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無官御史

羅大經 太學,古語云:「有髮頭陀寺,無官御史台。」言其清苦而鯁亮也。 嘉定間,余在太學,聞長上同舍言:「乾、淳間,齋舍質素,飲器止陶瓦,棟宇無設飾。近時諸齋,亭榭簾幕,競為靡麗,每一會飲,黃白錯落,非頭陀寺比矣。國有大事,鯁論間發,言侍從之所不敢言,攻台諫之所不敢攻。由昔迄今,偉節相望。近世以來,非無直言,或陽為矯激,或陰有附麗,亦未能純然如古之真御史矣。」 余謂必甘清苦如老頭陀,乃能鯁亮如真御史。 羅大經,約宋寧宗嘉定末前後在世(約1224年前後),廬陵(今江西吉安縣)人,著有《鶴林玉露》,裡面的記事有可採取的,像《無官御史》便是。 這篇是寫宋朝的太學生,即京里的太學生。他要寫的主要是兩點:一是太學生的變化,二是太學生的作用。重點放在後一點,又要結合前一點來寫,寫得具體概括而含義深刻,有言外之意,這是比較難的。一般說來,按時代先後來寫,可以寫出太學生的變化,那就要多費筆墨,不能突出重點。突出了重點,又怕不能寫得具體而含義深刻。再看這篇寫法,就題目《無官御史》和開頭的說明,就突出了太學生的作用了。這個作用表現在兩方面:一是太學像留頭髮的苦行和尚廟,說明他們生活的清苦;二是太學像沒有官位的御史衙門。御史是管彈劾的官,御史台是御史衙門,說明他們敢於彈劾不法官吏和朝廷弊政,作出了貢獻,這也說明他們的「鯁亮」,即耿直明察。全篇的結論,一定要甘心過苦行和尚的生活,才能表達耿直明察的精神,像個真御史。這個結論和開頭相呼應,突出了全篇的主旨。 中間一段,寫在宋寧宗嘉定(1208—1224)年間,他在太學裡當上捨生——太學生由外舍升內舍,由內舍升上舍,即高年級生。他聽年長的上舍同學說:「在宋孝宗乾道、淳熙(1165—1189)年間,校舍樸素,飲食器只用陶器,屋脊和上樑沒有裝飾。近來許多校舍,有亭台樓閣,裝上帘子幕布,爭求綺麗,每一次宴會,金銀餐具交錯擺著,太學不再像苦行和尚的廟宇了。過去,國家有大事,耿直的議論有時發出,說出侍從官所不敢說,攻擊御史所不敢攻。從過去以來,具有大節操的太學生前後相接。近來不是沒有說正直的話,有的表面上裝作激昂慷慨,有的暗地裡依附權貴,不能純粹像從前的真御史了。」 這段話,從校舍和器用的改變里,說明太學生態度的改變,這是寫出來的。沒有寫出來的,含有權貴對待太學生態度的改變。原來的太學生生活清苦得像苦行和尚,他們關心國事,激於愛國熱情,敢於起來攻擊權奸,攻擊朝廷弊政,得到國內輿論的支持。像北宋末年,李綱主張抗擊金兵,被罷官。太學生陳東帶領許多太學生伏宣德門上書請用李綱,跟著他的人民有數萬人,朝廷被迫應允他的請求。後來的權貴看到太學生代表民意,不可輕視,改變對待太學生的態度,把他們的校舍裝飾得富麗堂皇,暗中收買太學生替自己說話,像賈似道做宰相時就是這樣。於是太學生就成了權貴的工具,不再是「有發頭陀」、「無官御史」了,太學生變質了。這裡含蓄地透露出權貴腐蝕太學生的罪惡。 這篇記,中間一段,結合太學生生活的改變來說明太學生的變質,並含蓄地透露出權貴的腐蝕太學生,寫得具體概括而含蓄深刻,後一點沒有正面寫出,可供體味。