戰到底。李愬是平定四鎮之亂的功臣李晟的兒子。當時李愬的任命並沒有什麼特別。75他到達治所唐州後,發現麾下的西路軍簡直是一團亂麻,76屢敗之下,士氣低落,淮西方面認為西路不再會進攻,於是抽調大量兵力投入更關鍵的戰場。被敵人忽視正是一種機會。李愬抓住了時機,不聲不響地實施自己的計劃。西路的當務之急是重建軍隊,李愬將此事分為三步解決。第一步是恢復西路官軍的戰鬥狀態。他安撫士兵,表示自己新官上任,不會馬上進攻,讓他們不再恐慌。他逐漸熟悉部下,摸清他們的性情才能,認清可用之人;又慎重地派他們打了幾場小仗。這樣一來,他贏得了部下的信任,也恢復了部下的自信。第二步,補充兩千西北騎兵(可能是突厥人)。77此舉不僅增加了西線軍隊的數量,也提高了質量。李愬還招徠當地士卒,在戰鬥中起到了很好的效果。78他又招募一批精銳的敢死之士,親自教習,號為「突將」(可能是重騎兵)。李愬還練有一支精兵,號稱「六院兵馬」,可能是在李愬上任之後才組建的。79 李愬一邊整軍備戰,一邊展開政治攻勢。下面這段史料雖然不免有點小說傳奇的味道,但是可以看出他更加注重外交和妥協的新策略。他的第一個目標是通過策反以削弱敵人,尤其是策反身居要職的敵人,因為這種人可以帶著某處堡柵或某處地盤投奔李愬。在李愬眼中更重要的是,歸順的敵人是最佳的情報來源。他不但注重策反成建制的部隊,還注重策反特定的知悉內情的個人。80李愬除了從他們那裡獲取情報,甚至還留他們在麾下效力。如此善用降人,也可以看出李愬自身的品質。他最終獲得大捷的重要前提就是一位淮西降將提供的情報和配合。這種情況下,非凡的個人品質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從記載上看,李愬到任後,西路官軍大大活躍了。淮西方面不可能完全視而不見。817年上半年,官軍獲得幾場小勝,能夠反映出戰局逐漸對朝廷有利。81三月,官軍在西線第一次取得進展。文城柵守將率眾三千歸附朝廷。需加注意的是,官軍此前的進攻是失敗的。82隨後的幾個月中,李愬沒有再奪取地盤,反而在五月和九月吃了敗仗。九月的那一戰,李愬的人馬已經攻破了外城,最終卻未能得手。83李愬已經使西線的軍隊成為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而淮西的防禦依然強固。 816年與817年之交,淮西第一次發生了嚴重的饑荒,絕望的百姓紛紛逃離。淮西的將領們則聽之任之,因為存糧劇減,饑民的逃離可以緩解糧食供給的壓力。817年二月,朝廷在北線的許汝行營之側設行郾城,安置歸降百姓,李愬對文城柵的淮西軍民的慷慨,也吸引了很多人前來歸附。84此時北線官軍有了推進的跡象,三月間大捷於郾城,四月,郾城守將舉城投降,85這是北線取得的最大勝利。郾城、文城之降,都表明了淮西的糧草與士氣已到相當危險的程度。 郾城是整個戰爭中官軍拿下的唯一縣城,拿下郾城對叛軍是一記重擊。淮西必須集中人馬於洄曲,建立新的防線。身處蔡州的吳元濟感到局勢危急,將蔡州的守城士卒,甚至自己的親兵都派去支援洄曲。86六月,吳元濟感到回天乏術,上表請降。據說朝廷已然接受了降表,而元濟受制於左右,未能實行。87縱使如此,在朝中文武看來,前途依然渺茫。七月間,朝中又起爭議,李逢吉認為戰爭沒有盡頭,繼續下去並不明智。宰相裴度請求親赴前線督師,憲宗才同意把仗接著打下去。88八九月間,淮西軍隊不但固守堡柵,還在北線和西線出擊得勝,而淮西的南線明顯也沒有後顧之憂。89在時人看來,勝負尚在未定之天。最終智勇雙全的致命一擊,正是在這種混沌的事態下發出的。 幾乎所有的記載都認為,李愬從一開始的謀劃和措置都是為了奇襲蔡州,但他一直深藏不露,在發動進攻的最後一刻才稟報上司。這種說法未免過於戲劇化了。否認他早已盤算奇襲當然不妥,李愬一直有在817年發動奇襲的計劃,其時機完全依整個戰局的情況而定。李愬是能征慣戰之將,精力主要放在西線的日常指揮之中。然而,到了817年年中他已經確信,淮西足以支持很久,若不是暴雨突至,打亂了部署,他早已下手了。多雨的天氣持續了三個月,他的計劃只能延宕到秋季。有一條史料可以證明,無人知曉李愬計劃的說法是錯的。這條史料顯示,朝中官員獲悉了李愬的計劃後,笑其痴人說夢。90這件事可能反而使李愬更能放手去做。 元和十二年(817)十月十五日午後,91奇襲的隊伍從文城大營出發,分作三部,各三千人,先鋒是淮西降將李祐率領的三千突將,中軍是李愬親率的三千「六部兵馬」,後軍是馬步三千。三軍將士都不知道目標是什麼。在黑夜的掩護下,他們強行軍六十里到達敵方控制的張柴,突襲得手,盡殺戍卒,又切斷敵軍的道路橋樑。李愬讓士卒吃飯、休息、整理兵刃器械,之後再度出發。此時將士們才知道他們要向蔡州去,都大驚失色。李愬有了李祐的幫助,似乎已經料到了一切,卻沒有料到天氣。大軍開出七十里,風雪大至,凍死了大批士兵和馬匹。風雪雖然大大增添了官軍的困難,卻也保證了戰鬥的突然性。突然性才是此戰的關鍵。黎明時分,官軍進至蔡州,破城而入,守軍毫無知覺。官軍迅速控制全城。雖然官軍攻破牙城、生擒吳元濟又花了一天,然而戰爭已經結束了。 在這一戰中,李愬已臻於中國傳統將才的最高境界,或許是出於無心,卻絕非成於僥倖。他的行動完美地契合孫子的思想。孫子提出「兵之情主速」,而李愬正是「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92。他還踐行了孫子的一個思想:「帥與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而發其機。」93當然這種勇猛的舉措也只有李愬這樣的將才才能執行。 除了李愬的將才,奇襲的勝利還有四個因素。首先的一個前提是淮西兵力缺乏。淮西四周的防線、乃至蔡州本身,都沒有足夠的兵力應對奇襲。94第二,李祐的情報至關重要。他讓官軍知道淮西內部空虛,而且挑了一條防禦最薄弱、最出乎淮西軍隊意料的路線,親自為官軍帶路。95第三,此種任務非一流軍隊不能執行,士卒必須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吃苦耐勞。唐州軍正符合這些要求,與李愬的將才相得益彰。最後,突如其來的風雪的助益也不能小覷。雖然沒有風雪同樣能夠奏功,但有了風雪,蔡州乃至各處的守軍必然都放鬆了戒備。96 這場奇襲對於戰爭的最終勝利是否不可或缺?它究竟是給一場難分勝負的戰爭的一錘定音,還是僅僅加速了一場必勝無疑的戰爭?董重質傾向於後一種說法。97他回顧前事,認為即使沒有李愬的奇襲,官軍也會節節勝利。如果朝廷只在北線取攻勢,而在其他方向取守勢,淮西也支持不了一年。這是一個權威的判斷,點出了李光顏和烏重胤的關鍵作用。戰爭能夠支持下去,全賴二人之力。然而,董重質還是忽略了關鍵一點:如果戰爭曠日持久,朝廷會轉而接受政治解決。長遠看來,這樣也能結束淮西的割據地位,但淮西節帥不會治罪,他們對淮西的掌控還會更久一些。如果換作其他藩鎮,結果如何誰也說不準。淮西何其不幸,苦戰三年才發現,在憲宗這樣的對手面前,一切都是徒勞。 皇帝的決斷是影響朝廷政策及其實施的最關鍵因素。憲宗至少遭遇三次巨大壓力以迫使他停止戰爭,他拒絕停戰是冒著使一部分官僚離心的危險的。財政壓力也日重一日。98為了應對浩繁的軍需,憲宗不但加征重稅,還不斷撥內帑贍軍。99戰爭給人民造成了沉重的負擔,不僅僅是財力物力而已。憲宗堅持淮西之役不獲全勝絕不罷兵,事後證明是英明的;因為這一場勝利是實現他整體戰略的必要一步。平淮西後,他馬上揮戈北向,平定平盧。到820年他去世時,已將割據藩鎮壓縮在河北一隅。淮西被一分為三併入鄰近藩鎮,不再作為一個政治實體存在,100於是這一地區獲得了數十年的和平。 對淮西防禦性質的假設 淮西之役在當時頗具代表性,從中我們可以得出三個結論:第一,淮西的防禦非常得力。例如,突襲蔡州之前,經過近三年的戰爭,只有郾城一座縣城落入官軍之手。第二,防禦縱深相當充足。沒有史料顯示官軍此前曾深入淮西內部。第三,永久堡柵幾乎無法攻克。官軍不管圍困也好,突襲也罷,沒能拿下一處深溝高壘的據點。蔡州是個例外,因為那個雪夜的蔡州幾乎是空城一座。還有兩次戰鬥,官軍已經占領了城垣,結果還是被守軍擊退,損失慘重。101如果細繹史料,還可得出兩個更深一層的結論:一、堡柵的防禦還有賴於大量輔助工事;第二,這些輔助工事流動性是很強的。 淮西防禦系統的骨幹是一系列堡柵,尤其是那些處在本鎮外圍的主防禦點。這些地方是州縣的治所、行政的中心,往往也是人口、貿易、交通的中心。在晚唐乃至五代時期,由於貿易的興盛,許多新城鎮應運而生。它們的人口或許不如治所之眾,然而戰略意義往往不下於治所。這一時期還有大量城垣重築。安史之亂後,戰火從邊疆轉移到了內地,各地城垣的重築就是這一轉移的結果。其線索很難追尋,但到了淮西之役時,事實已經清晰可見了。城邑變成堡壘在當時司空見慣。其他的要衝也都築起高城深池,變成了要塞。最典型的例子要屬東北線的洄曲。洄曲城之築,必然是因為淮西的東北邊界缺少大邑。設防的城邑和純軍事的堡壘,撐起了淮西防禦系統的骨架。 這些地方城的數量必然極多。一般來講,城的最外面是一圈「羊馬城」,通常齊肩高,土築,與主城拉開一段距離。102它是最外圍的防線,可以隨時毀棄。城內軍隊主動出擊,事前也在這裡集結。主城牆(一般稱為「羅城」,或徑稱為「城」)是防禦設施的主體。103它們的特點如何,典型的規模如何,還需要進一步研究。我們應該注意到,初唐時城高通常是五十尺。104好戰如淮西者,城高至少不會低於這個標準。攻方縱使占領了羅城,也不一定能拿下全城。在上文提到的兩個戰例,攻城部隊都已經登城,還是被打退,死傷慘重。這是因為許多城都築有內城(子城),大概與西方城堡的主堡類似。105它是城中之城,或許並不像羅城那樣能夠長期堅守,但至少可以讓守軍集結反攻或固守待援。106蔡州羅城陷落、吳元濟避入子城時,他也不是全無翻盤希望。他在等一支前線軍馬的回援。然而,這支人馬已經被招降了。至少在某些藩鎮的首府中設有較小的「牙城」,裡面有節度使等高官的衙署和住宅。107牙城主要是為了保護高官的人身安全,在城防中沒有什麼軍事價值。 雖然主防禦點是防禦的關鍵,但是它們防禦的範圍是有限的。例如,在近300千米長的東北防線上,似乎只有四座較大的城邑,填補其中空隙、形成連續防線的,是史書中稱為「柵」的次級防禦點。「柵」字本身用法就很多。它的本意是「圍欄」以及簡易工事,引申為軍隊在戰鬥時搭建的「野戰工事」,後來就有了「堡壘」的意義,「堡壘」就是永久或者半永久的設施了。108後一種用法,甚至又擴大了範圍,用來指稱大城,比如文城柵(守軍三千)、陵雲柵。次級防禦點還有「柵」「堡」等常見名稱(正如大型堡壘常稱為「城」,野戰的營盤則稱為「營」),然而最常用的還是「柵」。109本文所說的「柵」是防禦性的,然而在實戰中,進攻時也會立柵。這種情形下,柵必然是臨時的,帶有野戰工事的性質。110 這些次級防禦點大小不一,與主防禦點相比,有三不如:規模之大不如,牆垣之高厚不如,輻射範圍之廣不如。次級防禦點數量極多,要在地圖標出具體位置是不可能的,其實我們對唐代或者唐代之前的縣城的位置,也只能大概估計。次級防禦點固然在邊界上綿延甚長,在縱深上一定也有相當的布置,否則官軍深入淮西不會如此艱難。所以準確地講,淮西建立的不是一條防禦線,而是一條防禦帶。另外,從兵力和據點(包括主防禦點)的布置上看,淮西的意圖是使其相互呼應,而不是各自為戰。至於其呼應程度如何,則很難測算。但至少可以講,每個地段都有防禦點負責。其防禦之嚴密,不但能抵擋官軍的縱深突破,還能遏制其橫向移動。 淮西的兵力極為分散,應無可疑。812年,李絳在上憲宗的奏疏中無意間透露了這一情形。李絳主要談的是割據藩鎮的節帥的權力: 臣竊觀兩河蕃鎮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隸諸將,不使專在一人,恐其權任太重,乘間而謀己故也。諸將勢均力敵,莫能相制,欲廣相連結,則眾心不同,其謀必泄;欲獨起為變,則兵少力微,勢必不成。加以購賞既重,刑誅又峻,是以諸將互相顧忌,莫敢先發,跋扈者恃此以為長策。111 再結合我們上文的分析,可見這種布置既有軍事的作用,也有政治的考慮。 淮西防禦的主動性也不能忽視。從814年淮西的大舉出擊,就能看到這種主動性。坐等敵軍進攻不是他們的習慣,先發制人才是上策。總體上圍城戰相當鮮見,可能是史料脫漏造成的。但結合從其他方面得到的信息,更有可能的是,如果攻城得手是會有記載的。相反,許多陣地戰中淮西常常是攻方。淮西軍頻頻主動出擊,讓官軍處於混亂狀態,將戰事擋在淮西之外。西線確實是這種情況,其他戰線大概也一樣。淮西軍隊大部分是從固定的堡柵出擊的,很難講這算不算純粹的運動防禦。有不少人認為,淮西的據點牆高塹深,所以其防禦是消極被動的。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這些據點不但是阻擋官軍進攻的屏障,也是主動進攻的基地。能夠通過積極進攻的方式利用防禦據點,正是淮西防禦成功的一大原因。 本文描述的防禦,能否用一個現代術語來表達呢?因為這是一場依託陣地展開的戰爭,那麼至少可以名之為「陣地防禦」(position defense)。該詞的定義是:防禦一方的主力預先布置在決定性戰鬥將要發生的地點,勝負取決於守軍能否守住各陣地,並且控制住各陣地之間的地區。預備隊可以增加防禦縱深,或者可以發動反擊來保住或奪回陣地。112在本戰例研究中,我們找不出這樣一支預備隊,除非這一角色是由「騾軍」或者蔡州守軍扮演的。但是從根本上說,對於二十世紀的我們而言,「陣地防禦」的概念對理解中國中世紀軍事史的問題,是有幫助的。 1關於參考文獻的說明: 唐代軍事史的史料分兩種。第一種是常規史料,如官私史書、文件匯編和文集等,這些史料是研究任何一個題目都要依賴的。第二種是數量小,但很重要的唐宋時代的專門的軍事文獻。例如李靖的《衛公兵法》(7世紀)、李筌的《太白陰經》(764?)以及傅海波將在後文介紹的曾公亮的《武經總要》(1040)。第一類史料的不足在於,關於軍事事件提供的信息過於籠統,但優點是它們至少是歷史的記載。專門的軍事文獻,為軍事科學的各個方面提供了豐富、準確、翔實的信息。但這些文獻也存在問題。中國的軍事科學和軍事實踐雖有關聯但不完全一致,這一點和西方的情形一樣。千百年來,中國的軍事體系發展出了自己的參照框架,但並不一定符合當時的軍事實踐。從這些史料中我們找到了豐富的信息,但我們不確定嚴格地說它們是否符合歷史。此外,這些文獻有著典型的中國人文主義的烙印,偏於強調純個人的特質,而非軍事專業的因素。當然,這麼說並不是否認參考這些文獻的必要性。事實上,傅海波教授在本書第四篇文章《中世紀中國的城市攻防戰》中就展現出了第二種文獻的巨大價值。然而,有必要承認的一點是,在研究中古中國的軍事史時,有用的文獻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多。 2參見張其昀編:《中國戰史論集》(台北,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1954),唐代部分,頁19—20;程光裕、徐聖漠:《中國歷史地圖集》(台北,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1954)I,圖92,II,195—196;王敬:《中國名將傳》(南京,1934)。 3關於淮西之役的史料有以下幾種: 一、兩種當時的史料:(1)韓愈《平淮西碑》,收入《韓昌黎集》(《國學基本叢書》本)卷三〇,頁50—55,又見《全唐文》,廣雅書局,1901年,卷五六一,頁1—5;(2)段文昌《平淮西碑》,收入《全唐文》卷六一七,頁16b—22。 二、當時的公文和文章:(1)《冊府元龜》卷三五九、三六七、三七四、三八五、三八八至三九〇、三九六、三九八、四〇一、四〇五、四一〇、四一四、四二〇、四二二,可能其他部分也有;(2)《唐大詔令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卷一一九、一二四、一二七;(3)《全唐文》。 三、《舊唐書》的本紀(卷一五)。 四、《舊唐書》的傳(卷一三三、一四五,等等);《新唐書》的傳(卷一五四、二一四,等等) 五、《資治通鑑》卷二三九、二四〇。 有兩種當時的史料已經亡佚。一是《平淮西記》,作者路隋是9世紀20—30年代的唐朝高官,在《舊唐書》卷一五九、《新唐書》卷一四二中有傳;二是《平蔡錄》,作者鄭澥親身參與了淮西之役,《明史·藝文志》顯示,至晚在明代時,兩書還存世。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的軍事百科全書《武經總要》的《後集》曾八次引淮西之役為例,分別在卷一、二、三、八、一三、一五。 4關於安史之亂還沒有充分的研究,可以參考的相關研究有:O. Franke,Geschichte des chinesisiechen Reiches,5 vols(Berlin,Walter de Gruyter and Co.,1930—1952),II,451—470;呂思勉:《隋唐五代史》(全二冊),上海,中華書局,1959,第二冊,頁210—233;谷川道雄:《安史之亂の性質》,《名古屋大學文學部研究論集》,1954,頁77—92。 5日野開三郎:《支那中世の軍閥》,東京,三省堂,1942,頁39—81。 6我最近的一篇論文對此做了深入研究:「The 『Restoration』 Completed: Hisen-tsung and the Provinces, 」in D. C. Twitchett and A. F. Wright ed.,Perspectives on the T』ang(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3), pp. 151—191。唐憲宗去世時剩下兩個未平的藩鎮是幽州和成德,被收復的四個是平盧、義武、橫海、魏博。被收復的前三者一直被唐朝中央政府控制,而魏博則在822再度割據。 7指李忠臣,本傳見《舊唐書》(百衲本)卷一四五、《新唐書》(百衲本)卷二二四下。可以確信,既然唐朝能在淮西建立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那麼淮西一定掌握在可信賴的人手中。淮西的具體轄區很難確定,但是淮西又名「汝蔡」,可見它應該包括汝州、蔡州、申州、光州、安州、許州,可能還有陳州。李忠臣被武力推翻後,朝廷將該鎮一分為三。 8對此次叛亂史料掌握最充分的是D. C. Twitchett:「Lu Chih (754—805):Imperial Adviser and Court Official」in A. F. Wright and D. C. Twitchett eds.,Confucian Personalities(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62)。逐走李忠臣取而代之的是李希烈,本傳見《舊唐書》卷一四五卷,《新唐書》卷二二五下。 9司馬光:《資治通鑑》,古籍出版社,1956,卷二三二,頁7468—7470。 10這三人分別是吳少誠、吳少陽、吳元濟,少陽、元濟有血緣關係(父子),他們的傳都在《舊唐書》卷一四五和《新唐書》卷二一四。 11《資治通鑑》卷二三五,頁7584—7592。 12805年就有這種情況,見《舊唐書》卷一四,頁5。 13關於此事的總體情形和具體進程,見Peterson:「The 『Restoration』 Completed,」 pp. 162—163,165—166. 14青山定雄:《唐宗時代の交通と地誌地圖の硏究》,東京:吉川弘文館,1963,頁36及地圖2。 15見Communist China Map Folio(Washington,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1967)中國的人口地圖,又見Albert Hermann,An Historical Atlas of China,new ed.,Norton Ginsberg ed.(Chicago,Aldine Publishing Co.,1966),pp. 56—57. 16《舊唐書》卷三八,頁26,以及卷四〇,頁4—5;《新唐書》卷三八,頁4,以及卷四一,頁2b—3a。 17中村治兵衞:《天寶以前に於ける唐の戶口統計に就いて》,收入日野開三郎編:《重松先生古稀記念九州大學東洋史論叢》,福岡:九州大學文學部(史學科)東洋史研究室,1957,頁227—272。 18見E. G. Pulleyblank,The Background of the Rebellion of An Lu-shan(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55), pp. 172—177;H. Bielenstein,The Chinese Colonization of Fukien until the End of Tang,Studia Serica Bernhard Karlgren dedicata(Copenhagen,Munksgaard,1959),pp. 98—122. 19宋朝的人口數據有一定意義,但價值不大。直到11世紀的最後一個25年,才有可靠一點的統計數字:蔡州戶數為138 086戶,比唐代的87 061戶增長了50%;光州的戶數為69 958戶,比唐中期的31 473增長了一倍多。申州的區劃在幾百年中受到了劇烈的拆分,沒有可比性,可以忽略不計。見Hope Wright,Geographical Names in Sung China(Paris,E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Etudes,1956),pp. 87,161. 20唐代的廷議中經常會出現這種議論,卻沒有專門針對淮西的。見《全唐文》卷六四六,頁4—6b(或《資治通鑑》卷二三七,頁7659,卷二三八,頁7664)。 21韓愈預見了危機的臨近,見《韓昌黎集》卷四〇,頁51;又見《冊府元龜》卷三七四,頁9。 22本文所用的月份用是陰曆月份,同格里高利曆聯繫緊密卻不完全同步,本文涉及的年份是元和九年到十二年,即公元814—817年。 23《舊唐書》卷一五,頁6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5—7706;《新唐書》卷一四六,頁6。 24實際情形比文中談的更加複雜。吳元濟為了搶先將淮西大權握在手中,秘不發喪四十天。朝廷派員弔祭,說明朝廷在淮西內部有線人,見《舊唐書》卷一五,頁6b,卷一四五,頁10;《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6—7707。 25《唐大詔令集》卷一一九,頁632;《舊唐書》卷一五,頁6b,卷一四五,頁10;《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6。當時許州舞陽縣為吳元濟的人馬所毀,不得不另外擇地重建(《國學基本叢書》本,卷七〇,頁1257)。 26很多小地方的地名(尤其是軍事哨所、堡柵的名稱)難以確定,不過仍能從史書的記載中推測戰鬥發生的地點。 27《舊唐書》卷一五,頁7b,卷一四五,頁11b—12;全文見《唐大詔令集》卷一一九,頁632。 28你可能會推測,朝廷早就密謀,要麼將吳元濟逐出淮西(如810年逐走昭義節度使盧從史,見《舊唐書》卷一三二,頁5b—6),要麼刺殺他(如807年刺殺李錡,見《冊府元龜》卷三七四,頁4b)。814年九月,朝廷發布討伐吳元濟的詔令,號召淮西的軍隊、官員和民眾棄暗投明。承諾給軍隊二百萬貫賞錢,民眾免三年賦稅。見《全唐文》卷五七,頁11b—12;《舊唐書》卷一五,頁7。 29日野開三郎,頁39—81。 30參與的藩鎮、各戰線軍隊的規模,最終的多樣性,以及五路軍隊的主將,均見《唐大詔令及》卷一一九,頁632;《韓昌黎集》卷三〇,頁51—52,卷四〇,頁52;《全唐文》卷六七二,頁18—19,卷751,頁12。關於哪些藩鎮參與了,各種史料記載有出入。而且史料給出的軍隊數量很少,因此無法計算各支軍隊的具體兵力。史料中不止一次出現兵力少的評論。韓愈的一篇文章曾記載,宣武節度使派出一萬兩千兵力(《韓昌黎集》卷三〇,頁51),而《舊唐書》(卷一五六,頁4)和《新唐書》(卷一五八,頁8)的記載是三千人。實際上,韓愈這篇文章里的大部分數字都注水了。 31《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9。再沒有其他史料與這個數字印證。但司馬光的數字應該是從權威史料中取得的。 32韓愈在《韓昌黎集》中(卷四〇,頁53)提到總共動用了十二萬兵力,但我們不能確定是後來增加到這麼多,還是當時就有這麼多。 33例如,據記載宣武和幽州各有十萬人馬,魏博七萬,成德五萬,等等。雖然類似數據都是整數,但大體是符合實際的。沒有理由像魯惟一質疑漢代的數字那樣質疑唐代的數字。 34The Background of the Rebellion of An Lu-shan, pp. 61—77. 35《冊府元龜》(卷一二二,頁23)提到民眾自發參與地方防務。另外,儘管安史之亂的時代常被學者忽視,但是日野開三郎教授仍有一些文章論述府兵制崩壞後對地方武裝的使用。請參見《大唐府兵制時代に於ける團結兵の稱呼とその普及地域》,《史淵》第61號,1954年,頁1—26;《大唐府兵制時代の團結兵について》,《法制史研究》第五號,1954,頁79—134。 36見本書中傅海波教授對襄陽守城戰的研究。 37《全唐文》卷七五一,頁12b。 38《舊唐書》卷一四五,頁8b。 39據記載,戰爭結束時淮西各堡柵尚有兩萬餘人(《舊唐書》卷一三三,頁6b),算上傷亡、俘虜和逃跑的損失,數量和估計的大致不差。 40韓愈是朝廷立場的代表,上疏皇帝「不須過有殺戮」,見《韓昌黎集》卷四〇,頁53。 41《全唐文》卷五七,頁11b—12;《唐大詔令集》卷一一九,頁632。 42見《唐大詔令集》卷一一九,頁632;《韓昌黎集》卷三〇,頁51—52;《全唐文》卷六七二,頁18—19。原文中的「command」並沒有準確對應的漢語詞彙,我是為了方便起見才選用了這個詞。每一個「commander」都是統領一鎮的節度使,或者小一些的觀察使、防禦使。因此,我在這裡使用「command」並不是一種翻譯,而是反映一種事實,即各指揮官對各自戰區負責,本戰區內其他藩鎮的兵馬也會臨時歸他節制,因此這麼表達是合理的。各軍進兵的方向依出發地點和所處的戰區決定,五路軍隊的主將分別是: 東北路:河陽懷汝節度使。汝州只是為作戰之便臨時歸其統轄,見《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6(節度使之職是「地方長官」的制度化的形式,有時也會授予一些藩鎮中的最優秀的將領)。 北路:忠武節度使。 西路:山南東道節度使,後來是唐鄧隨節度使。 東路:壽州防禦使,特為此役而設,壽州平時歸淮南節度使管轄。 南路:鄂岳觀察使。 43嚴綬既是山南東道節度使,又兼申光蔡招撫使。這種頭銜平時是象徵性的,只有這樣的非常時期才會有實際意義。在當時極少有一個節度使受另一個節度使指揮的情況。嚴綬本傳見《舊唐書》卷一四六和《新唐書》卷一二九。 44《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3。 45816年九月官軍攻克陵雲柵,也是官軍做出致命一擊的好時機。 46《舊唐書》卷一五,頁7b。卷一四五,頁12;《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7—7708。 47《舊唐書》卷一二四,頁5;《新唐書》卷二一四,頁3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8。 48據記載,負責東北路的李光顏在三月間打了兩場勝仗(《舊唐書》卷一五,頁8;《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111);史書對五月間在時曲之捷有著濃墨重彩的記載(《舊唐書》卷一六一,頁2;《新唐書》卷一七一,頁1b;《冊府元龜》卷三九六,頁13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12—7713。)時曲之捷很有戲劇性,李光顏先是被圍困在自己的營壘中,後來逆襲破敵。他被圍的原因可能是位置過於靠前了。八月吃了敗仗後,他又調整了主攻方向。 49《舊唐書》卷一五,頁8,卷一七〇,頁1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12。裴度本傳見《舊唐書》卷一七〇和《新唐書》卷一七三。後來淮西戰事由裴度全面負責。 50關於嚴綬的失利和被黜,見《冊府元龜》卷四四五,頁8;《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17。《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2)記載高霞寓繼任時,稱他「有名」。朝廷將山南東道節度使的轄區一分為二,以高霞寓為唐州刺史,充唐、隨、鄧節度使,主持對淮西的戰事;以李遜為襄州刺史,充襄、復、郢、均、房節度使,負責後勤補給。 51韓弘本傳見《舊唐書》卷一五六和《新唐書》卷一五八。他的宣武軍有著絕對的中樞位置,他卻受到史家眾口一詞的批評。《舊唐書》直接點明了朝廷任命韓弘為淮西行營兵馬都統的政治原因。見《舊唐書》卷一五,頁9。 52韓弘發動的這場攻勢的主要成果是加強了北路和東北路兩軍的協同。見《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2;《新唐書》卷二一四,頁4;《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19。然而,即使在這場戰役中,也出現了重大的挫敗,見《舊唐書》卷一六一,頁2a—b;《新唐書》卷一七一,頁1a—b。 53《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11。 54見《舊唐書》卷一五,頁9b;《資治通鑑》,頁7711—7720;《舊唐書》卷一二四,頁9a—b,卷一七〇,頁2。 55《舊唐書》卷一五,頁9b;《唐大詔令集》卷一一九,頁631—632。 56《資治通鑑》,頁7711—7720。 57《新唐書》(卷二一四,頁4)、《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19,7722,7725,7727)都記載了這條戰線的勝利。李文通的確奪取了一個叫「鏊山」的地方,但是可能是因為地方太小,無法確定其位置。李文通在新舊《唐書》中都沒有傳,戰後只是得到了一般的封賞(《全唐文》卷六一七,頁20b)。 58烏重胤、李光顏的傳都在《舊唐書》卷一六一和《新唐書》卷一七一。奇怪的是,烏重胤的記載非常貧乏。李光顏在戰爭中的表現,還可見《冊府元龜》卷三五九,頁18b—19。這些戰線的勝利可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0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2—7723。 59關於攻克陵雲柵的記載,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1,卷一六一,頁2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5。陵雲柵的確切位置不得而知,但是根據後世的注家提供的信息和戰爭本身的進程,我們可以找出其大致方位。根據《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2)的胡三省注,陵雲柵在「溵水西南、郾城東北」,這一說法沒有告訴我們太多有效信息,因為據我們現在的理解,這兩個地方離得太近(見楊守敬《歷代輿地圖》唐代部分)。陵雲柵應該比胡三省說的更靠北,比郾城東北更遠。因為我們知道,陵雲柵攻克後,東北路軍隊要渡過溵水才能抵達郾城(見《冊府元龜》卷三五九,頁19b)。我們還知道,溵水從溵水城的北面流過(見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叢書集成》本,卷八,頁230)。溵水城屬陳州管轄。所以我的結論是,淮西人在陵雲立柵,是在淮西北境之外建立緩衝區,它是淮西北線三個主要防禦點之一,也是最小的一個。另外兩個是郾城、洄曲。 60南路最初的主將是柳公綽,實際負責指揮的是一名武將(見《舊唐書》卷一六五;《冊府元龜》卷三八九,頁25b,卷四二二,頁23)。因為戰績全無,於816年被免,代之以宗室李道古。李道古也沒有任何作為,《舊唐書》(卷一三一,頁6b)認為原因在其腐敗無能。 61關於高霞寓的兵敗和撤換,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0a—b,卷一六二,頁7;《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3—7724;《冊府元龜》卷四四三,頁16b—17。主要負責糧草的襄州刺史也一併被撤換。關於袁滋對戰事的指揮,見《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7—7728;《冊府元龜》卷四四七,頁8b。《冊府元龜》記載,袁滋無功的原因是他本身是蔡州人,不忍用兵。 62這種說法見《新唐書》吳元濟本傳(卷二一四,第4頁)。然而《新唐書》總體上不如《舊唐書》可信。 63《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1;《新唐書》卷二一四,頁3。值得注意的是,戰爭結束後,朝廷保留了蔡州的牧馬地,設龍陂監,見《新唐書》卷五〇,頁11b(另見R. des Rotours, Traité des Fonctionnaires et Traité I』Ameé, 2 vols [Leiden, Brill, 1947], II, 902)。 64《資治通鑑》卷二三六,頁7609。 65《新唐書》卷五〇,頁11b(另見Traité des Fonctionnaires et Traité I』Ameé, II, 901—902)。 66董重質下文還會涉及,本傳見《舊唐書》卷一六一。 67《冊府元龜》卷三九六,頁14a—b;《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3。 68朝廷希望韓弘發揮積極作用,可以從戰前對他的安排看出。見《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07。 69日野開三郎:《唐代藩鎮の跋扈と鎮將》,《東洋學報》第27卷,1940,頁399—400;趙翼:《廿二史札記》卷二〇。最近末田修一的文章《唐代藩鎮の出界糧について》,《東洋史論叢:鈴木俊教授還暦記念》,(東京,鈴木俊教授還暦記念會,1964),頁315—331。需要注意的是,朝廷取得了一項特別的成就,即改變北方前線的運輸線路,節省了大量成本。朝廷並沒有讓糧草從長江沿岸出發,經汴河北運後再向南運,而是取道淮河及其支流,直接將糧草運往壽州和潁州。戰爭初期(具體時間不明),朝廷還特設了淮潁水運使。到816年底,運送糧食五十萬石,茭(乾草)一百五十萬束,節省汴河運費七萬貫,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1a—b;《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28。除了關於西路軍隊後勤的行政措施外,幾乎沒有關於這場戰爭的後勤的信息。 70韓愈關於淮西之役最有趣的分析和建議,來自一封奏疏,題為《論淮西事宜狀》,見《韓昌黎集》卷四〇,頁50—51(《通鑑》卷二三九,頁7712有簡要節選)。據記載,該狀上呈的時間是815年(並非花房英樹所說的816年,見氏著《韓愈歌詩索引》,京都:京都府立大學人文學會,1964,頁379—380)。《論淮西事宜狀》在許多方面都比韓愈在817年奉命寫的《平淮西碑》更有價值。818年,朝廷以其內容偏頗,將他的碑文磨去。《舊唐書》卷一六〇也專門提到韓愈的碑文貶低了李愬,抬高了裴度,今人讀了也會做出同樣的結論。韓愈確實曾是裴度的下屬,定然與他保持著密切的關係。段文昌又奉命重寫碑文(段文昌傳見《舊唐書》卷一六七)。段氏的文章比韓愈公允,既沒有貶低裴度的功勞,又指出最後奇襲的大功屬於李愬。 71《韓昌黎集》卷四〇,頁52。 72843年,杜牧在《上李司徒相公論用兵書》中提到了與董重質的談話,引述了董氏的觀點。杜牧寫信的目的是勸朝廷向昭義軍用兵,見《全唐文》卷七五一,頁11b—16b。 73本文將「地主」譯為local troops,「地主」一詞含義比較模糊,但應該是指代淮西周邊各藩鎮的正規軍,而不是臨時的民兵。 74即唐隨鄧節度使。——譯者 75李晟和李愬的傳都見《舊唐書》卷一三三和《新唐書》卷一四五。李愬在西北的坊州、晉州當過刺史,這兩地的刺史一般是由武人擔任的。後來李愬迎娶了一位公主,與皇室的聯繫更加緊密,任過不少禮儀性的宮廷官職。後來他主動請纓到唐州領兵,其任命是在元和十二年十二月,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1。 76此觀點出自當時的片段記錄,韓愈忽視了這一點,段文昌則加以強調(《全唐文》卷六一七,頁20)。李愬整頓西線官軍的經過,散見於多種史料:段文昌《平淮西碑》;《舊唐書》和《新唐書》中李愬傳;《冊府元龜》卷三五九,頁20b—21,卷三六七,頁9—10b,卷四二二,頁9—11b,以及《資治通鑑》卷二四〇。 77《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3)和《新唐書》(卷二一四,頁4b)將這些突厥騎兵稱為「沙阤」,不過沒有其他史料專門提及。 78這些人稱作「山河子弟」,見《資治通鑑》卷二四〇,第7333頁的胡三省注。其戰場表現,可見《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333—7334。「子弟」一詞通常指代地方士兵,據《舊唐書》(卷一五,頁9b)記載,他們是從洛陽招募的。 79關於「突將」,見《舊唐書》卷一三三,頁13,《新唐書》卷一五四,頁7,《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6。《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5)稱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節度使直接指揮一支精銳部隊,是當時常見的做法。見日野開三郎:《支那中世の軍閥》,頁40 ff;堀敏一:《藩鎮親衛軍の権力構造》,原載《東洋文化研究所紀要》第20冊,1958年,頁111—117。 80很明顯,李愬通過敵方的叛徒和俘虜獲知敵方最關鍵或最熟悉形勢的將領是誰,這關係到他的後續戰略。李愬由此在對待叛將方面有了重要創新,它能夠帶來成功,但也有削弱己方士氣的危險。當時對於敵方主動歸順和被俘的兩種人的處置有生死之別。李愬的創新是,對俘虜也留活路,將許多有才能的俘虜收歸帳下,還鼓勵更多人前來投誠。主要史料來自《舊唐書》卷一三三和《新唐書》卷一四五,另外參見《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6。 81《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0—7732。 82《舊唐書》卷一五,頁12,卷一三三,頁12b;《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2。 83見《舊唐書》卷一三三,頁12b;《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6,7739。《舊唐書》所給的時間非常模糊。我認為,吳房(又稱遂平)之戰是李愬所部的一次挫折,雖然史書上沒有這麼記載。很難想像,李愬如果不是被迫,竟會主動退出已經奪取的地盤。現有的解釋是,奪取吳房就會打草驚蛇,襲擊蔡州的突然性就沒有了。這一說法稍顯牽強,可能是李愬向朝廷陳奏自己功績時的粉飾之詞。其實李愬所部撤退時被淮西軍追擊,這也證明了李愬是被動撤退的。 84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1;《新唐書》卷二一四,頁4;《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1—7732;《冊府元龜》卷一六五,頁12b。 85關於三月官軍的大捷、叛軍的重大傷亡、郾城的攻克,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2,卷一六一,頁2b;《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3。官軍冒死強渡淮西重兵把守的溵水,才取得了艱苦的勝利(《舊唐書》卷一六一,頁5b;《冊府元龜》卷三五九,頁19b)。郾城攻克後,其軍事地位大大削弱了,但是據進入郾城的朝廷的將領陳述,此城的防禦仍然固若金湯(《舊唐書》卷一六一,頁3;《冊府元龜》卷四二六,頁28),我們推斷,守將的反水是勝利的關鍵。 86《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2b。卷一六一,頁3b;《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3。據記載,在戰爭的最後階段,洄曲有一萬守軍。「洄曲」的名稱也頗為混亂,有時稱為「時曲」。我認為胡三省對這個問題的論述是可信的:兩個名稱指代同一地點,而洄曲是正確的名稱(《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3,7739)。我們無法確定其具體位置,史書記載它在溵水城對岸(《資治通鑑》卷二三九,頁7733)。洄曲必須足夠靠北,才能替代郾城北部要塞的地位。 87《舊唐書》卷一五,頁12b,卷一四五,頁12b;《新唐書》卷二一四,頁4b。 88《舊唐書》卷一七〇,頁3;《新唐書》卷一七三,頁2;《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7;《冊府元龜》卷三八九,頁25b—26。這個情況非常明確。裴度的頭銜是「淮西宣慰處置使」,本意是讓他負責行政事務,而韓弘只負責軍事指揮。事實上,除非他準備做出影響戰局的重大決定,不然他奔赴前線沒有任何意義。另見《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40。 白居易的詩《放旅雁》,頗能體現時人對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的情緒。這首詩一定是在戰爭後期寫的,作者自注是元和十年冬(815年)作,應該有訛誤,因為詩中提到了戰爭持續了太久: 雁雁汝飛向何處,第一莫飛西北去。 淮西有賊討未平,百萬甲兵久屯聚。 官軍賊軍相守老,食盡兵窮將及汝。 健兒飢餓射汝吃,拔汝翅翎為箭羽。 白居易居住在九江,淮西在九江的西北,所以詩中說「莫飛西北去」。 89關於官軍在北線的損失見《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8。淮西軍曾計劃在裴度去郾城的路上截殺他,後來又打算在他巡視途中下手,結果都失敗了,其中第二次差點得手,見《舊唐書》卷一五,頁13,卷一六一,頁3b;《新唐書》卷一七一,頁2b;《冊府元龜》卷三五九,頁20b,卷四一四,頁22b—23;《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8—7740。史書還記載了南路主將李道古的慘敗。817年二月,他指揮攻打申州,已經攻破了城牆,卻未能進一步擴大戰果,其指揮能力之低下可見一斑。李道古不僅未能攻克申州,反而在敵軍的反攻下損失慘重。此後,申州直到戰爭結束一直紋絲不動,史書上也再未出現南線戰況的記載。《舊唐書》卷一五,頁11b—12,卷一三一,頁6b;《冊府元龜》卷四三七,頁18a—b,卷四五二,頁23;《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31。 90記載此事的是李愬的掌書記鄭澥,其記錄已經散佚,一些片段保存在《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40)的《考異》中。如果這些片段真的具有代表性,那麼我們可以很好地推斷整篇的大意。司馬光認為鄭澥的記載不對,因為如果李愬將其計劃上奏朝廷,消息就會傳開,李愬行動的突然性就不存在了。我認為司馬光的說法並沒有什麼說服力。 91干支是辛未。相關史料有《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2b—13,《新唐書》卷一五四,頁7a—b;《冊府元龜》卷三五九,頁20b—21。李祐的軍事生涯比較中規中矩,本傳見《舊唐書》卷一六一。 92《孫子兵法·九地》,英譯本見Lionel Giles,trans.,Sun Tzu on the Art of War(London,Luzac and Co., 1910),pp. 122—123。 93《孫子兵法·九地》,英譯本見Lionel Giles, trans., Sun Tzu on the Art of War ,pp. 133. 94所有史料都強調了淮西兵力缺乏的問題,李祐給李愬的情報中也有體現。據《舊唐書》(卷一四五,頁12b)記載,李祐說蔡州守軍都是「市人疲耄之卒」。 95地形特點也是達成戰役突然性的一個因素,例如1940年德軍突破阿登山口的戰役,以及美國內戰的錢瑟勒斯維爾之戰中傑克遜的側翼突破。 96董重質也說李愬是「因雪取(蔡州)城」(見《全唐文》卷七五一,頁12b)。 97《全唐文》卷七五一,頁12b。 98關於這一點,見Peterson,「The 『Restoration』 Completed,」pp. 168—170。 99《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51;《新唐書》卷六五,頁10b。 100《唐大詔令集》卷一二四,頁666。 101例如李愬攻吳房、李道古攻申州。 102中晚唐(759—900)有兩件事影響了羊馬城的出現,見《資治通鑑》卷二二二,頁7086;卷二六二,頁8537,其中胡三省的注也有價值。一般羊馬城的女牆都會在戰爭中損壞,見李靖:《衛公兵法》,《叢書集成》本,頁43;另見杜佑《通典》,《十通》本,卷一五二,頁800a。《通典》里收錄了《衛公兵法》的大部分內容。 103胡三省對這個問題的注很有價值,見《資治通鑑》卷二四一,頁7764。 104李靖:《衛公兵法》,頁14(《通典》卷一五二,頁800a)談到城牆高達五丈(約為五十尺)。我準備將這些珍貴的文獻搜集起來做專門的研究。 105北京已經發掘出唐幽州城及其子城的遺址,見那波利貞:《唐代幽州薊城疆域考》,《小川博士還曆紀念史學地理論叢》,東京,同朋舍,1930,頁153—266。 106《舊唐書》卷一三三,頁14;《新唐書》卷一五四,頁7b;《冊府元龜》卷四二六,頁28a—b。 107牙城及其中節度使的住宅,在當時的史料中極其常見。見《資治通鑑》(卷二四〇,頁7764)中胡三省的注。 108「柵」也用來指代城牆的城垛,《舊唐書》(卷一五一,頁3b)還將其分為「戰柵」和「木柵」兩類;《新唐書》(卷一七〇,頁3b)則用「飛柵」和「聯柵」。又見《通典》卷一五二,頁801a。 109日野開三郎的《唐代藩鎮の跋扈と鎮將》(《東洋學報》卷二七,1940年,頁176—196)中列舉了許多相關的例子,並做了評述。 110淮西之役,官軍使用柵非常普遍,從戰爭的曠日持久和穩定的陣線看,這種情況也並不出人意料。 111《資治通鑑》卷二三八,頁7692—7693;又見《新唐書》卷一五二,頁7b。 112Dictionary of United States Army Terms(Washington,Department of the Amy,1965),p.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