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病梅館記

龔自珍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谿,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攲為美,正則無景;梅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殀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梅之攲、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梅之館以貯之。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龔自珍(1792—1841),字璱(sè)人,號定庵,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曾做禮部主事。他看到清朝政治的腐敗,面對著當時風行一時的考證學派,提倡經世致用的學問,開創了一種新的學風,想對社會政治進行改革。這種學風給後來資產階級改良主義者以深刻影響。他的優秀詩文,也反映他的改革要求,具有先進思想。 這篇文章是借病梅來揭發封建統治扼殺人才的罪惡。作者的這種用意,在《乙丙之際著議第九》里作了正面說明。他指出到了「衰世」,「才士與才民出,則百不才督之、縛之以至於僇(戮,指扼殺)之」。當時的清朝已經到了衰世,封建統治者造成一種扼殺人才的環境,只要有才能的士子或人民出來,就要遭到督責、束縛以至於被扼殺。怎樣扼殺呢?「僇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作為心,能有廉恥心,能無渣滓心。」看到危機會擔憂,看到不平會氣憤,看到一切會思慮,看到不合理的想改革,能有所作為,看到卑污苟賤會感到可恥,看到污穢要求純潔,無渣滓。這一切是有才能的人所具備的。可是這些正是黑暗腐朽的封建統治者所害怕的,所以要扼殺人才,把人們弄成頑鈍無恥、冥頑不靈,它的統治才能維持下去。這樣扼殺人才的結果,「然而起視其世,亂亦竟不遠矣」。動亂還是要來的,封建統治還是統治不下去的,這正是它已腐朽到不可救藥了。 作者又在《古史鋸沉論一》里,指出封建統治者「去人之廉以快號令,去人之恥以嵩(崇)高其身,一人為剛,萬夫為柔」。封建統治者為了要鞏固他的統治,怕那些有骨氣的人不願受他的奴役,於是竭力摧毀人們的廉恥,只有他一個人是剛強的,其他萬人都要成為柔順的奴才,有骨氣的人就要受到摧鋤。這些都是作者所痛心的。 這篇里寫那「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正暗指封建統治者這種見不得人的私心。寫「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正指出把正直的都要斫掉,新生的要加以摧殘,生氣要遏止。這些正暗示摧殘廉恥,扼殺一切有才能、想作為、有骨氣、能思慮的人。「以曲為美」,「以攲為美」,「以疏為美」,正是跟正直相反,跟蓬勃生氣相反。作者為病梅哭了三天,正是為人才的被扼殺痛哭,也包括悲傷自己的才能受到扼制而無法施展在內。 作者要「療之,縱之,順之」,就想破除封建統治者對人才的束縛扼制,讓人們的才能獲得發展。不過作者既沒有權,又沒有勢,他自己的改革願望都無法實現,自己的才能都無法施展,更不要說解除全國人才所遭受的扼制了。因此,作者只能以感嘆作結。 作者更深刻地指出,這種扼殺人才的事情,不必由封建的最高統治者自己動手,他只要造成一種環境,自然有「百不才督之、縛之以至於僇之。」這許多不才的人,為了個人的私利就甘心扼殺人才,所以用「蠢蠢求錢之民」來比。在這樣的環境裡,人才更難逃脫被扼殺的命運了。 這篇文章的巧妙處,就是表面上句句講梅,沒有一句題外的話,而實際上卻都有含義。這兩者之間非常貼切,絕不牽強。正直被鋤,攲曲為美,寫得極巧妙,而寓意並不隱諱。還有,這篇文章富有強烈的感情,指出「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給予正面抨擊。結尾發出了深沉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