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社會 · 序言

摩爾根 《古代社會》
地球上之有人類,始於太古時代,這一點已是確實無疑的了。但其證據直到近三十年來才被人們發現,而且,這樣重要的一個事實直到我們這一代才開始被人們認識,這倒似乎有些奇怪。 現在已經知道,在冰河時代,甚至上溯到冰河開始以前,歐洲即已有人類生存,他們的起源多半是在更前一個地質時期。與人類同時生存的許多動物已經滅絕了,人類卻繼續生存下來,並且在人類的若干支系中都經過了一個發展過程,這個過程的經歷和它的進步同樣值得我們注意。 因為人類所可能經歷過的時間與地質學上的時代相關聯,所以無法用有限的時間來衡量它。從北半球冰河的消逝以至現在,估計已有十萬年或二十萬年之久,這並不誇大。對於一個實際年限不明的時期作出任何估計都會使人們產生種種疑問;儘管如此,人類存在的歷史卻可以不斷地上溯,直至渺渺漫漫的遠古時代。 上述的知識,使得一向流行的關於蒙昧人與野蠻人、野蠻人與文明人之間的關係的看法大為改變。現在,我們可以根據有力的證據斷言,人類一切部落,在野蠻社會以前都曾有過蒙昧社會,正如我們知道在文明社會以前有過野蠻社會一樣。人類歷史的起源相同,經驗相同,進步相同。 如果可能,我們想要知道:人類是怎樣度過以往這些一個又一個的時代的?蒙昧人是怎樣以慢得幾乎覺察不出的步伐前進,而達到野蠻社會的高級狀態的?野蠻人又是怎樣經過類似的漸進而最後達到文明社會的?我們還想知道:為什麼別的部落和民族在進步的競爭中變成了落伍者——有些進入了文明社會,有些停留在野蠻社會,而另一些則仍停留在蒙昧社會?想要知道這些問題的願望不僅很自然,而且也很正當。預期這些問題終將得到解答,這並不是一種奢望。 在人類進步的道路上,發明與發現層出不窮,成為順序相承的各個進步階段的標誌。同時,各種社會制度,因與人類的永恆需要密切相關,都是從少數原始思想的幼苗發展出來的;它們也同樣成為進步的標誌。這些制度、這些發明與發現,體現並保存了迄今仍然可以說明這種經驗的一些主要事項。將這些事項綜合起來,加以比較,就可以看出人類出於同源,在同一發展階段中人類有類似的需要,並可看出在相似的社會狀態中人類有同樣的心理作用。 人類在蒙昧階段的後期和整個野蠻階段之中,一般都是按氏族、胞族和部落而組織的。在整個古代世界,這些組織到處流行,遍及各大陸;它們是古代社會賴以構成、賴以團結的手段。這些組織的結構,這些組織作為一系列有機體的組成部分而存在的相互關係,以及氏族成員、胞族和部落成員所具有的權利、特權與義務,都是足以說明人類思想中政治觀念發展的例證。人類的各種主要制度都起源於蒙昧社會,發展於野蠻社會,而成熟於文明社會。 同樣,家族制度也經歷了各種順序相承的形態,而產生出迄今尚存的幾種重要的親屬制度。這些親屬制度,在其各自形成的期間,記錄了當時家族內的親屬關係,從而包含有足以說明家族由血婚制形態經中間過渡形態而進入專偶制形態的人類經驗的記錄。 財產觀念也經歷了與此相似的產生與發展過程。人們以財產代表積累的生活資料而對它產生占有的欲望,這在蒙昧社會是完全沒有的事,但由無到有,到今天則已成為支配文明種族心靈的主要欲望。 上述四類事實沿著人類從蒙昧社會到文明社會的進步途徑平行前進,它們就是本書所要探討的主要題目。 對於我們美國人來說,有一個研究項目是我們責無旁貸的,也是我們特別感興趣的。美洲大陸固以物質資源豐富著稱於世,而在民族學、語言學和考古學方面,它所具有的那些足以說明偉大的野蠻階段的資料之豐富亦為其他各洲所不及。由於人類起源只有一個,所以經歷基本相同,他們在各個大陸上的發展,情況雖有所不同,但途徑是一樣的,凡是達到同等進步狀態的部落和民族,其發展均極為相似。因此,美洲印第安人諸部落的歷史和經驗,多少可以代表我們的遠祖處於相等狀況下的歷史和經驗。印第安人的制度、技術、發明和實際經驗構成人類記錄的一個部分,其價值特殊寶貴之處在於它們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印第安人本族的範圍。 當美洲印第安人部落被發現的時候,他們正體現著人類文化的三個不同的階段,並較當時地球上任何其他地方所體現者更為完備。他們對民族學、語言學和考古學所提供的資料,其豐富是無與倫比的。但是,因為這幾門學科在本世紀以前幾乎還不存在,至今我們所進行的研究工作仍極薄弱,所以研究者力不勝任。再者,地下所埋藏的化石遺物可以為將來的研究者保存下來,但印第安人的技術、語言和制度則難以保存永久。這些東西在一天一天地湮滅,三百多年來它們一直不斷在湮滅中。印第安人部落的民族文化生活在美國文明的影響下正在日漸衰頹,他們的技術和語言正在消失,他們的制度正在解體。今天還可能容易搜集到的事實,再過幾年之後即將無從發現了。這種情形強烈地要求我們美國人進入這個廣闊的園地來獲取豐富的成果。 1877年3月,於紐約州羅徹斯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