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心史》總後敘

鄭思肖 《咸淳集》一卷,《大義集》一卷,《中興集》一卷,計詩二百五十首,《雜文》自《兩盟檄》而下凡四十篇,又前後自序五篇,總目之曰《心史》,毋乃僭乎?夫天下治,史在朝廷;天下亂,史寄匹夫。史也者,所以載治亂,辨得失,明正朔,定綱常也。不如是,公論卒不定,亦不得當史之名。史而匹夫,天下事大不幸矣! 我罹大變,心疢骨寒,力未昭於事功,筆已斷其忠逆。所謂詩,所謂文,實國事、世事、家事、身事、心事系焉。大事未定,兵革方殷。凡聞語正大事,必疾走而去,不肯終聽,畏禍相及,況此書耶?則其存不存,誠非可計,紙上語可廢壞,心中誓不可磨滅。若剮、若斬、若碓、若鋸等事,數嘗熟思冥想,至苦至痛,庸試此心,卒不能以毫髮紊我一定不易之天。熟知心之所以為心者,萬萬乎生死禍福亦莫能及之;蓋實無所變,實無所壞,本然至善純正虛瑩之天也。以是,敢誓曰《心史》。且天地萬化,悉自此心出。縱大於天地,亦不能違乎此心,既秉誓不變,決當有成,必然之理。我斷斷為大宋辦中興事,即所以報我父母大德,天理一本而已矣。敬瀝滴血為語,發明《心史》之義,薦序於後雲。維大宋德祐辛巳歲季冬十有八日,思肖後敘。 鄭思肖(1241—1318),福州連江人。南宋滅亡後,他改名思肖(即思趙),字憶翁(即懷念趙宋),號所南(即以南方為住所,表示不投降北方的元朝)。他把他的詩文集稱為《心史》,用鐵函固封,投在蘇州承天寺的井裡。明崇禎十一年(1638)淘井,被發現。下面要談的這篇《〈心史〉總後敘》,是他放在詩文集後的總序,文章強烈地反映出他反對民族壓迫的精神。 這篇開頭說:「《咸淳集》一卷,《大義集》一卷,《中興集》一卷,計詩二百五十首,《雜文》自《兩盟檄》而下凡四十篇,又前後自序五篇,總目之曰《心史》,毋乃僭乎?」這裡說明《心史》包括三卷詩集、一卷雜文集,再加上前後自敘五篇。這樣的詩文集,卻稱作《心史》,不是超越本分嗎?在封建時代,史官才可以作史,他不是史官,卻自稱所作為《心史》,所以說僭越本分了。 接下去說明取名《心史》的意義。「夫天下治,史在朝廷;天下亂,史寄匹夫。史也者,所以載治亂,辨得失,明正朔,定綱常也。不如是,公論卒不定,亦不當得史之名。史而匹夫,天下事大不幸矣!」他認為天下治,由朝廷派史官來作史,士子寫的詩文不能稱史。天下亂,指元朝滅亡了南宋,南宋不再有史官來作史了,只好由土子來作史了。他講的史,不限於歷史書,是指記治亂、辨得失、明正朔、定綱常的作品。他的詩文正是這樣,反映南宋滅亡的遭遇,不承認元朝的統治,南宋滅亡後還用南宋的年號記年,這是明正朔。他不以元世祖為君,不向元朝稱臣,這就是「定綱常」。他在南宋亡後,還用南宋年號記年,這是不符合實際的。但他反對民族壓迫的精神,還是值得肯定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考慮,他稱他的詩文集為《心史》。 下面再闡發《心史》的意義:「我罹(遭遇)大變,心疢(病痛)骨寒,力未昭於事功,筆已斷其忠逆。所謂詩,所謂文,實國事、世事、家事、身事、心事系焉。大事未定,兵革方殷(盛,多)。凡聞語正大事,必疾走而去,不肯終聽,畏禍相及,況此書耶?則其存不存,誠非可計,紙上語可廢壞,心中誓不可磨滅。若剮、若斬、若碓、若鋸等事,數嘗熟思冥想,至苦至痛,庸(用)試此心,卒不能以毫髮紊我一定不易之天(天理)。熟知心之所以為心者,萬萬乎生死禍福亦莫能及之;蓋實無所變,實無所壞,本然至善純正虛瑩之天也。以是,敢誓曰《心史》。」 這裡闡明全篇的主要論點,這個論點能不能成立,決定這篇能不能成立。他先結合身世遭遇來說,他碰到南宋滅亡的大事變,不像有的士人,就在屈辱下去元朝做官,他不甘屈辱,所感受到的痛苦寒冷透人心骨。他雖未能挽救南宋的滅亡,但他在詩文里還是分清忠逆,表明態度。他在南宋亡後,還想恢復,所以說「大事未定」,但一般人聽到他談恢復,就趕快避開,害怕惹禍。他的書能不能保存雖很難說,包括他自己能不能免於酷刑也很難說,但不能絲毫動搖他內心的信念,也不能改變和破壞這種信念。他認為這種信念本來就是這樣至善純正的,是不夾雜一毫雜念的虛瑩的。所以稱他的詩文叫《心史》。他講的斷定「忠逆」,表面上好像是忠於趙宋王朝,實際上不完全是這樣。因為元朝的滅南宋,是以落後民族壓迫比較先進的民族,給以大屠殺大破壞。反抗這種壓迫和投降這種壓迫,這裡有正確和錯誤之分,這裡說的「忠逆」就有這種含義在內,不光是忠於南宋王朝了。他說的「一定不易之天」,表而上好像是講宋儒的天理,其實不完全是。因為反抗民族壓迫,是正確的、合理的,這個「天」就有正確合理的含義在內。 本篇最後說:「且天地萬化,悉自此心出。縱大於天地,亦不能違乎此心,既秉誓不變,決當有成,必然之理。我斷斷為大宋辦中興事,即所以報我父母大德,天理一本而已矣。敬瀝滴血為語,發明《心史》之義,薦(獻)序於後雲。」這裡講的「萬化」從「此心出」,是唯心的,雖唯心卻是合理的,因為它是結合反抗民族壓迫來的。這種反抗會產生種種事物變化。他說的「決當有成」、「天理一本」,都是結合反抗民族壓迫來說的。總之,這篇里有唯心觀點,但由於他的反抗民族壓迫是正義的,所以這篇文章總的精神是正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