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楮亭記

袁中道 金粟園後,有蓮池二十餘畝,臨水有園,楮樹叢生焉。予欲置一事納涼,或勸予:「此不材木也,宜伐之,而種松柏。」予曰:「松柏成陰最遲,予安能待。」或曰:「種桃李。」予曰:「桃李成陰,亦須四五年,道人之跡,如游雲。安可枳之一處?予期目前可作庇陰者耳。楮雖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酲三日不已者,蓋亦界於材與下材之間者也。以為材,則不中梁棟枅櫨之用;以為不材,則皮可為紙,子可為藥,可以染繪,可以頮面,其用亦甚夥。昔子瞻作《宥老楮詩》,蓋亦有取於此。」 今年夏,酷暑,前堂如炙,至此地則水風泠泠襲人,而楮葉皆如掌大。其陰甚濃,遮樾一台。植竹為亭,蓋以箬,即曦色不至,並可避雨。日西,驕陽隱蔽層林,啼鳥沸葉中,沉鬱有若深山。數日以來,此樹遂如飲食衣服,不可暫廢,深有當於予心。自念設有他樹,猶當改而植此,而況已森森如是,豈惟宥之哉,且將九錫之矣,遂取之以名吾亭。 袁中道(1570—1627),字小修,公安(今湖北公安縣)人。與兄宗道、宏道並稱「三袁」,為公安派代表作家之一。反對詩文摹擬抄襲,提倡真實自然。這篇《楮亭記》是借物寓理的小品文。楮樹,落葉喬木,也叫構樹或谷樹。作者要在園中置一涼亭,有人以那裡叢生的楮樹不成材,建議砍掉,改種松柏。但作者提出三條理由加以反對。一是松柏成陰,時間太長,作者如同行雲,飄忽不定,不能等待。因此不願傷害楮樹,而期待用此作庇陰。二是楮樹不同商丘之木,於人無害。商斤,地名,在今河南。商丘之木,見《莊子·人間世》篇,商丘的大樹,木材疏鬆,不可制器,葉有嗅味,聞之狂酲三日不已。三是楮樹處在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見《莊子·山木》篇,大樹成材的要被砍去。莊子的朋友家有兩雁,一能鳴,一不能鳴,不能鳴的不材被殺,所以莊子主張須處在材與不材之間。楮木當棟樑,當柱上的方木,承托棟樑,是不中用的,當是不材。但楮樹皮可造紙,楮樹子可入藥,可染繪,可洗臉,用途是很廣的,當是材。蘇軾曾寫過《宥老楮詩》:「胡為尋丈地,著此不材木。」「靜言求其用,略數得五六:膚為蔡侯紙(皮可造紙),子入《桐君錄》(子可作藥),黃繒練成素(果實可染絹),黝面頮作玉(面黑用楮的果實洗,可變成白玉色),灌灑蒸生菌(用米泔水灑在楮木上生菌,味美),腐餘光吐燭(楮木可代燭)。雖無傲霜節,倖免狂酲毒。孤根雖微陋,生理有倚伏。投斧為賦詩,德怨聊相贖。」而楮樹處在材與不材之間,所以能夠保全。倘能成材,早被匠人砍去做木材了;倘不成材,也早被砍去騰出地方種植其他樹木了。正因它既不成材,不會被匠人看中;但也有材,所以作者不會斫它。 這篇文章如到此結束,也可成文,但作者獨闢蹊徑,又寫下了一段夏天的經歷。說夏天「前堂如炙」,而樹叢生的地方卻「水風泠泠襲人」。在灼熱和清涼的強烈的對比中,寫出了楮樹對人的好處。楮樹葉大如掌,樹蔭遮擋,周圍栽上竹竿,頂上覆之以箬(竹的一種)葉,太陽曬不到,雨也淋不著。驕陽西曬時,被層林所遮蔽,啼鳥在密葉中叫得如沸,成了一間理想的天然涼亭。坐在涼亭里有如坐在深山之中一樣。這段詩情畫意的描繪,既點明了「楮亭」的由來,也把作者對楮樹的感情熔鑄了進去,寫得情景交融,富有情趣。並且把楮樹看得如同飲食衣服一樣不可缺少,設想如果種上別的樹,還理當改種楮樹,更何況如此森森大樹!對楮樹的好處讚嘆不已。對「界於材與不材之間」的楮樹賜以「九錫」(古代天子賜給諸侯的九種禮品),這是畫龍點睛之筆,不單單是在讚譽楮樹了,而是在借物寓志,借題發揮,宣揚作者的處世哲學。這篇文章如光有前段,雖也可成文,但顯得單薄呆板,也概念化,而有了後段,就顯得深厚,也生動活潑得多了。這是因為後段作者加上了對楮亭的形象化描寫,這才使稱譽楮樹「如飲食衣服」一樣的不可缺少,給予「九錫」一樣的獎勵的議論不顯得生硬突兀。說明以邏輯思維為主的說理文,如果恰當地使用形象思維,是有助於把道理說深說透的,兩者之間互相映照,使說理更為透徹,形象也富有一定的哲理性。在這一點上,《楮亭記》可稱得上是說理小品的上乘之作,值得一讀。 徐名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