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五人墓碑記

張 溥 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激於義而死焉者也。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為。嗚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緹騎按劍而前,問「誰為哀者?」眾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時以大中丞撫吳者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呵,則噪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以免。既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顏佩韋、楊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談笑而死。斷頭置城上,顏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脰而函之,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 嗟夫!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遍於天下,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人之出而投繯道路,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髮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於朝廷,贈諡美顯,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於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於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傑之流,扼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哉!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吳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 張溥(1602—1641),明末文學家。字天如,太倉(今屬江蘇人,崇禎進士。在崇禎初,組織了復社,進行文學和政治活動。這篇文章選自《七錄齋集》。《五人墓碑記》的特點,是記敘與議論、抒情的結合,所以吳楚材、吳調侯在《古文觀止》中的評語,稱:「議論隨敘事而人,感慨淋漓,激昂盡致。當與史公《伯夷》、《屈原》二傳並垂不朽。」《五人墓碑記》是記五人的事,同《史記》的《伯夷列傳》、《屈原列傳》是記伯夷、屈原的傳記一樣。但這三篇都夾敘夾議,在議論中還帶有感情,所以是記敘、議論、抒情的結合。 先看第一段:對五人墓碑作了極為扼要的敘述。五人是由於周蓼洲被逮捕,激於義憤而死的。現在下葬立碑來作表揚。這樣作了極概括的敘述後,即說:「嗚呼,亦盛矣哉!」是加上讚嘆,這個讚嘆就是富有感情的議論。在這段敘述里也有褒貶,稱「蓼洲周公」,稱「公」,稱五人「激於義而死」,稱「立石於墓之門,以旌其所為」,這是褒;稱「魏閹廢祠」,這是貶。在一褒一貶中,含有議論和抒情在內,不過那是含蓄的。第二段就發議論,稱讚五人之死死得榮耀。 第三段敘述這件事的經過,是敘事。但在敘事中還寓有褒貶。如稱「周公」,稱集資送行的人為「行為士先者」,稱群眾的「哭聲震動天地」,稱「眾不能堪,抶而仆之」,「吳之民方痛心焉」,「則噪而相逐」,這些話都是褒的,寫群眾的哭聲,寫群眾的痛心,到發為行動,都是應該肯定讚美的。反過來看,像緹騎的責問,大中丞「為魏之私人」,他的「厲聲以呵」,「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在這些敘事裡都是貶的。還有醜化,如「中丞匿於溷藩以免」。在這樣的敘述里,褒貶分明,這裡也富有感情,也是含蓄的。 第四段還是敘事,其中也有褒貶,如寫五人臨刑時,「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有賢士大夫買五人之脰而函之。」這樣的敘事都是褒的。 第五段發議論,極力讚美五人,用五人來跟縉紳比,來抬高五人。再說五人發憤一擊的作用,可以使大閹有所顧慮,「不敢復有株連」,跟大閹的貶死也有作用。這是對五人的大力讚美。 最後一段,以五人之為義而死,與閹黨的居高官而抵罪的相比,突出五人死得光榮。再就五人講,把五人的為義而死,與保其首領以沒相比,也顯出死的光榮。再論五人為義而死的意義,死有重於社稷。這樣的議論里,充滿了強烈的讚美感情。 再就這篇文章的敘事議論抒情來看,亦可作些探討。先看敘事,有極概括的,不作具體敘述,只就事件點一下,如第一段。有對事件經過作具體敘述,對事件發生的時間,雙方衝突的經過,雙方的人物,當時的氣氛,事件的結果,都作了說明。但事件發生的地點,因周順昌是吳縣人,逮捕他即在吳縣,所以不點自明。這是第三段的敘事。 但第四段的敘事,又有不同,寫五人臨刑時的「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這樣對五人神態動作,作具體描寫,是上一段的敘事裡所沒有的。即上一段主要是敘事,這一段主要在寫人。敘事就有這兩種不同寫法。 再看議論,第二段的議論,就五人的激於義而死,死而得到立碑旌表,跟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比,後者死而湮沒不足道。這樣一比,五人激於義而死,就死得光榮,勝過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了。這個議論,是通過比較來發出的,不是空論,顯得有說服力。 第五段發的議論,是結合「大閹之禍」來的,立論更具體了。對待「大閹之禍」,五人是激於義而死;縉紳士大夫能夠不易其志的極少,大多數要失去操守。這是用五人來跟士大夫比,五人遠遠勝過士大夫。不僅這樣,再就五人的發憤一擊來立論,指出這一擊的功效,一方面使大閹畏義而不敢復有株治,一方面對大閹的被處治有幫助,這就更對五人的推重了。 最後一段的議論,把五人激於義而死所得的榮耀,如有助於周公忠義的暴於朝廷,也使五人墓加其土封,立碑表揚。用以跟投靠大閹而得高爵顯位的人比,他們的辱身賤行,跟五人的光榮,成鮮明的對照。再就五人說,他們激於義而死,是光榮的;要是他們保全生命而老死,只能被人隸使。這一比,更顯出激於義而死的光榮,成為百世之遇了。 再看這篇文章在敘事和議論中所含蓄的或表達的感情。如第一段的「激於義而死」,在「激於義」里就有議論讚美的含義,就表達了感情。再像「嗚呼,亦盛矣哉!」讚嘆的感情,就更明顯了。在第二段的議論里,稱「獨五人之皦皦,何也?」在這個疑問句里,提出「皦皦」,即顯耀,這裡也表達了讚美的感情。 第四段里描寫五人的形象,如「意氣揚揚」等,在這裡也表達了讚美的感情。第六段里,寫五人「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這裡提出疑問,令人思考,在這個疑問句里也充滿讚美的感情。這段最後提到大閹的貶死為五人之力,這裡也充滿了對五人的讚美。 最後提到「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在這個疑問句里,含有五人之死,死有重於泰山;高爵顯位的抵罪而死,死有輕於鴻毛。在這個「輕重」里,含蓄地表達了這種感情。最後提到「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把五人之激於義而死,認為死得有益於國家,這裡含有極力讚美的感情。從這篇看,作者的抒情,有直接表達的,有在議論中含蓄地表達的,有在疑問上讓人思考中含蓄地表達的,值得我們體會。總之,作者對於五人的激於義而死是充滿著激情,所以在議論中帶有感情,形成敘事議論抒情結合的寫法,也具有感動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