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項脊軒志
歸有光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然予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歸有光的散文,被姚鼐稱為「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語,卻自風韻疏淡」。疏淡就是疏放平淡。疏放指組織不夠嚴密,比較隨便;平淡指不用辭藻,比較樸素。像寫論文,論點嚴密,邏輯性強,是謹嚴。像談心,想到哪裡談到哪裡,娓娓清談,組織是疏放的,但卻吐露真情,心心相印,語言質樸,沒有藻飾。認為這種風格是從司馬遷的《史記》來的。
歸有光(1507—1571),明代散文家。字熙甫,崑山(今江蘇崑山)人。嘉靖進士。曾在嘉定(今上海市)講學,人們尊稱為震川先生。明中葉,文壇出現「前後七子」的復古運動,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作品字摹句擬。歸有光竭力反對,推崇唐宋散文的自然流暢,文從字順,是所謂「唐宋派」。他最有名的文章為《項脊軒志》和《寒花葬志》等。我們看看它們是怎樣寫得疏淡的。第一段寫項脊軒,從軒的修葺到庭中的景物,到作者在軒中的生活,都寫到了。寫得樸素,即平淡,但淡中有味,含詩情畫意,像「三五之夜」五句便是。平淡的風格寫得有味,也需要細緻觀察。像這裡寫的「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正由於那裡的靜寂,很少有人去,所以小鳥見人不驚。能夠觀察到這些細緻的地方,把它寫出來,這才有味。這段提到「多可喜,亦多可悲」,就開出下文敘述可喜可悲的事來。
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寫得疏放,就從「多可喜,亦多可悲」里開出來的,但不是接下來先寫可喜的事,再寫可悲的事。他先寫這裡的變化:
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及)諸父異爨(分家各自燒飯),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廚房)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
下面敘述各種瑣事,一件是老女傭講的:
嫗每謂余曰:「某所而(你)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
二件是記祖母的事:
余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祖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汝)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及)去,以手闔(關)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象牙手版)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夏粟)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講了這兩件事後,又講軒。「軒東故(舊)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關窗)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下面又來一段議論:
項脊生曰:蜀清(寡婦名清)守丹穴(主管開硃砂礦),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台。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田野)中。方二人之昧昧(無名望)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坑)之蛙何異?
接著又講一段妻的事情: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嫁)。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回父母家探親),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
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篇的疏放,表現在「多可喜,亦多可悲」以下文字。照說既提出可喜可悲,應該先講喜,後講悲。可是接下來先講軒前的庭,講了庭再講故事,講了故事又講軒。按照謹嚴的寫法,應該把講軒和庭的事匯集在一起,講故事列後。前面講喜和悲,後面只講悲,不講喜,也顯得疏放。最後發議論,應在結束處。可是在發議論後又講妻的事,更顯得疏放。
作者為什麼不把這篇重新組織一下,把講庭和軒的集中在一起,講故事的先講一件喜的事,把講妻的故事提到議論前,讓議論放在最後呢?
這篇志的好處在抒情,不在結構。前一段寫出詩情畫意,即寫出可喜的感情,與下文的可悲相對,因此在提到可喜可悲後,不需要再講可喜的事。下面講可悲的事,結合這個大家庭的衰落來寫,顯得更為可悲。像諸父分家,雞棲於廳,完全寫出這個大家庭敗落的情形,這就同祖母說的「吾家讀書久不效」相呼應。所以把「庭中」這一段移後,正為了抒情的需要。再像寫在軒中能以足音辨人,與軒四遭火不焚,這段與所發的議論有關。能以足音辨人與處敗屋中相應,軒遭火不焚與諸葛草廬的應該保存相應,因此敘在後面與議論相接。這篇志寫在妻來歸以前,所以寫妻的事附在後面,更顯出這篇的鬆散。
這篇里抒情部分寫得都很生動,像寫母愛的部分;寫祖母的關切感慨,都充滿著感情;寫妻的事很真切,結尾睹物思人,情在言外。在抒情部分寫得成功,這是全篇的主要成就,一切服從這點,寫得鬆散,正是為抒情服務。
歸有光另一短篇《寒花葬志》,寫婢女寒花:
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漸漸)動。孺人又指余以為笑。回思是(此)時,奄忽(狀快)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這篇小文的特色,就是通過一些細節來寫人物,寫小婢的打扮服飾,寫她的削荸薺、吃飯,寫出她的稚氣、神情,寫得比較生動。說這篇小文逼真《史記》,即指《史記》也通過細節來刻畫人物,結合抒情來寫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