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核舟記》與《觀巴黎油畫記》
核舟記
魏學洢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為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嘗貽余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雲。
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許。中軒敞者為艙,箬篷復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啟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石青糝之。
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為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蘇、黃共閱一手卷。東坡右手執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東坡現右足,魯直現左足,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佛印絕類彌勒,袒胸露乳,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黃不屬。臥右膝,詘右臂支船,而豎其左膝,左臂掛念珠倚之——珠可歷歷數也。
舟尾橫臥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嘯呼狀。居左者右手執蒲葵扇,左手撫爐,爐上有壺,其人視端容寂,若聽茶聲然。
其船背稍夷,則題名其上,文曰:「天啟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刻」,細若蚊足,鉤畫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計一舟,為人五;為窗八;為箬篷,為楫,為爐,為壺,為手卷,為念珠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為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為之。嘻,技亦靈怪矣哉!
觀巴黎油畫記
薛福成
光緒十六年春閏二月甲子,余游巴黎蠟人館。見所制蠟人悉仿生人,形體態度,髮膚顏色,長短豐瘠,無不畢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藝雜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於館。或立或臥,或坐或俯,或笑或哭,或飲或博,驟視之,無不驚為生人者。余亟嘆其技之奇妙。譯者稱:「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盍馳往油畫院,一觀《普法交戰圖》乎?」
其法為一大圜室,以巨幅懸之四壁,由屋頂放光明入室。人在室中,極目四望,則見城堡,岡巒,溪澗,樹林,森然布列。兩軍人馬雜遝,馳者,伏者,奔者,追者,開槍者,燃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車者,絡繹相屬。每一巨彈墮地,則火光迸裂,煙焰迷漫;其被轟擊者,則斷壁危樓,或黔其廬,或赭其垣。而軍士之折臂斷足,血流殷地,偃仰僵仆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視天,則明月斜掛,雲霞掩映;俯視地,則綠草如茵,川原無際。幾自疑身外即戰場,而忘其在一室中者。
余聞法人好勝,何以自繪敗狀,令人喪氣若此?譯者曰:「所以昭炯戒,激眾憤,圖報復也。」則其意深長矣。
魏學洢(約1596—約1625),字子敬,浙江嘉善人。明神宗、熹宗年間人。好學工文。他的《核舟記》選自清張潮編選的《虞初新志》。
薛福成(1838—1894),字叔耘,江蘇無錫人。光緒間,曾出使英、法、意、比等國。他的《觀巴黎油畫記》選自《庸庵文外編》。
比較一下這兩篇文章,看看哪些地方的寫法是類似的,哪些地方的寫法是不同的;想想這種類似和不同的原因從而理解作者是怎樣運用敘述和描寫的方法的,可以作我們學習寫作的借鑑。
《觀巴黎油畫記》先寫游巴黎蠟人館,這樣寫,是因為作者去看油畫,是從看蠟人引起的。作者讚嘆蠟人塑製得惟妙惟肖,這就引出譯者的話,「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盍馳往油畫院,一觀《普法交戰圖》乎?」從譯者的話里引出油畫院,點明畫的是《普法交戰圖》。《核舟記》先敘述王叔遠能作奇巧的雕刻,接上寫這個「奇巧人」贈給作者一個核舟,並點明雕的是「大蘇泛赤壁」的事。兩篇都在開頭的一段里把話從有關的敘述引到題目上來,還點明畫的雕的是什麼。這樣開頭,寫法是類似的。《觀巴黎油畫記》緊接著寫油畫院,說明它的構造是大圜室,巨幅油畫掛在壁上,光線從屋頂進來。再講《普法交戰圖》的油畫。《核舟記》也是緊接著寫核舟,從核舟的大小寫到大蘇泛赤壁的雕刻。這又是相類似的寫法。這兩點是結構上的類似,這樣安排是恰當的。記事物的文章,在第一段里就把話引到要記的事物上,點明要記的是什麼,接下去對所記的事物作必要的說明和交代,這樣能使讀者理解得清楚。這樣的安排也是符合說明事物的程序的。
這樣安排還有引人入勝的作用。《觀巴黎油畫記》要是開頭不講蠟人館,就從油畫院講起,《核舟記》要是開頭不講王叔遠雕刻的奇巧,就從王叔遠送核舟寫起,當然也行;只是那樣寫,就不能寫出作者的心情。《觀巴黎油畫記》的作者是先對蠟人塑制的逼真發出讚嘆,所以一聽說「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就產生一種迫切的想看油畫的心情。先從游蠟人館寫起,正是要寫出這種迫切的心情。這種心情也能感染讀者,讓讀者感到塑制蠟人的技巧已經是那樣奇妙,而「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這就自然地會產生一種迫切的心情,想看看下文寫的油畫究竟奇妙到什麼樣子。《核舟記》的作者先知道王叔遠能在徑寸之木上面雕刻各種人和物,雕得那樣精巧,再看到特別精巧的雕刻核舟,發出「技亦靈怪矣哉」的讚美,所以他先一般地寫王叔遠雕刻的技巧怎樣好,這就引起讀者的興趣,想看看那個核舟究竟雕刻得怎樣奇巧。
兩篇文章,寫蠟人和徑寸之木的雕刻,只是作為陪襯,用來突出油畫和核舟的,不能費太多的筆墨。《觀巴黎油畫記》寫蠟人,說明一種形態只用一個字,如「或立或臥,或坐或俯,或笑或哭,或飲或博」;別的講蠟人塑制巧妙的話也是用來加強「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好比一幅畫塗上底色,使畫中的人或物更加突出,起一種襯托作用。《核舟記》寫徑寸之木上所刻的人或物,只說「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不作細緻的刻畫。這樣用陪襯的寫法,兩篇也是相同的。
所記的油畫和核舟本身也要分主次。就油畫說,畫中「兩軍人馬雜遝」是次,「自繪敗狀」是主。因此,「兩軍人馬雜遝」寫得較簡,像說「馳者,伏者,奔著,追者,開槍者」等等;「自繪敗狀」寫得較詳,如怎樣描繪巨彈墜地時建築物的毀壞、軍士的折臂斷足等等。就核舟說,船頭船尾的五個人是主,船倉船背的雕刻是次,即以人為主,以物為次。五人之中,又以船頭三人為主,船尾兩人為次,因為雕的是「大蘇泛赤壁」,而大蘇坐在船頭的緣故。這樣看來,分主次的寫法貫穿在這兩篇文章中。這是因為所記的既然有好些人和物,而這些人和物的關係本身是有自有主次的,作者自然要把這種主次分別清楚。
二
這兩篇文章對於主要的人和物的描寫,方法不同。《觀巴黎油畫記》寫得比較概括,《核舟記》寫得很細緻。
例如《觀巴黎油畫記》寫「兩軍人馬雜遝」,只是就兩軍的各種動作作概括的敘述,如「馳者,伏者,奔者,追者」等等,沒說明普軍的陣容怎樣,法軍的陣容又怎樣;沒說明哪一方面的軍隊在奔逃,哪一方面的軍隊在追擊。寫炮彈的轟擊,沒說明哪一方面的炮火猛烈,哪一方面的損失慘重。作者只是把畫面上交戰雙方的各種行動概括成若干種,寫出來。再看寫戰場的背景,他把戰場四周的事物概括一下,說成「極目四望,則見城堡、岡巒、溪澗、樹林,森然布列」。沒分清方位,如說城堡在哪方,岡巒在哪方;沒說明兩軍陣地的布置,究竟是法軍駐守城堡還是普軍駐守城堡等等。所以說用的是概括寫法。在這種概括寫法中,重點放在巨炮轟擊、房屋被毀、軍士折臂斷足的描繪上。為什麼這樣概括地有重點地寫呢?這是服從主題的需要。作者在下面說明:「余聞法人好勝,何以自繪敗狀,令人喪氣若此?譯者曰:『所以昭炯戒,激眾憤,圖報復也。』則其意深長矣。」這是點明主題的話。那麼寫這篇記,用意在說明法人自繪敗狀來警戒國人以圖報復,記畫的話都是說明這點意思。對於這點意思,用概括的突出敗狀的寫法盡可說明了,不必用細緻的描寫。還有,作者寫兩軍交戰,巨彈轟擊,先不點明誰勝誰敗。這樣,讓讀者讀了引起疑問,急著要找個答案。讀到法人「自繪敗狀」,就有疑問獲得解決的喜悅。這樣寫,也是能吸引人的。這些安排,目的都在突出主題。這是由於油畫的「其意深長」感動了作者,作者主要是想通過這篇記把深長的用意寫出來。至於畫得怎樣奇妙,反而成為次要的了。既是次要的,自然不能用過多的筆墨來寫,所以只是簡單地說:「幾自疑身外即戰場」,「迨以手捫之,始知其為壁也,畫也,皆幻也」。這些雖是次要的話,但這樣說一下,可以和開頭說的「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相呼應,所以也是不可少的。
《核舟記》描寫核舟不是概括的而是很細緻的。我們看對船頭三人的描寫:「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為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這樣,更把東坡的地位突出來了,魯直作為陪襯,所以沒有描寫他的衣著容貌。接下去刻畫蘇、黃兩人的神態:「蘇、黃共閱一手卷。東坡右手執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這樣細緻地寫,使我們讀了好像眼前展開一幅圖畫,非有極細緻的觀察,極純熟的運用語言的技巧,是不容易達到的。「如有所語」,連人物的神態也寫出來了。「東坡現右足,魯直現左足,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這樣寫,不僅給人以畫面的感覺,還給人以立體的感覺,我們像看到卷底衣褶中兩膝隆起的部分。接下去寫佛印,由於佛印的神態突出,也作了細緻的刻畫。特別可以注意的是寫他「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黃不屬」。佛印是和尚,和尚跟俗人不同。所以蘇、黃全神貫注在閱讀手卷,黃還如有所語,而佛印對這一切表現毫不關心的態度,這就刻畫出「出家人」的面貌。作者就是這樣觀察入微。寫船尾兩人也刻畫得很細緻。「舟尾橫臥一楫」,說明楫已不用,並不在划船,這正是《赤壁賦》中說的「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作者只用「橫臥一楫」四字,就緊緊地扣住《赤壁賦》,這裡也顯出作者觀察的細密。由於不用划船,那個舟子就可以「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作嘯呼了。另一個在燒茶,寫他「右手執蒲葵扇,左手撫爐,爐上有壺,其人視端容寂,若聽茶聲然」,寫出他的全神貫注在聽茶聲。這裡不僅寫出了兩個人的神態,也使人好像感到有嘯呼聲和茶沸聲似的。作者不僅這樣細緻地寫人,對於物件也都作細緻描寫。像寫船,寫它「箬篷復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這樣寫還不夠,還寫「啟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還寫閉窗後看到窗上刻的對聯,對聯的字糝(sǎn)上石青顏色。再像寫船背上刻的題名和印章,寫它「細若蚊足,鉤畫了了」。還寫這些字和印章的顏色。最後還作了統計,一共有多少人,多少物,多少字,說:「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為之。」採用這樣細緻的寫法,也是服從主題的需要。作者寫這篇文章的用意,在讚嘆核舟雕刻的神妙,所以說:「嘻,技亦靈怪矣哉!」全篇主要是在寫出技的靈怪,細緻地描寫人的神態,為了突出技的靈怪,細緻地描寫船倉、船窗、對聯、題名等等也是這個用意;統計人數、物數、字數,用來跟長不盈寸相對照,也是這個用意。只有經過這樣細緻的描寫,才能使讀者跟作者同樣地讚嘆雕刻的技巧的靈怪。
《觀巴黎油畫記》用概括的寫法和《核舟記》用細緻的寫法,都是為主題所決定的。假如《觀巴黎油畫記》用像《核舟記》那樣的細緻寫法,《核舟記》用像《觀巴黎油畫記》那樣的概括寫法,那就不行。比如記核舟上的人,不一一細寫,讀者就一定看不明白,從這裡也不會感到技的靈怪。《觀巴黎油畫記》記《普法交戰圖》,場面闊大,人物眾多,無法像《核舟記》那樣對一個個人作細緻描繪。而且這篇文章主要是要寫自繪敗狀的用意深遠,並不在於細緻地描繪畫中每一個人的形態,所以不採用細緻的寫法。
三
從上面粗略的比較里,我們感到像記畫一類的題目,有些寫法是值得我們借鑑的。像怎樣引人入勝地接觸到題目,怎樣分別主次等。兩篇所以有相類似的寫法,是由於那樣的寫法比較適宜於寫那樣的題目。不過我們也要看到,這兩篇開頭的寫法也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像《觀巴黎油畫記》是從蠟人館轉到油畫院,而《核舟記》不這樣。說兩篇的寫法相類似,不等於完全相同。一切作品的寫法決定於它的主題和題材。主題和題材不同,寫法也相應地要變換。像油畫的內容所具有的深長的意義感動了作者,作者寫這篇記,主要是要寫出這個深長的意義來。核舟並不是以什麼深長的意義感動作者,主要是以精巧的雕刻引起作者的驚嘆,所以他就著力寫它雕刻的精巧,自然不宜採用概括的寫法了。
這兩篇對人和物的描寫法雖然不同,但兩位作者在動筆之前作仔細的觀察,這一點是一致的,《核舟記》的細緻描寫不必說了。《觀巴黎油畫記》多作概括描寫,也正表明只有經過仔細觀察才能做到。從這裡,我們體會到仔細觀察的重要。沒經過仔細觀察,無論作細緻描寫或概括描寫都難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